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山》偏烛

7、共枕 共枕同眠，

　　“哦，逸阳你回来啦。久违的老家怎么样啊，是不是感觉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阳哥你带没带土特产哇？我还不知道你老家啥最好吃呢。”
　　李逸阳一回到宿舍就受到了室友的热烈欢迎，只不过因为身边飘了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幽灵”，所以回应得要比平时收敛一些。
　　风夜正不停地在寝室里乱飘，从天花板到床底，似乎是对这个房间无比的好奇。
　　凭借着没人看见的特点，以及收放自如的实质化能力，他还时不时用身体穿过一无所觉的室友，让李逸阳不由得眼角抽搐。
　　他强迫自己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把带回来的土特产拿出来分了，然后留出一份放在最后的桌子上，随口问道。
　　“东西我放他桌上了，老四呢？还没从家里回来吗？”
　　“哦他早回来了，这会儿应该是去图书馆了，似乎是开学没多久就要有场考试，这两天正在拼命复习。”
　　“……什么考试卡在这个时候哦，那行吧，我在群里和他说一下。”
　　拿出手机对着桌子拍了张照片，李逸阳发到群里@了一下不在的老四，随后就开始收拾行李。
　　这时候风夜似乎也看够了，不再到处乱飞，而是整个人倒挂在李逸阳的衣柜上，自上而下地看着他整理衣物。
　　李逸阳暂时没有特意管他，认真地叠着衣服，把它们一件件收进柜子里。
　　带回来的东西不少，他整理了好一会儿时间，直到东西收完才有空去看风夜在干什么。
　　少年不知何时坐进了他的衣柜里，整个人悬浮地压在他收好的衣服上。
　　他正低着头，表情愣愣地看着他，那姿势看上去好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李逸阳从那眼神里莫名感到了一种距离感，那是跨越了空间与时间，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
　　看着长大的他，少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连身周的气息都变得飘渺了，那种像是仰视山岳的感觉又隐隐流露，让那种宏伟的灵异感再次弥漫于空气。
　　李逸阳心里情不自禁生出了一些心疼。
　　原本他也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原本他没必要学会这种眼神。
　　他克制不住心里想要安慰对方的冲动，用余光确认了两个室友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便上前对着少年张开手臂，似乎是想把他抱下来。
　　面前熟悉的身影靠近，风夜顿时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直视自己的逸阳哥露出了一个浅笑，没有拒绝对方的邀请。
　　明明自己会飞，可是仍旧恢复了身体的重力，向前跳进了温暖的怀里。
　　李逸阳抱住他的腿弯，平稳又迅速地从室友身后经过，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他把少年放在了自己的床上，脱下胸口的吊坠放在枕边，轻声地说道。
　　“走了一天我身上有些不舒服，待会儿要去洗个澡，阿夜你如果累了就先睡吧，吊坠我放这，你想回去就回去。”
　　少年躺在饱含另一人气息的床上摇了摇头，拉着自己的兜帽回道。
　　“我不回去，好不容易到了城里，我也想感受一下学校的宿舍，哥哥我等你回来。”
　　“额好吧，那我很快回来……”
　　尽管李逸阳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姿势有些不对，可是听着这话，再迟钝他也不禁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他不自然地挠了挠头，为了摆脱那种难言的怪异，他很快就转身拿出洗漱用品，拎着盆子离开了寝室，向着澡堂走去。
　　靠近门口的老三不禁回头看了看，他感觉刚刚阳哥的样子有些奇怪。
　　一晃而过的耳朵似乎有些泛红，出门的速度太快还在身后带起了一阵风。
　　风夜看着他有些动摇地“逃跑”，脸上不禁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把头埋进了李逸阳的枕头，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汲取着对方留下的味道。
　　手脚不自觉地抱紧被子，像是要感受属于对方的一切，隐去身形的少年只是睁着眼躺在床上，默默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
　　李逸阳几乎是洗了个战斗澡，很快就从外面回来了。
　　他拎着东西回到寝室的时候老四也已经回来了，两人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他就准备上床拉起床帘。
　　“诶逸阳，今天这么早就睡了吗？”
　　“嗯，今天从老家回来累死了，明天早上第一节就有课，我怕到时候起不来。”
　　“哦那好吧，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我们过两天再嗨。”
　　其实不只是路上累，之前寻找阿夜、遭遇意外的几天他也耗费了很多精神。
　　今天对方从吊坠里出来后，他心里的那股劲就松了，这导致之前积累的疲劳一下子全都席卷而来，让他迫切地想要休息。
　　刚刚洗完澡后，那种脱力感就渐渐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
　　所以他也没什么精力再去干其他事了，现在只想赶快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让身体得到应有的恢复。
　　他换了睡衣上了床，正准备把貌似睡着的阿夜向里推一推，却发现对方主动让了位置，还转过身来睁眼看着自己。
　　“唔？阿夜还没睡吗？”
　　李逸阳的声音放得极轻，甚至比不上床帘外室友敲击键盘的声音。
　　可是风夜听清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无声拍了拍身边的床板，像是让上床的人赶紧躺下来睡觉。
　　不过这时李逸阳却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身边的少年，现在还穿着包裹全身的白布，整个人盖在被子里。
　　虽然他也穿着睡衣，可是那白布和衣服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实在不方便睡觉。
　　光是挤在被子里，就让李逸阳看得浑身不舒服。
　　然而风夜却像是一无所觉，一脸平静地躺在里侧，等待着他睡下。
　　李逸阳实在没忍住，轻声问道。
　　“阿夜，你……穿着这白布躺在里面，不难受吗？”
　　风夜愣了愣，随后便呆呆地向他举起缩在袖子里的双手，有些可爱地说道。
　　“不难受的。”
　　可是李逸阳却没法真的相信这句话，他强势地拉开少年的兜帽，露出了对方稚气未脱的脸。
　　随后他似乎是想帮少年把白布脱下来，可是却遭到了轻微的抵触。
　　“哥、哥哥……我就只有这件……”
　　李逸阳这时才想起来，这白布是山神唯一的装饰。
　　他毫不犹豫地下床拿来了一套自己换洗的睡衣，不容拒绝地帮少年换了。
　　整个过程迅速又安静，甚至没有引起室友的注意。
　　因为李逸阳很想睡觉，可是不把少年照顾好他又睡不太着，所以此时他的行动显得沉默又专注，仿佛带着一股低气压。
　　尽管他心里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可是那气势就是把风夜给压制了，使他不得不任凭摆弄，套上睡衣。
　　白布不知消失去了哪里，少年在明显宽大的睡衣下显得格外脆弱。
　　脆弱中，李逸阳莫名感受到了一丝可爱。
　　不过他没有精力去思考更多的想法，脑袋再也承受不住睡意的侵袭，随意地抱住少年就这么睡了。
　　风夜全程都没有异议，直到此时他才恢复了自由。
　　凭他的能力，想要摆脱李逸阳的双臂是很简单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摆脱呢？
　　他根本就不想摆脱，恨不得再抱得紧一点，再近一点。
　　主动将自己埋进对方的怀中，更加清晰的味道从本人身上传来，年轻的山神胸中涌起了近似感动的情绪，放任意识跟随体温，沉入充满温柔的黑暗……
　　……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逸阳有些尴尬。
　　寝室里回荡着轻微的动静，老四已经醒了，正蹑手蹑脚地穿着衣服准备出门，看来是真的很努力在复习。
　　可是李逸阳却全身紧绷，根本不敢发出声音。
　　直到关门声响起，室内只剩下两道呼噜声后，他才全身放松，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事情要从几分钟前刚刚醒来开始说起。
　　那时他的意识还不够清醒，整个人和另一具身体抱在一起，拥抱的感觉异常舒适，就连四肢都趁着主人不注意缠在了一起。
　　原本他是没有意识到不对的。
　　他知道此时自己抱着的是谁，昨天的记忆渐渐回笼，让他想起了和自己共枕之人的身份。
　　他小时候也不是没和阿夜一起睡过，那时他们都是孩子，一起玩累了睡着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阿夜变成山神后是不是还和人类一样，不过他自己确实是个正值青春的大好青年。
　　思想端正成绩优秀，就连身体也是绝对的正常健康。
　　……所以一些不可避免的清晨现象，就在他的身上发生了。
　　并且由于他和阿夜抱在一起，甚至受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来自外界的压迫。
　　一秒前他还没完全清醒，所以下意识地收紧手臂蹭了蹭。
　　一秒后他就陡然睁开眼，明白了此时身周所有的情况，僵硬在了床上。
　　可是他僵住了，阿夜却还没醒来。
　　少年似乎在睡梦中感觉到了刚刚的动作，不自觉地向着李逸阳凑了过来。
　　这一动就彻底要了命了，差点造成重大交通事故。
　　李逸阳完全就是凭借仅剩的毅力，拼了老命才从窘境中挣脱出来。
　　那几秒的时间简直度日如年，他的心脏现在还在砰砰直跳，盖过了尴尬之下被他忽略的悸动。
　　他也不敢再回到床上挑战心跳了，干脆直接下了床准备洗漱，先去吃个早饭再去上课。
　　失去依偎的空荡和冷很快就把风夜弄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直接飘上了半空，很快就在厕所里找到了正在刷牙的李逸阳。
　　李逸阳看着寸步不离的少年不禁苦恼，今天晚上还能不能正常地睡觉。
　　这种自然的尴尬不受主观控制，看来他只能多多注意一下，以免出糗了……
　　……
　　刚开学的第一周课业并不怎么多，更何况他们现在已经是大三了，一个星期差不多只有两天半的课。
　　李逸阳带着风夜见识了自己的校园生活，不只是那些早已习惯的日常，就连周边自己并不熟悉的地方，他也带少年去见识了一番。
　　可是再怎么逛，校园也就那么点地方，阿夜六七岁时就过世了，所以认识的字也有限。
　　他看不懂课堂上说的东西，常常困得在自己身边打瞌睡。
　　可即便是睡着了，他也从不松手，一直拉着李逸阳的衣袖。
　　李逸阳莫名有些愧疚，离放假时间还有二十来天，他可不想让少年就这么枯燥地白白度过了。
　　于是今天他找上了寝室里的老三，询问一些特别的事。
　　“……所以阳哥你是想问，咱们市里有什么放松娱乐的地方吗？快跟兄弟说实话阳哥，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就说你这两天老是看着一个方向莫名其妙地笑，老大还不信，一定是blabla……”
　　不知道是哪里戳中了老三的点，对着李逸阳喋喋不休地就是一套输出。
　　李逸阳虽说有些无语，不过也不禁从老三的话中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为什么笑，那是他在和阿夜聊天，说些关于他自己的事呢。
　　少年总是对他的生活充满了好奇，无论说了什么，他都会表现得异常开心，连带着也让他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可是……原来在别人眼中，看到的居然是这样的吗？
　　自己表现得像在谈恋爱？
　　李逸阳甩了甩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猜测。
　　他自觉那些都是很正常的行为，心里却又的确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难以把这话说出口。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阿夜的样子谁都看不见，说了恐怕还要被人当做神经病。
　　最终，他只是恼羞成怒一般轻踹了老三脚踝一下，顿时让他收住声音，打断了无休止的吐槽。
　　“行了老三，帅哥的事你少管，赶紧告诉我市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就行了，其他的你别乱猜。”
　　“嘶……阳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你变成了一个如此重色轻友、忘恩负义、狼心……诶诶诶，阳哥摇了我吧，你别戳我笑点啊！”
　　旁边的少年飘在空中被逗得直笑，李逸阳面子挂不住，终于对老三的侧腰伸出了罪恶的魔掌。
　　“嘶……阳哥威武，这点穴的位置是越来越巧了哈，疼和痒的后劲贼大……”
　　“要说娱乐放松的地方咱们市里也没什么特别的，阳哥你要是想约会，四号线是游乐园，七号线通水族馆。”
　　“电影院倒是哪里都有，兄弟我就不举例了，什么时候搞定了带嫂子请我们吃顿饭就行……”
　　看他嘴上不正经，李逸阳作势又要点他的穴，吓得老三落荒而逃，只敢事后在群里发出慰问。
　　“咳咳……那什么，阿夜你选吧，看看是想去游乐园还是水族馆，老是陪我上课也没什么意思，没课的时候就让哥带你去外面逛逛，感受一下现代城市的人文风貌。”
　　李逸阳莫名骄傲地挺起胸，做出了仿佛小时候当孩子王时才会做的动作。
　　风夜看着故意装作孩子气的逸阳哥，又开心地笑了，这段时间他感到开心的次数异常多，比过去十来年加起来还要多。
　　最后他听从了自己第一个浮现的想法，选择了游乐园当作第一站。
　　明天就是周五了，李逸阳这天没有课，于是他戴着耳机作为自言自语的伪装，拉着旁人看不见的阿夜，踏上了前往游乐园的地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