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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药 她逃不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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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来越冷,素安整日窝在殿内,依旧是病恹恹的。
沉烟变着法儿想逗她多说几句话,什么陛下明日就会回来,宁玉公主在外面堆雪人,二皇子又新赋了一首诗,可公主殿下却总是提不起心思。
直到二皇子来找她,素安才唤来沉烟简单打理了一下,走进长乐殿的庭院。
院内的梅花开的正盛,公子一身月白色素衣,却以金丝滚边,广袖上绣着暗云花样,譬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
听到跫音渐近,他低头折下一支梅花,抬眸笑着等她走近。
“皇兄。”素安看着他手中的梅枝,又将手中的怀炉揣到他怀里,“天这么冷,皇兄应该多穿点。”
柳煜狭长的眸子带着些许凉薄,眉眼间与素安也有三分相像。
他顺势想握住少女的手,左手的花枝轻轻转了一圈,目光暗闪地浅笑了一下。
素安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对方显然很快察觉到她的不悦,轻笑了一声,懒懒的松开手。
霎时间,深深浅浅,花瓣落了一地。
殿内的暖炉,萦绕着淡淡的幽檀香,素安坐回到熟悉的软塌上,接过对方还回来的怀炉,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柳煜又给她带了两盒幽檀香,对长乐殿的琐事,他似乎比她还清楚。
“再过几月,等水温回暖水路通畅,我们便能去姑苏了。”柳煜停顿了片刻,凝神看着她的眼睛,“我记得你最喜欢齐云楼的桃花酿。”
“好啊。”
少女垂眸柔柔地回应道,不悲不喜。
“皇兄,明日父皇回来,待齐贵人生产之际,你便赶去东苑。”
“做什么?”
闻言他微微坐直了身子,耐心地听她继续说。
“就说我旧疾发作,让叶太医赶来救我。”素安的声音依旧轻柔,言笑晏晏,“迟一刻,我就不在啦。”
……
话音刚落,柳煜惊得站起身。
“你怎么了!叶玄逸前几日还和我说你病情缓和。”不过也只是须臾,他便反应了过来,“你要做什么?!”
“皇兄不是能猜到吗?后宫十年未有所出,这孩子必定不是父皇的。叶玄逸也不能死。”
素安轻叹了一声。
“你也清楚,他知道我太多的事了,我的命还在他手里,不是吗?我总得救他。”
一室静默。
“素安。父皇十年未有子嗣,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素安只是抱紧怀炉,汲取着那残留的些许温度。
“我坐上那个位置,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柳煜换了个问题,沉声问她,视线近乎带着实质性的压迫力。
少女终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对啊。如果哥哥不是皇帝的话,我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呀。”
“你可还记得母妃说过的话!平平安安就好了…何必去染黑自己…”
“记得呀。母妃还说过,让你保护好我,我也要保护好你。”少女神色飘忽,似乎也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可是你没有保护好我,不过,只要皇兄干干净净的就好了。”
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反正都脏了。”
素安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就往事解释什么。
“叶太医给的药,正好与牵机毒相斥,以毒攻毒。”
“如果皇兄还想和我一起去姑苏喝桃花酿的话,就按我说的做罢。”
“为什么?”
“为什么你非得要这样......”
柳煜犹记得七年前的守岁宴,建明十一年,武帝命众臣赋诗作兴。
罢了又出一对考几位皇子,却见七岁的长乐公主俏皮地眨了眨凤眼,起身对皇帝言明想要一试。
“万方玉帛风云会,”公主掷地有声,嗓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对上下句,“一统山河日月明。”
四下寂寂,贵妃神色晦暗不明,皇长子有些赌气般的跺脚,却又不能和七岁的妹妹计较,只好忍下那带着嫉妒的怨气。
少顷,父皇愣了片刻,眼神瞥过自己的几个儿子,继而带头抚掌大笑,“不错!素安类朕!朕的女儿,当是巾帼不让须眉,好!好!”
众臣紧跟着鼓掌夸赞。
反正无论公主如何受宠,如何有才,一个女子,终究不能继承大统,自然构不成威胁,不过是出些锋芒罢了。
柳煜低下头,松了一口气,虽然身为嫡子,却并不得父皇宠爱,如果同母所生的妹妹得到父皇喜欢,也算对他的处境能有所改善了。
即便他的父皇,并不喜欢自己的母亲,也就是那位秦氏名门所出的皇后。
次年。公主大病了一场,皇帝诏天下名医入宫救治,但终是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跑跑跳跳了。
那一年,被民间奉为神医的叶玄逸也奉帝诏留在了宫中,不久便成了太医院首屈一指的名医。
柳煜微垂眼帘,喃喃自语。
他终究是没有做到对母亲的承诺,保护好她。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再也没有在妹妹眼中看到快乐的情绪,她总是很安静,很懂事,仿佛忽略了年华。
“素安,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
轻烟袅袅,一纸荒唐。
翌日傍晚,华灯初上,又近年关。父皇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折返回宫,华盖仪仗,远远望去,如一条盘折蜿蜒的巨龙,气势非凡。
素安探出头,烟火在头顶极尽辉煌地绽放,点点磷光在她面庞上流转,好似天边星辰坠入人间,坠入她的眼底。
“真美啊。”
她又念起皇兄新赋的诗,低头饮下手中近乎凉透的那味药饮。
“少年自负凌云笔。而到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
......
“鸿北去,日西匿。”
那个长身玉立,吟诗作赋的少年,恍如隔世。
她要什么呐?
她要的很多很多啊。
前世失去的,得不到的,她都想要。
她要亲人的爱,要无上富贵,煊赫权势,她要此生安稳,再不时时刻刻如履薄冰,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别人的踏脚石。
最重要的是,她要叶玄逸,那个来自宫外的少年,宫墙深深,看到他,就想到自由,仿佛自己的存在都有了意义。
可没人会去施舍她半分,所以只能靠自己去拼命争。
谁让,父皇的孩子那么多呢。
“本宫也不过是个俗人。”
她扬起唇角,绽开一抹浅笑。
恍惚间,意识消散,似乎又看到了叶玄逸的影子,恭谨、温顺、谦和地替她把脉,一如那一年她重病初醒。
正是良药苦口。
她逃不掉,本也不必逃。
她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