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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春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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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江苼的时候,是在烟雨朦胧的小巷子里头,当时我个头小,老给人欺负。
“你这个小三子!三儿的儿子就是三儿。”
“去死吧你,三儿!”
谩骂声在巷子里头传开,烟雨蒙蒙,行人匆匆,总有人会听到里头拳打脚踢的声音,但不会有人会进来阻止
因为,打我的人全都是公子哥儿,而我,只是一个所谓“三儿”的儿子。
我抱着头蜷缩成一团,这样能使我减轻外界的痛苦,脑子晃啊晃,晃得我如隔尘世。
不知过了多久,公子哥们走了,江苼从墙边探出了头来。
他是江鹤的弟弟,江鹤是谁?刚刚带头打我的公子哥儿。
他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阿伽爷爷那里看看伤。他手朝我伸来,狼狈不堪的我想也没想就伸了过去。
他扶着我到了小破屋前,前边一片桂林。
你知道桂花吗?就是那四月时怡,最香的花儿。
于是乎,那一片桂林就成了我与江苼最纯净的回忆了。
后来的后来,我的好父亲因为儿子全死光了,在自己成为傀儡时,迫不得已的将我认了回去。
母亲已死,我至亲仅剩江苼了。
我想,在这余后陪着他。
当时他不知道我对他的情谊,想都没想,以为我与他开玩笑。
好啊,他朝我笑道。他的眼里在此刻仅有我一人。
他说好啊,我想,此刻肯定是我最幸福的一个人了,将我为生少数不多的快乐了。
可惜世事无常,总会有变的。
最后,我成了龙椅上的孤家寡人,成了一个嗜血的暴君。
这个事情的转折点全在一场宴席中,皇上亲自到了江家来,为了给江苼提字。
也是为了来见我
他早就知道了,知道我是当年他和江家未出阁小姐的儿子,他过来,就是为了让我成为和他一样的傀儡!
他见了我后,只是笑了片刻,于是留下了一字条:
子时三刻,御书房
我去了,现如今想起,我仍后悔于此。
他告诉我一个令人震惊的事情,我和江苼是兄弟。
他说,他现在被当朝宰相控制了,成了个傀儡,不知道什么时候,宰相会杀了他。
漫无目的的等待着死亡,倒不如直接死了好。
他要我和江苼之间两人,必有一个人成孤家寡人。
他早就算好了!无论是母亲还是我与江苼!不管之前母亲被他强轮后的万人唾骂,还是如今孤家寡人的我,到头来终是场笑话。
当时的我天真的以为,当我成了皇帝,便有了无边的权力,什么也不怕,江苼就可以和我在一起了。
是我太天真了,将那那破摊子皇位想得过于美好。
他死了,是自尽。
于是我便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上,登基后,成了皇帝,也成了傀儡。
宰相让我杀这个,我就只能杀这个,宰相让我杀那个,我就只能杀那个。
江苼入朝为官,再度相遇时,没想竟成了这样。
一个坐于龙椅之上,一个跪于脚前。
他说,我变了,变得疯魔,变得可怕。
于是那一整晚,我就在铜镜前痴痴的看着里边的人,呆坐了许久。
自当了皇帝,散发给扎了起来,自此少年与我再无关系。
里头的人面部瘦的有些严重,眼白布满了血丝,黑眼圈包围着眼睛。
那些庸俗的饰品,饶是盖不住我的丑陋。
不知何时起,意气风发的少年竟成了如此枯落。
我看着这铜镜,愈发疯癫,我砸碎了铜镜。当然,也疼了手。
血顺着手指的垂落而下流,滴到了铜镜上头,遮了我那丑恶的脸。
外边的侍从蜂拥而进,围了我一圈。
他们说,他们是为了我的身心健康,可大家都知道,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傀儡。
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去,可他们却无动于衷。我笑了,我就坐在地上,疯魔的笑着。
自那天以后,我开始动不动就杀人。我杀这个,杀那个,不需要宰相的指令,我便自己就动手了。
于是,民间乱得不成样子。
他们都在说,如今上头坐在皇位上边的人,只是个屁也没用的废物。
是啊,废物啊。
而如今的废物准备谋反,你说气不气?
距我坐上那位置已有了三月有余,而今日,死气沉沉的宫中终于有一值得庆祝的消息了。
江苼约我出来!书信上边写道,他有一事要约我出来,就在之前阿伽爷爷前边的桂林里头。
我开心得不成样子,于是急急忙忙的准备,准备穿着,准备饰品。
可我又发现了,如此打扮却不想之前那么好了。我一男子,冠冕庸俗的一片,金闪闪得一片。
衣服也是,一身便服也尽显贵气。
似乎回不到之前的朴素了。
我又生气了,只不过与之前不同,我杀了人泄气。
之后,我又从容不迫的整理衣服,出去见江苼了。
欢欢喜喜的赶到桂林边,迎面见了江苼,我正欲开口唤他时,他朝我一拳打了过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打我,我就这么痴痴的笑着,按着被打的地儿。
我的脸,火辣辣的疼,我的疼痛似乎在提醒着我,你被你最爱的人给打了。
我笑了笑道:“阿苼,你怎么了啊?”
他颤抖着,于是又仓皇而逃。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那片桂林之中。
回到了宫中,贴身侍卫向我来报道,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可以开始推翻宰相的政权了。
废物开始造反了
先是从宜州以南,京州往北,破了五十二城。
宰相给我打进了天牢,宰……宰相……居然是江鹤。后来经过对江鹤的手下进行严刑拷打,被逼问出来了。
宰相后头的幕后操纵者……竟……竟然是江苼!
那日,我感到混身发寒,晃若隔世。
于是,我把江家给抄了。
在天牢中,我与江苼谈话,他坐在牢中的地上。我想,这么冷的天,居然没有人给他垫垫子?!!
我又生气了,声音低沉道让狱首来,狱首乐呵呵的朝我过来,老老实实的。
我从他腰间抽出刀了,把他给捅死了。
人上秒乐呵呵的笑着,下秒便到了地下。
江苼双眼发红,声音颤抖的说着,斥责我。
我便开始与他慢慢道来,顺带还表达了自己的情谊。恶心……恶心……恶心死了!江苼大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天牢中回荡着,江苼捂着耳朵,似乎不想听到。
可没办法,捂着耳朵,手总会有有空隙的,声音从那里头传了进来。
总有那一刻,我突然好想杀了他,这样,他就不会对我说不了吧?他一定会像阿娘死了的那样子,一动不动,可爱极了。
可当我手中的刀正欲抬起去要杀时,他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转瞬即逝,而是变成了平静。
似乎是静静地等待着死亡,又或者是知道死亡已成定局了。
“哐当——”刀掉在了地上,要杀江苼的念头在我脑中扼杀了。
江苼连连后退,而我……也逃了出去。
落荒而逃
我将自己锁在了一个房间里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那里头,我只知道现在的我迫切的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缓缓。
短短几个月,我的人生如此挫折。
外边正下着雪,雪下的愈加强烈。我的心情,也乱成了一团麻。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晕了过去。
我想到了一些往事,阿娘当时是……是……嘶,阿娘叫什么来着,过了如此之久,我怎的就忘了呢?
好像……好像叫江……江紫姬!江……江紫姬。江苼的姑母,我的……母亲。
十七那年被我的好父亲强轮,本有着心上人,明明就快要在一起了,却因此,乱了半生。
她连自己怀的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被骂了近半生。
而江苼……老丞相当时被迫让皇帝给到了逾州看水坝工程,江程氏倒也是可怜,也被我那好父亲给迫了。
后来的后来,江程氏知道了我对江苼的情谊,自是百般阻扰。
再后来,身边的太监劝我杀了江程氏,我倒是不怎么在意,全权教给他办了。
江苼如此想要除我,自是难免。
嘶——我的头又开始了剧烈的疼痛,一些不切实的画面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我恍如走到了一个亭子之前,我抬了抬头,染苑亭。
“染苑亭——染苑亭——嘶——这名字……好耳熟啊……”我使劲地回忆着往事,却怎的也想不起。
“青青草,河边水,愿此离别终得善。”一声声稚嫩的童声传来,循声望去,我看到了一个孩童与众不同——他正望着窗外朝着我笑。
我向他走了过去,他向我招了招手,示意着我蹲下来。
我蹲了下去,他朝我说了句悄悄话,顿时,我便愣在了原地,这里的一片温馨的画面破碎了。
我呆呆地愣在了那里,难道……难道我不是贺奕……不是当今的皇……皇上么?
眼神里边闪过慌乱,又变成了满眼的迷茫。
在我迷茫之刻,耳边传来一阵冷冷清清的声音。
“还请慕怀戚公子不要过度探问阳间之事,尽管一次未被发现,但如若一直如此,恐怕会耗了阴魂。”
我立刻从离魂之阵晃了过来,原来……原来我已经……已经死了……
我叫慕怀戚,季候府里头的养子,随养父争战沙场多年。在十四岁之前,我与江苼乃是同窗。
他常领着我到贺伽爷爷屋前那一片桂林,他跟我说过,初见时,他就是因为这片林子而让我卸下了对他的防备。
之前与江苼初次见面时,我被一群混混逼到了墙角,当时的我不会武功,自是瑟瑟发抖。
那时江苼也不会武功,他就拾起一块石头,朝他们那儿一砸,便拉着我的手逃出了这个巷子里。
这一拉,穿过一条条热闹的街市,将热闹抛之于后。此间,繁华世事,便只有他一人了。
再后来,夫子重病,一病不起,咏阅这一学堂自此也就散了。
大家各自奔波,再度与江苼见面之时,已是江南雨季之时的一桥边。
路上行人匆匆,只有江苼在江中行一船上,悠悠看这江南烟雨之景。
手执扇子,一身白衣翩翩,立于船上,俨然一文人墨客。
而我,一个习武之人,皮糙得很,自是不用伞来遮雨。
走到桥中段时,我往下边一看,便与江苼对视了一眼。
他朝我微微一笑,我就立在那儿,愣了许久。
该死,这雨水怎么就冲不掉心里的那股燥热呢?
于是我慌忙地逃走了。
再后来,他入了朝廷,成了大官。底下总有人传江苼与皇上有一腿,我倒有些气,便去质问江苼。
他说,不会,等大仇得报,便给我个交代。
于是,我终是没等到这交代。
皇帝杀人成性,于是引起民间迅速建立起多个反政者,国家大乱。
皇上本就看我不顺眼了,便挑了个特别刁难我的事情——杀了反政者
也不算是很难,但是,在得胜归来之时,给皇上赐了杯茶水。
茶水里边是慢性毒药,先是腐蚀了五脏六腑,再是把人给腐蚀,最终留下了滩恶心的烂肉。
我喝了下去,于是,慢性毒药变开始散布全身了。
我在死前去见了江苼,我告诉他,我快要死了。
他就这么把我抱在怀里,似乎想用自身的温度来让我不再寒冷。可五脏六腑不断的腐蚀,体温也随之散失。
他红着眼眶擦着我嘴边的血,眼泪不断滴落在我的身上。
我想张口,可我的喉咙好痛,内部似乎已经全烂了。微微张口嘴巴,声音略微沙哑道:“明年江南好风景之时,去那儿看看,顺带给我折枝桂花,好让我闻闻这四月人间。”
我略微停顿,又道:“我死后,把我埋在贺伽爷爷屋前的那片桂林边,我想死后随时能看到它。”
江苼很勉强的挤出了一个笑容道:“你这死后倒挺悠哉,留我一人在这儿悲伤啊。”
这一次他说完,就真的没有人回他了。
我死了,我在阳间徘徊之时,看他哭得伤心,心痛得一颤一颤的。
后来,他进了天牢,这是他设的一个局,把疯魔的皇上贺奕给杀了
近半生恩怨,全就此给散了,最后只留了一人。
现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江苼便下了趟江南,折了枝桂花。
“今年我已达到承诺,你何时归来?”江苼将花放在墓碑上头。
他跪在前头,抱着墓碑失声痛哭。而我也站在他的旁边捂着嘴哭了起来,可惜,没有眼泪,啥都没有。
明明就站在一起,两人却隔了个生死线。
我看得到你,却不能拥抱你;你看不见我,心里只有无尽的思念。
烟雨朦胧江南中,一晃恩怨化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