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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1 ...

  •   换季的雨绵绵地下了几天,冷锋过境,万事万物里渐渐渗进了秋的冷静。
      原田今天起得早,空气里清新的草木气息使她蓦然升起一股开弓的冲动,没作犹豫,清晨时分她就来到了道馆。
      进入自动门后迈上草地上铺着的一排石踏,隔着一排竹子,她听见了淙淙的箭声。
      她认出这是寺山的箭声,很熟悉,但又与寻常不同。

      走到竹门入口,望向靶场台上,寺山正在搭箭。弓箭离弦,沿着寺山那一如既往干净利落的弧线,毫无疑问地正中靶心。箭簇破风的声音,像是清晨最寻常不过的一声鸟儿啼鸣。
      一箭结束后,寺山安静地站在原处,像是在调整呼吸,也像是在感受刚刚的这一箭。过了一会儿,原田看见寺山轻轻地放下手里的弓箭,盘腿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原田不曾见过的寺山。

      前些日子,真田将寺山在立海大附中海原祭上的录像拿给了自己,寺山那流星逐月般的一箭使原田深感触动。自己像寺山这般年纪的时候,无法射出这样直白无畏的箭。自己的青春期是压抑与混沌,是反叛和挣扎的,箭里有许多不满和愤怒,带着她那时所有的勇敢和稚嫩。
      在原田看来,所谓的少女时期并不像电影里看起来的那样美得诗情画意,至少对她而言,她的少女时代是愤怒、嫉妒、不甘与渴望,它没有那么圆滑无公害,相反,它布满棱角。

      寺山却不太一样。
      原田特意找过寺山过去的比赛视频,看了后发现她的弓道里鲜有挣扎。直白、诚实与热爱,像是度过了一个非常干净的童年,来到了同样无甚烦忧的少年时代。她的箭看上去像是从未遇到过任何难题,顺利的让人想要去嫉妒她顺风顺水的人生,不满她得天独厚的天赋垂青。

      可原田从过去的报道里了解到,寺山曾因腿伤退出弓道一段时间,也从真田弦一郎了解到她那自毁式的练习强度。一切都昭示着,寺山本人的经历并没有她的弓道看起来那样令人嫉妒。
      时间因其不可追回而伟大,将至花甲的原田从岁月里练就的一身本领,能够轻而易举地看清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寺山乍看之下的超然,源自她的取舍,她将世界劈成两半,一半是她饱受争议的现实,一半是她悉心藏好的理想。她的箭是她理想世界的分身。现实越糟糕,理想更璀璨。

      原田一直没有真正去指导寺山。弓道的三重境界,技、艺、心,寺山每一步都做得很优秀,远超她的大部分同龄人。她相信真田最先向自己介绍寺山的时候,想的大概不是如何大幅提升寺山的技艺——他大概率是看见了寺山的矛盾,于是想让自己帮寺山理清一颗心。
      原田先前一直未有所举措,是因为当时的寺山并不需要别人贸然地介入她的心,可今天的寺山却有所不同。她箭声里的如同鸟儿的啼鸣声是往日不曾有的尖锐急促。

      空旷静寂的道馆中,海雾听见了脚步声。这个时间不会有别的人来练习,她睁开眼,看见了朝自己走来的原田老师。
      “早上好,老师。”海雾说道。
      “早。”原田颔首,“寺山,我想和你聊聊。”

      “过去你的箭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儿,虽然稚嫩,却很诚实。”原田的指腹从海雾的弓弦上划过,弓弦如心弦,“今天的箭有了一些冷酷的味道。”
      海雾意外地看了一眼远处箭靶,回忆着这一箭的全过程。
      “是不是不好?”她皱起眉头。这是原田第一次和她谈起她的弓道。

      原田安抚地笑了笑,“这没有好坏之分。你在成长,你的箭也在成长,只要是在成长,就是好的人生好的箭……小朋友,人其实是一种很难做到一直成长的生物,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人往往在经历了许多后,反而会遗忘、会退步。生命的体验不再深刻之时,天赋和才能也就弃之而去……”
      “……坦诚地对待生命里的所有感受,这些不会摧毁你。你要看清楚它们,看清它们因何而产生,又要流向哪儿去。我们反抗什么,什么就存在;我们捍卫什么,什么就要摇摇欲坠。”
      “像游泳一样?”
      “是的,就像游泳一样。”原田欣慰地拍了拍海雾的肩膀,“人从水里上岸的时候,往往才能够察觉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居然是这样的沉重,反过来也是一样,现实的沉重也无法撼动水中的轻盈自由。”
      “不要害怕受伤,寺山,所有的箭都是在下坠的过程里击中的目标……当你开始质疑自我的时候,就是你再次成长的时候。”

      临近中午,海雾向原田郑重地说了再见,背着和弓离开道馆。去往车站的路上,她接到了治江的电话。
      还未等对方说话,海雾就已经开口:“有什么事吗?”她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对母女,母亲弯着腰正在和女儿笑着说些什么,孩子踢着腿,笑着展示自己的新鞋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难道只能在有事情的时候才能联系自己的女儿吗?”
      “是吗……那你是因为现在没有事情了,所以才联系我的吗?”
      “小海!”
      绿灯亮起,海雾迈步向前。和拎着野餐篮子的母女擦肩而过的时候,海雾闻到了浓郁的食物芳香。

      “我看到你的报道了。”因为气愤和不奈,治江的语速快了起来,“我打电话是想夸你做得不错……回神奈川是你自己的决定,我当时反对是因为担心你离开东京反而会耽误自己。现在看你做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海雾咬了咬牙,声音却异常冷静,“如果我没有做得很好,你还会这么说吗?”
      “说这些有意思吗?你到底希望我怎么样?”隔着电话,海雾已经想象出来治江此时一脸愤懑的表情,在自己的成长过程里无数次见过的表情。

      “我以为你清楚,我很早就不想向你证明什么了。”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个吗?我是希望你能够好好振作,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担心你和以前一样做事不管不顾。”
      “你还是觉得是我有问题。”
      “……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了很多次了,我不想再说了。今天打电话是因为看到了那篇报道,你表现得很出色,东京这边学校也给我打了电话,问你要不要回来……我替你拒绝了。”
      海雾面无表情,“你真好。”

      治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可惜没有成功,“事到如今埋怨我有什么用?当时所有人都说你是自己跳下去的,你自己也是这么说的!我能去怪谁?你说休学就休学,你要退赛就退赛,可你始终逃避算什么?是你说你喜欢弓道,我才千辛万苦地把你送进东京的学校,可你就因为处理不好同学关系就要死要活……小海,你为什么总是因为一些小事而耽误自己呢?”
      海雾不再接话。她的沉默使得治江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她匀了匀呼吸,又开始语重心长地劝道:“妈妈希望你能够坚强一些。”
      海雾依旧不语。她想起刚刚原田说的话,想起原田说的那句不要害怕受伤。“坚强”和“不害怕受伤”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它们是一对同义词?还是一对反义词?

      “你又遇到了那个幸村?”治江的语气中夹着一丝忐忑,明显没有刚刚的控诉来得理直气壮,“这次你能处理好吗?”
      需要处理什么?海雾万分不解:“我听不懂你说的。”
      “我在杂志上看到了你俩的合照,可能是我多虑,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不要再让任何人影响自己了,既然决定了选择弓道,就不要半途而废。”
      “你说的很好,”海雾拿开手机看了眼通话时间,“我觉得你现在就很影响我,所以我要挂断了。”
      没给治江反应时间,海雾在自己尾音未落的时候就按下了挂断键。她冷静地将手机调至静音,然后塞进了口袋里。

      周日上午网球部的社团训练结束后,文太领着切原,将幸村真田他们带去了自己最近发现的宝藏餐厅。
      正选队员们很久没有在一起聚餐,大家围坐在大阪烧店里时,切原一时兴奋地狂点餐,在准备把菜单交给服务员时被柳生拦了下来。
      柳生抵了下眼睛,无视切原的张牙舞爪,“不用点这么多,寺山不在,没人吃得完。”
      切原虽然不满,但还是消停了些,他撑着脑袋无聊地说道:“最近海怪神出鬼没的,约她出来玩都说没时间。昨天中午想问她去不去披萨店,她说她有事。”
      正在帮真田倒茶的幸村手微微一滞,真田敏捷地留意到幸村的反常,拿着茶杯的手轻轻顿了顿,微不可察地提醒了幸村。
      幸村看着真田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仁王看着幸村和真田俩人无声的交流,脸一转,朝着切原问道:“阿海连披萨都不吃了?那她昨天中午吃了什么啊?”
      “乌冬面啊,跟吃不腻似的。”

      “说起寺山,今天遇到内海,他提到海原祭上寺山点火的报道已经刊登出来了。他问我要寺山的联系方式,说要恭喜她——”柳说着说着就看向了文太,“文太你觉得要不要给他?”
      文太迅速地瞥了一眼幸村,却只看见对方在悠闲地喝茶,他心里一紧,不耐烦地说道:“让小海自己决定吧。”
      话刚说完,又没忍住补了一句,“内海为什么不问我?按关系远近来说,他难道不该问我要小海的联系方式吗?”
      “怕你会拒绝吧。”桑原说道,“因为你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好。”
      “有吗?!”文太脸色极差。

      大阪烧的原料端了上来,文太一边嘀咕着内海的种种不是,一边自然地开始料理食材。幸村刚想帮忙,切原就眼疾手快地抢过他的工具,生怕下一秒就浪费了食材。
      幸村抿了抿唇,其实有点不悦。他觉得自己的厨艺没有那么差。

      仁王看着,忽然插进来一句让大家都觉得不合时宜的问题,“部长平时都是自己做饭吗?”
      连大马哈切原都不放心幸村做大阪烧,说明众人对于幸村的厨艺一致的不信任。仁王的这个问题攻击性不免强了些。
      “是。”幸村喝了口茶,答得坚定。
      大家以为这个问题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是仁王又接着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部长昨天也是自己做的饭吗?做了什么?”

      因切原的举动而有所芥蒂的幸村,在仁王这句看似莫名其妙的问题里消散了所有不满,他看着仁王的眼睛冷静坚定,在一秒钟里明白了仁王的试探。
      “我做了咖喱乌冬面。”幸村坦诚得无所畏惧。

      话音一出,文太正在铺好的蔬菜上倒蛋液的手忽然停了下来,他心下轰然,立刻得出了结论。真田看得明白,不露声色地接过文太手上的工具,将蛋液均匀地倒在蔬菜丝上。
      文太看了看幸村,又看了看真田,最后将目光从仁王身上收了回来。现在,知道真相的人有四个了。
      “怎么了?”桑原手肘碰了碰有些异样的文太,沉浸在自己思考中的文太愣了愣,然后摇头敷衍说没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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