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陌上闲云

5、第 5 章

　　“你听到了？”

　　仿佛高热一样的昏沉中，穆静遥好像听见她姐这样说道，但大脑就像停止了运转一般，好半天没能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

　　“听到了也好，今天就是当着你面我也要说，别整天搞的自己像个受虐儿似的，没人要虐待你！你拉我干什么？纪锋，你给我放手！我今天就偏要跟她把话说清楚了！没人稀罕你省下来的三瓜两枣！整天过的一副穷酸样给谁看呢？啊？”

　　“穆敬玥！”

　　“纪锋你少吼我！难道我说错了吗？你知道她都拿什么来喂猫吗？我们扔到垃圾桶里不要的鱼头！她还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呢，我是懒得说她！她愿意捡垃圾就捡垃圾！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她自己自愿的！自愿的！谁他妈的拿刀逼她了吗？纪锋你放手！纪锋！纪锋！你个混球……”

　　穆静遥不知道自己就那样浑浑噩噩的呆了多久，直到手指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湿意，她好像才从浑噩中渐渐清醒过来，颤抖，身体无法停止的颤抖，茫然的视线触及到舔舐着她手指的小猫，才终于找回来一丝神智。

　　“我……我……是不是……是不是……又做错了？”

　　“我……我不知道……”

　　穆静遥满脸茫然的喃喃自语着，手指轻抚着小猫，仿佛是在解释，又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鱼头……鱼头我洗过了，干净的……，我也……查过了……，你可以吃的……。”

　　“不是、不是舍不得……舍不得花钱……给你买……买好的吃，就是……就是……”

　　缓了好久才忍下喉咙里的哽咽，“我养不了你，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要是吃得太好了，被养娇了怎么办？”

　　“我知道你不介意吃这个的对不对？你很棒，才这么点大就能自己找东西吃了，比我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别嫌弃好不好？我们都要……要好好吃饭……，好好……好好长大……，对，好好长大……”

　　“但是……，长大……好难啊……，怎么……怎么……就这么难呢？”

　　“真的……好难啊……”

　　……

　　“喵呜~！喵呜~！”

　　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平常不怎么叫唤的小黑猫接连叫了好几声，整个身子不停的在她腿侧蹭来蹭去。

　　“我没事的，别担心。”她轻揉着小黑猫的脑袋，“再难我们也要好好长大的，你说是不是？”

　　是呀，再难也要好好长大，虽然还很彷徨，虽然不知道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但是，总会过去的，总能过去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穆静遥终于勉强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又给小猫喂了水，这才收拾好空了的餐盒，照样放进黑色的袋子里，抱起小黑猫摸了摸它的额头，“乖乖的，机灵点，不要受伤，知道吗？”

　　小黑猫临走前又蹭了蹭她的裤脚，这才动作轻巧的钻入了灌木丛里。

　　沿着小道穿过绿化带，隐约可见不远处亮着灯的别墅，穆静遥的脚步变得有些迟疑，她到底还是有些胆怯的，回去之后该怎么办？

　　眼前忽然出现的高大身影让她回过神来，看清之后却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那、那个……”纪锋一只手挠了挠头发，好像要说什么，踌躇了片刻，却将另一只手上拎着的什么往她面前一举，“给，哥请你喝奶茶。”

　　看见伸过来的手，穆静遥下意识的又往后退了退。

　　“哎呀……”纪锋仿佛很苦恼似的，下一刻，直接将纸袋里装着的奶茶拿了出来，又抽出吸管咄的一下插进去，然后重新递到穆静遥面前，见她一时半会儿没伸手接，手指捏住吸管，另一只手往前一送，直接将吸管塞进了她的嘴里。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骤然响起，穆静遥措不及防的被什么塞进了嘴里，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热流直冲咽喉而去，顿时被呛得喷了满口的奶茶不算，眼泪鼻涕都快被咳出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纪锋连声道歉，一只手不断的拍着弯着腰咳得半死的小姑娘的脊背，心里也懊恼得不行，刚才怎么就忘了呢，奶茶杯子本来就是软的，自己拿当然能控制，但他刚才没注意使大了点力，里面的奶茶就受压从吸管里喷了出来，可不就把人给呛了吗，明明是来赔罪的，结果倒好，罪加一等了。

　　这一呛，穆静遥是把什么忐忑不安都给咳没了，觉得今天可真是自己的倒霉日，真真切切的喝口水都能呛着的倒霉日。

　　那杯奶茶穆静遥最终还是没有拒绝，什么时候该拒绝，什么时候该接受，所谓的分寸，是她还没有学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学习的东西，好像，无论怎么做，都会让他们更加的生气。

　　坐在路旁的木椅上，穆静遥双手捧着奶茶，垂眸安静的一口接一口的喝着。

　　纪锋又一次在心里感叹，果然像只防备心格外重的小猫崽一样，连喝奶茶都喝得悄无声息。

　　他扫见搁在一旁的黑袋子，修长的手臂越过遥遥的身前，从里面拿出了那只用来装猫饭的简易餐盒。

　　穆静遥听见动静张口欲言，却又默默的咽了回去，她总是不能适应他这种自然到仿佛天经地义一般的自来熟。

　　“这都是遥遥你画的吧？”纪锋指着餐盒外面画着的各种姿态的小猫素描，笑着说道。

　　穆静遥默默的点了点头，她曾经也想过给小黑猫专门买一只饭碗，有很多小猫碗都很好看，但是，一方面她确实没有多少钱，另一方面，买了又该往哪里藏呢？她的房门是不上锁的，甚至她自己也没有房间门的钥匙，她妈没有给过她。她以为大家都这样，直到有一次穆敬宸因为她妈没有跟他说过就用钥匙进了他的房间帮他收拾东西而大发雷霆，说不尊重他的隐私，她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平常都是锁门的。

　　猫碗太显眼了，所以她自己做了个餐盒，很简陋的餐盒，她觉得对小猫有些抱歉，就在餐盒上画了很多只它，各种各样的它，想着这样这餐盒也算是独一份的了，独属于它的猫饭盒。

　　“动态抓得很棒！”纪锋端详着餐盒上玩耍、打哈欠、洗脸、睡觉、伸懒腰……，各种形态和神态活灵活现的小黑猫，由衷的夸奖到，正想说素描功底这么扎实，可以学学色彩了，忽然想到今晚得知的一切，心中一个念头骤然闪过，她一直画素描不会是没有钱买颜料又不好意思跟穆叔他们要吧？

　　不会吧？自己家的培训学校里就有各种绘画学习班还缺颜料画画？

　　一边想着不至如此，一边却又不由回想起穆敬玥说过的话，早上馒头，晚上清汤面，愣是过了大半年……

　　遥遥太能忍了，阿玥又是那么个性子，其实没什么坏心，她就是高傲惯了，觉得遥遥不愿意把她当姐，那她自然更不会去低头迁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俩在犯倔这一点上还真不愧是亲姐妹。

　　有心劝一劝，但想着遥遥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本来就在叛逆期，万一起了逆反心理岂不是更加糟糕？更何况，在她眼里，他这个哥哥恐怕也是和她姐他们一边的，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他自然是跟阿玥还有宸宸他们更熟悉，但是，他也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想把她当妹妹来看待的。

　　算了，还是等更熟悉些再说吧。

　　想起先前有关名字的话题，他笑着说道：“你的遥是遥……逍遥的遥对不对？这回总没错了吧？”

　　穆静遥眼睛闪了闪，咽下口中的奶茶，问：“你怎么知道的？”

　　“问的你姐，她说是你上户口时登记的人写错了，本来应该是王字边的瑶的，结果写成了逍遥的遥。穆敬遥，尊敬的敬，逍遥的遥，也挺好的，逍遥自在！”

　　虽然阿玥当时说的是遥远的遥，但刚才说的时候，纪锋忽然觉得这寓意有点不太好，就临时给改了，反正都是同一个字。

　　穆静遥想说不是尊敬的敬，又觉得这样纠结着一个被误写了的名字的自己显得很幼稚可笑，于是就不再开口选择了默认。其实无所谓的，她想，她都不知道傍晚的时候她为什么会忽然问他有关名字的问题，可能就是被逼急了想小小的反抗一下吧？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没有必要。

　　忽然听到吸管里传来的声响，她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的就把一杯奶茶给喝完了。

　　“喝完了？杯子给我，我去扔掉。”纪锋伸手说道。

　　穆静遥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奶茶杯，极快的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去扔！”怕他又直接伸手来拿，急忙补了一句，“我顺路。”

　　眼见他没再坚持，穆静遥不由暗暗松了口气，两人就此分别。

　　穆静遥没有撒谎，她回去时确实会路过一个扔垃圾的地方，然而，掀开垃圾桶的盖子，她却迟迟没能把手中的杯子给扔下去。

　　收回手，她双手紧握着杯子走到旁边的树影下，沉默的将杯子放在膝前蹲坐成一团。

　　就那样如同小猫似的蹲在阴影里，半晌后，一阵撕拉的声音响起，是她撕开了杯盖，然后将杯口对准嘴巴，仰头默默的吃着里面剩下的无法从吸管里吸出来的小料，珍珠、椰果，还是什么？

　　她吃不出来，她食不知味。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闪过她姐的话，“整天过的一副穷酸样给谁看呢”，“她愿意捡垃圾就捡垃圾”，“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为什么她总是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里呢？

　　为什么不能干干脆脆的扔掉？

　　既然选择了不扔，她又为什么吃得这么辛苦？

　　是珍珠太硬了吗？太硬了所以才咽得这么艰难？

　　还是因为她的羞耻心……

　　明明不应该感到羞耻的不是吗？不都说浪费才可耻吗？

　　但是……，但是……

　　终于吃完的那一刻，她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快速扔掉杯子如同要逃离什么似的，脚步仓促的往别墅的方向跑去。

　　在她走后，一个人影从离垃圾桶不远处的树丛里转了出来，却正是纪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