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山》偏烛

1、老家 许久未归的

　　“哦，逸阳，准备要走了吗，买的几点的火车啊？”
　　“下午三点的，火车到站五点多，六点以后公交就没了，到时候还要乘两个多小时的车才能到呢。”
　　“呜哇要那么久啊，你的老家还真是偏僻啊。”
　　“是啊……”
　　李逸阳和室友最后聊了几句，没一会儿就全副武装地拉着行李走了。
　　虽然地铁去火车站很快，可是他还是想要早点去，防止有什么意外。
　　时间正值暑假，父亲还在出差，母亲要工作，所以要回老家的只有他。
　　说起来，自从初二的那个夏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那里了。
　　当时发生的事现在看来，就好像一场梦，他也不确定，那段时间看到的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可是父亲和家里人却对他说的话讳莫如深，仿佛就像畏惧着什么一样，让他几年内都不要回去了。
　　就连总是说想孙子的爷爷奶奶，那时也没有反驳。
　　就这样，从初二一直到了大二。
　　五年的时光匆匆而逝，在那之后父亲也经常打电话回老家询问那里的情况，好似担心有什么会跟过来一般。
　　每一次打完电话，他都会松一口气，用一种颇为庆幸的眼神看向自己。
　　可是去问他到底说了什么时，他又总说没说什么，只说爷爷奶奶很想你，过几年要回去看他们。
　　过几年……为什么现在不回去呢？
　　李逸阳偷偷地问过母亲，可是她说她也不知道，父亲只说过那是他们家乡的习俗。
　　少年的生活总是被课业填满，在考试学习的忙碌中，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
　　那之后每年的假期，他都待在本地和同学们一起度过，倒是又加深了不少感情。
　　可是今年的一月，父亲突然问他暑假想不想回老家看看，正好爷爷奶奶也想他了。
　　那时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原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老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习俗的时间过了，所以父亲才又问他回不回去的吗？
　　窗外的街道上大雪纷飞，路灯与橱窗里的光，衬得寒风都不那么刺骨了。
　　和老家的冬天完全不一样。
　　脑子里突然想起了童年时的场景，那是大雪天瞒着父母偷跑出去，为那家伙庆祝生日的事。
　　他的生日，好像也是在一月的……
　　被尘封的悲伤悄悄探头，勾起了他有些久远的回忆。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对父亲说了什么，只知道最后，他还是决定回老家一趟。
　　暑假时恰逢鬼节，老家那边似乎叫什么“山神节”，按照习俗似乎是会开什么庆典。
　　……正好，自己也去给他扫扫墓。
　　于是到了考完试的这一天，他就马不停蹄地买了票，踏上了归乡的旅途。
　　……
　　下了地铁走进火车站，发着呆直到火车开始检票。
　　等到坐到车厢里的窗边时，李逸阳才有些反应过来，自己要回到那个故乡了。
　　心里不知道是怀念还是复杂，在离开故乡许久的同时，自己也失去了一些那种属于家的归属感。
　　越发习惯现在所居住的城市，就越发觉得那个偏远的乡间疏远，甚至因此产生了一种背叛了过去、背叛了爷爷奶奶的罪恶感。
　　人类还真是一种自私的生物啊……
　　带着一丝自觉清醒的感叹，李逸阳带起了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现在的轨道交通是真的很发达，自己家乡那么偏远的地方，居然两个多小时就能到了。
　　他还记得自己小学之前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一家人在铁皮火车上整整坐了8个小时呢。
　　那时自己最喜欢的食物，还是放了火腿肠的红烧牛肉面。
　　回忆着稚嫩的童年，他的眼前逐渐飞跃过无数青山，那是驶向山城的旅途，带着他的心也逐渐欣赏起了自然。
　　越是靠近目的地，城市的痕迹就越来越少，无数相似的山林此起彼伏，时而还有极具特色的奇山引人注目。
　　坐着火车看山，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就这样，在不断重复的景色当中，李逸阳睡着了。
　　他好像做起了关于童年的梦。
　　山里的四季太过分明，那时的他甚至觉得自己会在那奇妙的风景中度过一生。
　　那时的他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孩子，那是近乎烙印在他童年里的风雪。
　　“哥哥，别走那么快，让我跟上你，好不好……”
　　“哥哥，这个好吃，给你……”
　　“哥哥对我真好，喜欢……”
　　“哥哥别走，阿夜会想你……”
　　“哥哥，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不要去找我，看到你，我怕自己会怕……”
　　“哥哥再见……”
　　“……”
　　醒来的时候广播里已经在播报终点站了，他感觉自己脸上一片冰凉，起身一看才发现自己整个袖子都湿了。
　　可是具体梦见到了什么，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有一丝还没散尽的悲伤萦绕在心头。
　　不管梦到了什么，他都觉得有那么一丝尴尬。
　　原来自己这么会哭吗……
　　急急忙忙拿餐巾纸擦干了眼泪，他拿起行李等待着下车，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下了火车急忙赶去汽车站，等到买到了倒数第二趟车的票，他才总算安心下来。
　　今天总算能回到家了，心里带着一丝放松，李逸阳在候车室刷起了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经过，很快就到了上车时间开始检票了。
　　李逸阳在站起来时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他似乎感觉到一道视线，仿佛从刚刚起就在观察自己。
　　直到他行动的时候才突然有了存在感。
　　可是四下张望了一番，他没有看到观察他的人，就连刚刚莫名存在的感觉，此刻也消失不见了。
　　似乎是自己的错觉，李逸阳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拉着行李准备上车。
　　车上的座位空了将近一半，看来这个时候回乡的人应该不多，大家都没有按照座位号坐，于是他也一个人坐到了靠近后门的座位上。
　　接下来就是枯燥的两个多小时车程了，自己要不要再睡一觉呢？会不会睡太多了……
　　李逸阳觉得自己接下来，只要放松地等着车到站就行了。
　　……可是等到开车之后，一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次的存在感来源很明确，就是从他的侧后方传来的。
　　李逸阳突然有些烦躁，他不知道是谁看着自己，正当他想要回头确认时，一股反射性的心悸制止了他。
　　似乎只要回头了，他就会看到很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直觉，为了保护自己的直觉。
　　明明只要回头就能打消疑惑，确认那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有人在看自己而已。
　　可是那种直觉告诉自己，这种感觉的来源并不是什么“人类”，而是一种属于异常的、其他的什么。
　　一种……十分骇人的什么。
　　[嗡———嗡———]
　　手机突然响了，这把正在害怕的李逸阳吓了一跳，他的动作直接惊醒了后座的一个女孩，引得对方轻声尖叫。
　　似乎是周围的人都被惊动了，后方的视线好像变淡了一点，李逸阳慌慌张张地接起电话，既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也是为了从刚刚的窘境中逃离出去。
　　后座的女孩似乎同样有些尴尬，也没有出声。
　　“喂？喂，啊奶奶，嗯对，我上大巴车了，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就到家了，嗯，嗯回去吃晚饭的，好的，拜拜。”
　　轻声回应着挂了电话，李逸阳也没刚才那么害怕了。
　　其实他也没必要那么一惊一乍的，就算真的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后面看着他，这么多人的大巴里，它总不可能突然袭击自己吧。
　　想是这么想的，可是握着手机的手却不听使唤，自己打开了大学寝室的群聊，往里面发了一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
　　等到他回过神来，发送键已经摁下去了，三个“？？？”顿时就跟在后面发了出来，亲切的大学室友们顿时在远隔万里的天边，向自家兄弟的精神状态发来慰问。
　　[逸阳怎么了？被政治作业附身了？]
　　……你眼里的政治作业究竟是什么妖怪……
　　[阳哥你是不是发错群了，是在做什么主人的任务吗？]
　　……你一天到晚都加的什么群啊……
　　[失恋了？]
　　……算了，累了……
　　[……]
　　[……]
　　[……]
　　三串省略号分别对应三个猜测，李逸阳在用沉默表达了对室友想象力的感叹后，才终于回答起了他们的问题。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可能撞邪了，想在临走前回味一下属于社会主义的美好。]
　　又是三个“？？？”跟在后面发了出来，那是当代大学生对于自己同类智商的怀疑。
　　[撞邪？怎么撞的？这个时间逸阳你不是在回老家的车上呢吗？是车被撞了吗？]
　　[完了老大，阳哥傻了，以后我们要没有作业抄了。]
　　[失恋了？]
　　看着这三个家伙不正经的调侃和挖苦，李逸阳一边有些放松地笑了，一边和他们在群里舌战了起来。
　　一时间各类表情包漫天飞舞，群消息没几分钟就突破了999+。
　　虽然只是相处了两年的时间，可是李逸阳的室友们性格实在不错。
　　四个人在共同经历了无数个深夜的心灵交流后，结下了极为深厚的革命友谊。
　　过于欢乐的插科打诨分散了李逸阳对于身后的注意力，即便那视线一直没有消失，可是他已经没有那么在意它了。
　　……
　　天马行空地聊了许久，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大巴逐渐驶进了大山中的小城镇，没多久就达到了车站。
　　走下车之后，李逸阳刻意地在车旁待了一会儿，等到所有人都下了车，他确认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观察自己后，他才有些放下心来，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可是走着走着，那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明明已经故意留在最后，确认了没有下车的人和自己同路了。
　　甚至直到刚刚这条路上，一直也只有自己一个人的。
　　因为拖着行李走路，李逸阳也不可能继续用手机聊天分散注意力。
　　……现在他也不敢分散注意力。
　　那股视线的存在感变强了，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干扰，它只是莫名执着地看着自己，跟踪着自己。
　　路灯将道路照得敞亮，小城镇里不算宽大的马路上，本应只有一个人影在缓缓前行。
　　可是身后渐渐有阴影漫过自己的足迹，像是人影一般变得更高、更长，渐渐吞噬着自己的身影。
　　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可是身后分明有一个切实的存在，不断地在靠近自己，以一种极为规律的速度……
　　李逸阳忍不住加快了自己的脚步，这里离自己家已经不远了，只要他走得快一点，也许在身后的那东西追上来前就能赶回去！
　　……可是不管他的步伐迈得多大，除了自己的呼吸越来越乱，身后的存在感却仍旧以规律的速度不断逼近着，仿佛不受他走路速度的影响。
　　[快点……再快点！]
　　心里的焦躁逐渐升温成危机感，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要钻出来了，可是却被逐渐逼近的异质感压抑着。
　　就好像有什么想要掐住他的脖子。
　　可是再怎么快，那个视线还是在他离家有段距离的时候追上他了……
　　似乎有什么极为冰冷的东西想要搭上他的肩，而他很明确地知道，一旦被抓住就会被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甚至是直面死亡。
　　李逸阳的心一瞬间仿佛坠入冰河。
　　可是就在些微的碰触感从肩膀上传来时，一阵强风突然从身后吹来，把他整个人吹得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在地上了。
　　随之而来的，是宛若列车刹车的刺耳尖啸，那种声音听上去像是机械，却又莫名带着点人的感觉。
　　就像是什么活物被直接撕裂了。
　　李逸阳稳住身体回过头去，那里什么也没有，怪物、阴影，就连那种极具存在感的视线也消失不见了。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是他却不敢多做停留了，上次离开家乡前遇到的事仿佛气泡一般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那些无意识被自己当作梦的事，一下子唤醒了自己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直到爷爷奶奶帮他开门，惊喜地对他嘘寒问暖，他才有些回过神来。
　　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这次他没有多说什么，才刚刚赶回老家的第一个晚上，他可不想明天就被催着买票再赶回去。
　　恍惚着吃过晚饭收拾完行李，他没有余力再干什么，很快洗了澡就上床睡觉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可是困意来得太过猛烈，一夜无梦，他居然度过了一个安稳的晚上，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自然醒来。
　　昨天所感受到的一切，仿佛经过了一夜全都消失了，一切又回到了最为普通的日常……
　　……
　　看着熟悉的屋子里灯光睡去，一个从头到脚被白色晕染的身影轻轻吹了一口气。
　　身体被残破的白布包裹，连头上也像是戴着兜帽一样看不清脸，唯一能看清的，是他还未收回去的，附着着阴影的手。
　　黑色的粒子从指缝之间游离出来，周围的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未尽的惨叫，宛如列车刹车一般的刺耳逐渐变小，最后在虚空中完全消失了。
　　阴影消失后，露出来的手掌有些透明，可是他毫不在意，只是将手收进了白布之间，再也看不清。
　　路灯之下的他抬着头，凝视着那个熟悉的房间一动不动，任凭时间从指尖溜走。
　　灯下照不出他的影子，仿佛于这世界不存在一般，漫长的夜晚即使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光落下，他还是保持着原样，那在夜风中呆呆站着的模样，仿佛等待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