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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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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结束社团晨训的海雾回到更衣间,打开了自己部活教室里的储物柜。柜子里挂着学生制服,弓道部的队服,一两件备用的基础白T,底下放着几瓶运动饮料和零零散散的器材。
刚刚洗完脸,额发湿润着贴在脸颊,海雾用毛巾擦了两下后随手整理了一下。头发越来越长,额前的头发已经遮住下眼睑。
“寺山学姐要发夹吗?”社团后辈隔着两个储物柜问道。
“太感谢了。”海雾微微低了低头,“假期忘记去理发店了。”
后辈从自己的发夹盒里递来两根细细的红色发夹,“从前辈转学过来就没有去过理发店吧。”
“哈哈哈,寺山那家伙,”弓道部部长的声音远远地就响了起来,“她刚转来的时候我真以为是那种东京不良女高,那个发型——”
“哇,像猕猴桃。”
“哈哈哈哈哈。”
因为是转学来的,寺山的储物柜和低年级的在一处,因此看不见远处部长和搭话的同级的表情。但从语气来判断,这俩人正开心得忘乎所以。
“第一次带寺山去比赛的时候,隔壁秋华部长还特意过来打听寺山是做什么的。”
“我记得!”
“那前辈们是怎么解释的?”
“部长说是从东京请的打手——”
“啊真的假的?”
“是真的。”海雾没好气地说道,她扣好衬衣的纽扣,又整理了一下肩线,“后来每次去比赛我都能听到有人议论我是东京打手。”
“谁让你那时候脸色那么臭,还天天不参加晨训。”部长打趣道,“没几天,又去打了个舌钉……你舌钉呢?”
“吃饭不方便,我摘掉了。”
“果然还是吃饭重要。寺山你这人其实挺好懂的。”
“什么意思?从东京打手变成东京白痴了吗?”海雾穿好外套裙子,开始着手用发夹把额发往两侧固定。
“白痴倒不至于啦,就是很……很……嗯,我形容不好,总之就是比我想象得好相处多了。”
“那你原来得把我想的多差呀。”整理好头发,海雾穿上鞋子拎起书包,“我收拾好了,先走了。”
“下午见。”
“下午见——”
可能是早上的空气比较清新,也可能是额发不再干扰视线,从社团活动室到班级的这段路海雾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海雾碰见了同样刚结束社团训练的切原,海带男此时一边走着一边低头看着什么,海雾小跑两步追了上去。
“在努力学习?”海雾低头看去,切原手上正抱着一本杂志。
“没有……”切原答得漫不经心,注意力还全在杂志上,“他们说海原祭也拍到了我的照片,我正在找。”
海雾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就是报道了海原祭的那个杂志?”
“不然呢?你和部长的合照就在前一页。”切原又往后翻了一页,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但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照片。
“在这里吧。”海雾手指一点,点在了一张远景的角落,“这个买章鱼烧的是不是你?”
“嚯,还真的是……你是怎么发现的?”切原惊讶地问。
“没有人的发型比你更傻了。”话音刚落她便向后跳了一步,成功躲过切原踩过来的一脚。
“你又好到哪去——嗯?”说了半天,切原才看见今天海雾的打扮,大体上和平时好像没什么不同,只是头发上的夹子,“搞什么啊,你换风格了?”
海雾自然地从切原手里把杂志拎过来,往前翻了两页,“头发长了,问社团后辈借了发卡。”
海雾很快就看见了她和幸村的那张合照。校长办公室的黑色沙发上,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些距离。海雾自认为当时自己已经整理好表情,没想到最后呈现出来的依旧是一张没表情的臭脸。两相比较,幸村的脸上公式化礼貌的笑容也没了疏离感,他精致完美得像是广告模特。
想起刚刚换衣服时活动室的那番对话,虽然海雾清楚关于“东京打手”的误解是一个玩笑,但此时此刻却被那句“脸色那么臭”刺激到了。
“要不要换个发型……”海雾捻了捻参差不齐的发梢,自言自语道。
“自来卷是我的个人特色,你懂什么?”以为海雾是在说自己,切原立即回怼道。
“嗯。”海雾发自内心地赞同,她狠狠点了点头,“毕竟海带成精——”话音未落又是一个预料之中的横踢,海雾完美躲过。
“不许再说我是海带——”
“好的海带。”
幸村和真田离开网球部的时间要比一般部员迟一些,等他们进班,海雾已经坐在位置上温习课本了。
“早上好。”幸村好心情地说道。
海雾从笔记里抬起头回复道:“早上好。”
清楚地看见了海雾今天的发型,幸村自然地说道:“今天的发型也很适合你。”
“头发长了,社团后辈借了我发夹。”海雾抬起手,手指摸过金属发夹细细的边缘,“说实话,我感觉这样也不错,视野开阔多了。”
“早上好——”仁王嘴上叼着一片刚从小卖铺买来的面包,路过前排时拍了下海雾的课桌,“看到杂志了吗?”
“没来得及好好看。”
海雾回答完,仁王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了一本杂志,精准地翻到了海原祭的那一页,“报道篇幅很长……阿海你可是要出名了。”
“什么意思?”海雾不解。说话间,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她仓促一看,是一瓶柚子茶。心里明了是幸村给的,她自然地接了过来。
仁王的视线不由地微微偏斜,他的目光越过海雾的耳畔,看见幸村清隽的侧身,他低着头,不以为意地喝着和海雾一样的柚子茶。
见仁王久久不说话,海雾没耐心地在他面前摆了摆手,“怎么不说了?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要出名了?”
仁王一怔,迅速整理好了表情,“咳……就是说阿海很快就能体验到名人的感觉了——”他边说边回到自己的座位,“这种事情幸村很熟,他第一次登报的时候,学校门前堵满了慕名而来的外校学生。”
仁王原以为海雾听到这话会好奇都是哪些人慕名而来,却没想到海雾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没有任何在意。
海雾也不知道仁王在期待着她的反应,甚至也不知道此时的幸村看似镇定,实则全部注意力也都放在自己的回答上。
可对于幸村的吸引力和号召力,她早在三年前就有所了解。住院时一层楼的男女老少无一不特意关怀过这位长相俊美、命途多舛的体坛新星——包括她自己。
“可是——”海雾抬头,眼神坦率,“真的有人会因为一篇杂志报道就来看我吗?”
“原本不会,”仁王托着下巴,看着海雾像看着什么即将受苦受难的倒霉蛋,语气调笑中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怜悯,“没有人和你说过校外应援团的事吗?”
“这是什么?”海雾不解。
“立海大附中本校是不允许学生成立网球部应援团的,校啦啦队不算,所以……”仁王指了指幸村,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精准到人,“网球部人气选手的应援团基本都在周边的几所学校。”
“wooo~”海雾无情地感叹了一声,“所以呢,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仁王的手越过海雾点了点杂志上她和幸村的那幅合照,“答案就在这里。寺山海雾同学,请问你即将逝去的宁静校园生活郑重地告别吧……”
“啪——”一声不大但突然的声响,将海雾和仁王的目光同时吸引过去,幸村合上书本,坐直了身体,“这种情况不会发生。”他断言道,“海雾不会在意这些。”
仁王和幸村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集,幸村身上不甚在乎的笃定令仁王感到熟悉,网球场上千百次感受到的那种无声的压迫又一次出现了。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海雾不解到有些烦躁地看了看俩人,最后摇了摇头,在心里把整个网球部一起否定掉,“一群谜语人。”
海雾终究要为自己的迟钝和莽撞付出代价。
结束了社团训练,海雾发消息给文太和幸村,告诉他们自己临时有事,让他们放学不用等自己。发完消息,她熟练地将导航打开,目的地定位成一家她经常看到的理发店。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就已经提前发消息预约了。
去理发店的路,和她平时放学的路有一段重合的地方,也就是这段地方,海雾感受到了被过度注视的沉重感。
一些对上又被迅速挪开的目光,一些突然加快步伐冲到自己前方、回首一看又迅速离开的身影……
一路上出现了许多没见过的学校制服,意不在此上前问路的人也陡然多了起来——海雾一直觉得,按照自己走路时眼神涣散的程度,能在半途叫住她的只有那些街头职业搭讪的推销员。
“搞什么啊?”海雾忽然觉得早上应该问清楚的,她低低疑惑了一句,然后戴上了耳机。
注视的目光不会因为一副耳机而消失,而海雾的注意力也不会因为他人的目光就完全分散。
她一向擅长忽视别人。
手臂被抓住的时候海雾下意识以为又是来问路的,她刚要转身,耳机就被人取了下来,“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没事吧。”
海雾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幸村,像是老旧电影突然卡带。
幸村微微弯腰,低着身子看着海雾,“嗯?”
取下一只耳机后,世界在只剩一边的伴奏里填充了大量声音,远处电车通过时的铃声、近处来来往往人们的说话声,更近一些自己的呼吸声。
身体比意识更早反应过来,她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了与幸村间这致密到快要令人窒息的距离。
“小心——”幸村忽然伸手,手掌绕过自己的手臂贴在自己的后背,一个小小的作用力,切断了海雾身体后退的惯性,她被带着向前,朝着幸村精市所在的地方更近了一步。
“有自行车。”幸村轻声说道。
海雾看去,疾行的自行车迅速消失在街角。
“要去理发店?”幸村低头问道,海雾耳侧的头发上留下发夹调整位置后留下的印记,于是他自然地想起曾经,想起海雾耳侧那些会随着动作像水一样倾淌下来的长发。
海雾点了点头,她刚要把另一侧的耳机取下,就看见幸村将他手中的那枚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亲密的意味过厚,海雾搭在半边耳机上的手指不由地一点,音乐中断——
“我——”
海雾编好的理由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音乐声又重新响了起来。她看着幸村微微歪着头,手指熟悉地操作着耳机的动作,从未有过的喉咙发紧。
幸村逼得太紧了。
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所有温柔的回应与关心里,都赤裸裸地袒露着幸村精市不用说明就已经很明确的态度,当他决定靠近时,连海雾的后退都是一次可以更加亲密的机会。
“我们走吧。”幸村拉住了海雾的手腕,他并不介意她是否会挣脱,反正她的每次后退都是自己更近一步的理由。
海雾原本还想问幸村有关应援团的事情,一路攒下的疑惑本来是急着得到答案的。
她原本想问,那些突然出现的陌生制服是不是为了杂志上的照片而来,那些摆脱不掉的注视算不算是善意,那些意不在此的问路还会再次出现吗……
可眼下这些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海雾能够忽视无名的窥探,却忽视不了实质的触感。幸村握在海雾手腕上的力度并不大,她随随便便就能挣开,可是他握得很稳,稳到海雾好笑地觉得这本该是属于他的手腕。
她为自己还能笑出来而感到绝望。
“那些后援团的孩子没有那么复杂。”海雾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幸村却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先回答了。
海雾注意到他说的是“孩子”。她想了想刚才看见的那些同龄人,慢慢回味过来幸村的态度。
“你不用在意,他们只是对你感到好奇。”
“仅仅是一张合照?”
回答海雾的是幸村向她展开的笑容,似乎在为她的迟钝感到意外和无奈,“当然不止。”海雾的手腕被重重地握了一下,似乎要提醒她,“以后这种情况还有很多,你要提早习惯。”
这种情况是哪种情况?因为和你的合照而被好奇的情况,还是被你牵着手腕走过半条街的情况?
“校外应援团是做什么的?和啦啦队一样吗?”海雾问道。
“不太一样。他们没有啦啦队那种规范的结构,很多时候只是出自于兴趣,所谓的校外应援团也只是给他们的一个统称,实际上里面的学生来自许多不同的学校,互相之间并不认识。”
“这种情况存在多久了?”
“在我加入网球部之前就存在了。立海大附中网球部的校外应援团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继承制,从立海大附中网球部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之后就一直存在,直到今天。”
幸村耐心地接着介绍道: “我和真田最初也想过要不要出面解决这个问题,于是问过莲二意见。莲二认真调查后告诉我们,这个所谓的校外应援团最初成立,是为了给立海大附中网球部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筹集资金而产生的。当时为了感谢这些人,网球部在杂志采访中称呼他们为校外应援团。”
海雾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最初应该是一个亲友团。”
“你可以这么理解。后来随着网球部实力壮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网球部,这个校外应援团和网球部之间的联系反而越来越远。其中的很多人可能只是出于好奇关注网球部,他们在关注网球部的同时也关注着其他团体,为了方便,大家还是将他们统一称作校外应援团。”
“应援团的出现会让你觉得有压力吗?”海雾问道。
“如果是你,你会觉得有压力吗?”幸村反问道。
“不会。”
“我也不会。”
“你和我的情况不一样,”海雾指出,“我既不是部长,也不是什么声望很高的选手,我可以不理会别人的期望。”
“那我换个方式问你,”幸村垂眼看去,“寺山选手,当你赢得优胜,听见大家的喝彩声时,你会怎么想?”
“这是我应得的。”
“那如果当你比赛失误,遭受质疑,你会怎么做?”
“什么意思?”
“你会放弃比赛吗?”
“不会。”
“那你会向你的观众们道歉吗?”
“不会。”海雾回答得依旧很干脆。
“为什么?”幸村问道。
“因为他们对我而言没有那么重要。”海雾不作犹豫地说道,接着她微微一怔,明白了幸村的意思,她感受复杂地看了幸村一眼,“比起真田,你才更像是一个强硬派。”
“我一直都是。”幸村并不掩饰。
“也是,当时你在医院——”话音戛然而止,海雾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适合谈及的话题。
幸村也是沉默了一瞬,一直以来他也同样尽力避免谈及两人不欢而散的那段日子,可海雾对话题的回避太过明显,反倒将这个问题推到了更显眼的地方,如果自己此时回避,则更像是证明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不希望自己和海雾之间一直存在着一个不可触碰的敏感区。
“当时是我冲动,做事欠缺考虑,”幸村的指腹微微摩挲着海雾手腕上血管凸起的地方,像是在感受着她的心跳,“现在明白了,至少……追人的时候不能太强硬。”
海雾觉得自己的血管被炸得噼里啪啦的作响。
“你现在也很强硬。”海雾觉得自己说话时连舌头都开始发麻。
“没有。”幸村丝毫不退让,言行不一,还振振有词,“不过……如果你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或许我会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