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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幽灵 ...

  •   为救人而死,且死时无牵无挂,方可成为幽灵。
      所谓幽灵,与人并没有太大差别,能吃能喝能视物,不过是没有实体,不能触碰活物……不能为人所感知。
      我觉得做个幽灵也挺好的。
      不用担心无衣可穿,不用担心无处可去,代价不过是不能触碰一朵鲜花,不能捉到一只飞鸟罢了。
      可小谷并不这样认为。
      小谷立志要找到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看见她的人类,产生羁绊,从此过正常人的生活。
      说这话的时候小谷在用据她所说的最高配置的电脑玩俄罗斯方块。
      小谷说她是一个网瘾少女,死的时候刚通关某一大型游戏的最后一关,瞬间了无遗憾。
      为什么变成幽灵,小谷解释说她猝死的样子肯定吓坏了在网吧里的网瘾少年,恰好就救了应该在当晚猝死的人也说不定啊。
      我对此,深信不疑。
      而我,就比较正常了。
      我是为了救一个小男孩死的,货车开来的时候,我推开了他。那一瞬间我只感觉到身体变轻,再有意识时我已经在幽林里了。
      幽林入口处的哑婆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浑浊不堪,眼白处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十分可怕,但她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霎时间我身上的血迹、伤口和痛楚全都消失,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幽灵。
      幽灵变成人只有两个方法。一是穿过幽林,洗涤灵魂后归于幽寂,无知无感,等待被抽中转世的那一天。
      跟电视剧中不一样,灵魂归于幽寂之后就算有缘能够重新转世,灵魂也会全然不同,所以一世的灵魂只存在于一世。
      第二个方法是在归于幽寂之前,找到人世间唯一能够看见你的那个人,与他产生羁绊,产生“爱”,直到爱的深度到达——他甘愿为了这份爱去死,而后幽灵就变成了人。
      幽灵的寿命是有限的,在人世活了几年,就可拥有几年幽灵的寿命,过完了幽灵的寿命,便自动归于幽寂。
      我是在十八岁的时候死掉的,现在我还有三年的寿命。
      但我从未主动寻找过那个能看见我的人,我不觉得重新变为人是值得追求的一件事。
      我在濒死的一瞬间无牵无挂,现在……也是。
      房门被打开,小谷移动鼠标的手停住了,虽然知道不会被感知,但我还是和她一起屏住了呼吸。
      幸好小谷的妈妈只是来给房内的绿植浇水,不一会儿就出去了。仿佛是我的错觉,在她关门前的一刹那,她的眼神落在小谷身上,有不舍可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小谷妈妈离开后小谷一言不发的消失了,我知道她是去寻找那个能看到她的人了。
      我觉得无聊,便去街上闲逛。
      此时正是盛夏,太阳烧灼大地,空气中充满炎热气息,我有点受不住,便想找到个地方乘凉。
      我推门走进结尾的咖啡厅,到点餐台前端了一杯冰咖啡和一小块水果蛋糕,幽灵拿东西是一种复制形式,只要触碰就可以复制。
      在刚成为幽灵的时候我花了一晚上复制人民币,天亮才后知后觉,我已经不需要钱了。
      想到这我有点难受,把餐盘放到桌子上就开始发呆。发呆是我的常态,因为实在没有事情可做。
      成为幽灵后我去见了所有我认识的人,有的人过得很好,开始了新的生活。有的呢,过得非常不好,简直身处地狱。
      可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但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共性,他们都不会提起我,也并不会想起我,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一直都这样安慰自己。
      除了他们……那个小男孩和他的爸爸妈妈,我只见过一面的人,我并不认识的人。
      想到他们我的心情好了一点,挖了一口奶油放到嘴里,很甜。
      幽灵的味觉很敏感,本来是微甜的蛋糕,我吃起来却甜到发腻,所以我吃了一口便放下勺子,准备去喝那杯咖啡。
      只是手滑了一下,咖啡杯便连同蛋糕一同掉落,咖啡溅到我的裙子上,很凉。我立刻站起来,刚想抽纸去擦时对面的男人便递过来一张纸巾,触碰到他的手指时我才反应过来。
      他能看见我。
      有的幽灵穷尽此生都无法找到能够看见自己的那个人,不甘地归于幽寂。而我并不想遇见他。
      他的手还在举着,我震惊地收回手,惊慌的往门外跑去,因为惊恐,我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意识,触碰到的东西全都开始复制。
      掀翻椅子,打翻了杯子,蛋糕被我踩在脚底,鲜红的草莓被碾压成红色的汁液,咖啡屋内弥漫着甜腻又苦涩的味道。
      推开门的瞬间我回头看,屋内一片狼藉,可是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他们低声交谈,互相打趣。
      他直直的看着我,并不震惊,也不疑惑。
      那个眼神仿佛能够穿透我的身体,望到我的心里去,热风袭来,我消失了。
      我再也没去过那家咖啡厅。
      而后我就一直呆在南山的房子里,这座房子是南山唯一一栋别墅,背靠南山,推开窗户可以看到远方的山和……墓地。
      我的墓就在那里。
      房子是一个落马官员用来关情妇的。后来官员落马,情妇不知所踪。因为可以看见墓地,法拍了好几次也没有人买,于是我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偶尔我会出门吃东西,幽灵也是会饿的,而且饿的感觉会更加强烈,幽灵饿时就像割脉时血慢慢从身体流出的,一种不断失去的濒临死亡的感觉。
      每当我觉得快要饿死的时候会再忍一天,然后才去吃饭,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就是这样做了。
      直到小谷来找我,我才发现我已经在南山呆了三个月。小谷告诉我,她找到那个世界上能看见她的人了。
      自从她变为幽灵之后就一直努力寻找那个能看到她的人,但她看起来并不高兴,脸上显露出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隐约能够猜到点什么,但我没有询问,也并没有安慰她。
      人为救人而死,且死时无牵无挂,方可成为幽灵。
      可是当人变为幽灵后,好像并不是无牵无挂了。
      就像小谷。
      她一直渴望回去,回到她妈妈身边,此时她的渴望就想当初她渴望从妈妈身边逃离一样真挚。
      但终究事与愿违。
      这是我之后才知道的事情。
      小谷离开时让我出门走一走,她说,外面太阳很好。
      太阳确实很好,天气已经开始转冷了,路旁的树叶变黄,我记得我死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闭眼看到了枯黄的树叶像蝴蝶一样颤着翅膀飘落到我眼前。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墓地,走到了我的墓前,再次见到了那个男人,还有他的父母。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我平复心情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将一束漂亮的向日葵放在我的坟前,我不喜欢向日葵,很讨厌。
      因为有人说过,我像向日葵一样漂亮。
      我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隋念。
      他温和地笑着,说想要独自和姐姐呆一会儿。
      他出人意料的平静,我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的父母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隋念。
      他又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去,看着他。
      我应该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他的,我救了他的瞬间,他也救了我,很庆幸。
      他问我冷不冷,说着就想脱了外套。
      我按住他的手,摇摇头。
      幽灵对温度很敏感,但并不会感觉到冷,只会感觉到热。生前最讨厌的冬季,现在是我最喜欢的季节。
      他说,我们聊聊吧。
      我带他去了南山的别墅,因为常年不住人,院子里荒草丛生,我无法触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也不能往这里种点什么,野草越长越茂盛,完全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
      索性密码锁还能用,不然他只能站在外面了。
      屋内满满当当都是我从别处拿来的东西,小谷第一次到我这里来的时候非常震惊,说我是个贪图享乐但却没有品位的坏女人,当时我只是笑了一笑,说了句童言无忌。
      但是,我不确定他能不能看见屋内的东西,站在人类的视角,这个房子应该是空荡荡的,布满灰尘,一片狼藉,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是,我看不到么?”他问我。
      或许是我的错觉,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难过。
      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一刻他眼里看到的场景。
      昏暗的房间只能借由屋外的光线才能隐约看清,布满蛛网的房顶,堆在墙角的纸箱和垃圾,已经腐烂的木质楼梯,一切都是暗色的。
      只有我和我脚下踩着的地毯是彩色。错综的繁花交织而成暗红色的地毯,我光着脚站在地毯上,暗红色的连衣裙有些偏大,宽宽松松地挂在我身上,还有困住我的,可以完整容纳一个人的巨大铁笼。
      “嗯,我们的视角是不一样的,可以看见么?”我伸手碰了碰沙发,回望他。
      绿色沙发。
      我看到他点头,便去触碰每一件家具,橙色的落地灯,蓝色的茶几,浅紫色的摇椅,棕色的书柜……混乱的彩色拥挤在一起,毫无章法秩序。
      “我过的还不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神情影响到我,我总觉这样说会让他觉得被安慰。
      “医院里,是你么?”他问我,语气却不容置疑。
      成为幽灵后,我总是很容易回想起死去的那一天。
      他戴着全黑的眼镜,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小小的个子却像是大人的模样,背着一个红色的书包,我喜欢彩色,所以多看了一眼,也就是这一眼,我救了他。
      后来总觉得应该去看一看那个孩子,看一看他是不是活的很好,还想看看,他长大后会不会是一个好人。
      他过得并不是很好。
      我推了他一下,虽然让他躲过了死亡,但是他本来应该康复的眼睛复发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上蒙着纱布。
      他一个人呆在病房里,摸索着翻阅盲文书籍,偶尔听听磁带,或者就是发呆什么也不做。
      因为父母很忙,他很懂事,病房里总是过分的安静。他是一个被爱包围但又充满孤独的孩子,经常冷着一张脸装作小大人的模样,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很向往这个世界。
      直到他的眼睛康复之前我都呆在那里。
      看书,听歌……偶尔画画。
      在他要揭纱布的那一天,我离开了。
      此时我看着他的眼睛,跟我在离开医院的那一天想象的一样,干净,温暖。
      “嗯,想看你过得怎么样。”我实话实说。
      “那为什么又走了?”
      “因为,你看起来会过得很好。”我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看着这间整洁又混乱的房子,灰尘在灯光的照耀下亦真亦假,而他站在黑暗里,清晰又真实。
      他皱眉,似乎很不认同我的话,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解释。
      我不想和他产生羁绊,也不想借由他化而为人。
      但他和父母好好的在记得我,确实让我很开心。
      “我不喜欢向日葵。”我突兀地说。
      说完这句话后我就后悔了,怎么都觉得有点像小朋友闹脾气,在他面前我好像很放松。
      “喜欢玫瑰花么?”他笑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希翼。
      童话书里经常出现玫瑰花,我在画画时便多画了几张玫瑰花,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其实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花束,也并没有特别的喜好。但看着他的眼睛,我还是点点头承认了。
      我想到在医院见他的场景。
      他的眼睛隔着纱布,冲着我的方向喊了一声姐姐。
      我吓了一跳,刚想离开身后便有护士走过来给他换纱布,护士是一个漂亮的女生,年纪看起来也不大,听到姐姐还笑着打趣他。
      他当时缓缓点了头,我便以为他看不到我。
      “为什么装作没有看见我?”我心中有疑惑,直接问了出来。
      他思考了好久才开口:“我感觉你并不想让我看见,我喊你的那一瞬间,你后退了一步。”
      确实如他所说,如果我当时知道他能看见我,肯定不会再待下去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他说。
      我愣住了,可能是与这个世界脱轨很长时间,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是正常的。
      “我现在单住,房子很空,你可以放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他挠挠头,“院子里,种了玫瑰花。”
      听到玫瑰花的时候我清醒过来,连忙冲他摇头。
      我是要归于幽寂的幽灵,而他的人生还有很长时间。
      他并没有很意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吊坠,递给我。我的手指和吊坠触碰的瞬间,吊坠从我的指骨穿过。
      孤独的小王子和在他心中独一无二的玫瑰花,轻轻地掉在地上,激起淡淡的灰尘。
      幽灵可以触碰无生命物品的虚体,但碰不到实体,我复制的,都是虚幻的东西,我能触碰到的,也都是虚幻的东西。就是这样,我才无法触碰任何生命。
      除了他。
      他的表情变了,而后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弯腰将吊坠捡起来。
      “我,”他有点哽咽,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还可以来找你么?”
      脆弱的神情让我瞬间回到了那个医院。
      我无法拒绝,心软得像一个烂柿子。
      我点头,在他背影朝着我的时候,我突然很想叫住他,我确实也这样做了,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多了。
      他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小孩子。
      “再见。”
      这句再见迟到了很多年,但幸好,我还是补上了。
      他离开之后我去了幽林。
      哑婆还在烧那锅永远不会沸腾的水,她好像没有变老,但又老得好似下一秒就会幽寂。
      她是幽林里最长久的存在。传说,她生前是一个凶狠毒辣的妖怪,但死前却偏偏救了一个人,这才化为幽灵。
      但她杀孽太重,化为幽灵后也不能离开幽林,不得寻找唯一之人,且无法归于幽寂。
      水沸之时,她才能洗清罪孽,永远消失。
      她看到我并不惊奇,仿佛料到我会来找她。
      “唯一能够看到小谷的那个人,是她妈妈么?”我坐在她身边,看着锅底的火熊熊燃烧。
      “是。”
      哑婆并不哑,但只有幽灵向她询问时她才能够开口说话,声音暗哑粗糙如同前年树皮从枝干错落。
      “幽灵化人还需要有什么条件么?”
      哑婆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你倒是聪明,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午餐。”
      “幽灵化人,万中难得其一,一是难寻注定之人;二是难生舍命之情,至于这第三,”哑婆短促的咳了一下,往锅下添了一把柴,“世上没有无中生有的寿命,幽灵化人,当取爱人半寿。”
      当取爱人半寿?
      “真的有幽灵,成功变成人了么?”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才发现我的声音哑的不像话。
      “你知道为什么这锅水不会沸腾么?”哑婆顿了顿,“一名幽灵成功化人,方能使这锅内的一滴水沸腾。”
      我看了一眼平静的水面,转头望她。
      “这锅底确实有一滴沸腾的水,和沸腾的半滴。”哑婆将手放进锅内,沸腾的水滴就自动落到她的掌心上。
      她将手掌送到我眼前,透明的水珠映着她掌心的纹路,看起来和锅内的其他水珠没什么区别。
      “这是我的。”哑婆笑着将水滴重新放入锅内。
      幽林深处传来鸟兽凄厉的叫喊声,仿佛在阻止什么。
      她侧耳听鸟的嘶鸣,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我爱上了那个幽灵,甘心奉上妖的半生寿命。但后来我杀了他,因为他并不爱我。”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因为哑婆主动献了半生的寿命,还是她杀了自己的爱人。
      “不是说,互为深爱之人,幽灵才能化人么?”小谷走过来,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粉丝短裙,脸上的表情十分冷漠。
      “是啊。”哑婆站起身来,往幽林深处走去。
      又有幽灵降生了。
      在我想要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肯定地说:“那个人,找到你了吧。”
      我还来不及回答她就消失在幽林里。
      小谷也消失了。
      在她问完那句话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她那天的神情很不对劲,我有点担心。
      我去了小谷的家,她的房间里一片混乱,能摔的都摔了,连她最宝贝的电脑都凄惨的躺在地板上。
      我将电脑破碎的零件从地上捡起,却发现一张被撕碎的照片,是真正被撕碎的,幼儿时期的小谷和妈妈的照片。
      照片被撕得太碎,已经不太能看出照片上人的表情,我将照片的虚体碎片捡起来一一拼凑,只有小谷的笑脸。
      咔
      小谷的妈妈打开门,手里还拿着喷壶。
      与平日有些不一样,她阴沉着脸站在房门口环顾房内,而后慢慢走进来把喷壶放到桌子上。
      我捧着照片往后退了一步,安静地看着她。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低头将碎片点燃,我站在原地看着掌心内小谷的笑容渐渐消失,突然想到现在小谷应该在……幽林。
      小谷躺在幽林的中心处,那是所有幽灵降生的地方。
      她身上还穿着那个不合身的粉色短裙,很怪异。
      “你知道了吧?”小谷撑起身子坐起来。
      我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这是妈妈送给我的裙子。”她扯了扯腰带,自嘲般笑了笑。
      她的笑容刺痛了我,她才十五岁,成为幽灵还不到一年。
      “如果我早知道变成人要爱人半寿的话,我根本不会去找她的。”
      她的声音很冷漠,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清楚地映着我的脸。
      “我不想变成人了。我只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我蹲下来抱住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姐姐。”她突然开口叫我。
      就像当年他叫住我一样,我很害怕。
      害怕听到下一句话,害怕自己无能为力。
      “我想幽寂了。”
      小谷化为幽灵的那一天是春日惊蛰,幽林里的植物在这一天竞相开放。各种花朵各种颜色交杂在一起,动物狂奔嚎叫。
      这一天聚集了所有的热闹。
      当时我就看见啊,小谷从花丛中走出来,迷茫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像极了刚出生的小兽。
      像极了我和在孤儿院的那些孩子。
      我以为她是男孩子。
      头发紧紧贴着头皮,黑色的短袖长裤,高高瘦瘦,手里还握着电脑鼠标,鼠标线已经变了形,弯弯曲曲垂落在地上。
      她是幽灵中年龄最小的,因为小孩子脑子里总是装着对各种事情的幻想,很少能够在死时心无旁骛,了无遗憾。
      但小谷不是。
      她想的,只有她的妈妈。
      我把小谷带回了南山,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陪在她身边,默默等,等她愿意开口跟我说话。
      我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只有一个院长阿姨。
      她说,我像向日葵一样漂亮。她教导我要漂亮,要听话,要赚钱。但她忘了要教我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一日又一日,小谷缩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伸手去抚平她紧锁的眉头时,再次伸手时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不是猝死的。”
      她低敛着眼皮,看着有些可怜,我忍不住想碰碰她的脸蛋。
      “我妈,”她顿了一下,“是个很惨女人。”
      “她逼我爸结婚,结果我爸在她刚怀孕的时候就出轨了。”她摊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两只手拉开一小段距离,而后侧着脸看向窗外,“然后我就出生了,是女孩。”
      “她觉得只要生了一个男孩我爸就会回心转意,就会抛下小三和她和和美美。所以,我出生后她并不开心。”
      “后来她就一直把我当男孩子养。不能哭,不能留长发,不能和女生玩,不能穿裙子,不能输给别人……特别是不能输给小三生的那个孩子。”
      “可能我天生缺少反抗精神吧。”她笑了笑,“我一直都很听话,从来没有反抗过她。我们的关系一点一点融洽起来,我感觉她应该也是爱我的,只是因为被我爸伤的太深,才装作不爱我。”
      “我还是不能留长发,但是不必太短。我深信,我们会越变越好的,总有一天我们能像真正的母女那样,我能亲昵的朝她撒娇,她也能把所有的事都放下。”
      “直到有一天,她说,我爸要跟她离婚。”小谷转过身子看我,眼睛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喃喃地唤她的名字,想要说些什么,她笑了笑,打断我。
      “我以为他们终于能结束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就开始打我。”
      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穿过小谷的身体,洒在屋内的囚笼里。
      “有点疼。”小谷笑,却比哭了更让我难受。
      我跪着向前移动,抱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颤动。
      我一直觉得那一眼相似是错觉。
      我一直觉得她是备受宠爱的孩子。
      毕竟只有这样的孩子才会拼命的想要回去,想到妈妈身边。
      “我没有办法恨她,也没有办法原谅她。”小谷将手覆在我的手掌上,眼睛望着太阳的方向。
      “我见过她口中那个小三的孩子,也是个女孩子。比我小了两岁,细黑的头发,总是穿着漂亮的小裙子,眼睛大大的,特别爱笑,好多人都喜欢跟她一起玩。”
      小谷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迷茫的情绪。
      她的语气平缓,对那个可能夺走她父爱和母爱的人,没有一点愤恨。只有不经意间的羡慕。
      “有一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见到她。被我妈绑在阳台,漂亮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角和额头红的厉害,看到我一下子就吓哭了。”小谷抓着我的手一紧,“我从来不哭的,可是那一天,我哭了。我哭着帮她松绑,她挣扎的厉害,等到我将她脚下的鼠标线解开,她推了我一把,把我从五楼推了下去。”
      “我生不出一点恨来,只觉得轻松了。”小谷呼了一口气,“我妈说她后悔了,后悔不该那么对我,你说,要我怎么办呢?”
      小谷看着我,问询我,但她的语气之中却已有答案。
      “不是不怨,只是爱大过了怨。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只是现在才懂得,说后悔的人,并不一定真的后悔。”
      小谷说完这句就闭了嘴,不想再说下去。
      我硬着心问了一句然后呢,紧紧握住她的手。
      小谷愣了一会,低下头看着我的手,终究还是开口了。
      “她威胁我爸。否则便要让那个孩子永远背上杀人犯的罪名活下去,我爸答应了。”
      “她说她错了,她说她对不起我,她说,让我好好安息,不要再来找她复仇。”
      “还有,”小谷沉默了许久,加了一句,“她一直浇的那朵绿植,是假的。”
      说完她就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看起来累极了。
      过了一会儿我确定她睡着之后便起身出门。
      我饿了。
      我又去了那家咖啡厅,再一次看到他。
      天刚放亮,咖啡厅里只有他一个客人,柜台后有刚上班的工作人员在清点物资,嘴中不住地念叨着数字。
      他穿了一件乳白色的圆领卫衣,鼻梁上挂着一幅无框眼睛,左手捧着下巴往外看。亮光照在他轻轻敲击桌面的右手食指上,染了一点艳红色。
      我对他,是有感激的。
      推开他的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不再干巴巴的只剩下暗色,还有一点点红色的,像太阳一样又明亮又灿烂。
      陪他在医院的那些日子也是。
      他喜欢将那些彩色的童话慢慢地读出来,我在他旁边坐着,听的很认真。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童话。
      蔚蓝色的天空,深蓝色的大海,漂亮的金发小美人鱼,善良美丽的灰姑娘,努力向前的丑小鸭,还有孤独的小王子和他的小玫瑰。
      只听一听就觉得整个世界充满了色彩,各种漂亮的颜色混合在一起,我觉得,那样就是幸福的。
      在他可以重见光明的前一天,他妈妈来收拾东西,看到柜子里的童话书,好奇地问他:怎么把小时候的童话书都拿来了?你不是早就不看了么?
      我当时在门外,看不到他的表情和目光,只听到他说:是给一个我喜欢的姐姐看的。
      我陪他在医院那段时间,从来没见过除护士之外的“姐姐”进出病房,而那些童话书,只有我一个人在他读完之后细细翻看。
      看里面彩色的插图,妄想着用画笔将他口中描述的世界一一复现。
      我盯着他的时间太长,他似乎感觉到了,目光从窗外转过来落在我身上,瞬间就笑了。
      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彩色的琉璃珠子,干净澄澈。
      “不冷么?”
      他又问我这个问题。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宽松的棉质白色短袖和浅粉色的运动短裤,一双腿白皙挺直,没有鞋子。
      “空调已经开了,您稍等。”
      服务员端来咖啡放到桌面上,清脆的碰撞声响起,他拿起耳机塞到耳朵里,冲着服务生指了指,说了声谢谢。
      “打扰了。”服务员笑着拿着托盘离开,面上有些尴尬。
      我坐过去坐到他面前,双脚叠在一起,呐呐道:“我感觉不到冷,只能感觉到热。”
      他点了华夫饼,淡淡的奶香气息勾起食欲,我伸过手去拿,复制放到桌前,横竖之间结成方格,奶白的的沙拉酱上点缀青绿的薄荷叶和红润润的樱桃,十分诱人。
      他望着我的动作顺手将菜单旋转推到我面前:“想吃什么?”
      我望着菜单上被列的整整齐齐的甜品名称和价格发了愁,。
      我没有特别的喜好,看到华夫饼觉得吃华夫饼也好。如果他点了一个小饼干,我可能觉得吃个小饼干也不错。
      我想了一会儿,要了一个果茶,便开始拿桌上的叉子吃华夫饼,奶香浓郁超过了甜,很好吃。
      他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手机,也学着我的样子拿了叉子戳饼吃。
      望他垂眉低眼的样子,我又有点发愁。
      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但他有很清晰的人生目标。他想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
      白天与黑夜,春夏与秋冬,高山丘陵,盆地海洋。
      在离开医院之后,我去了地球仪上他指尖划过的各个地点,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壮丽与端庄,越发觉得我的渺小。
      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我觉得没有意义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我静静等幽寂的到来,没想到会再遇到他。
      遇到他之后,我又能做什么呢?
      三年之后,我就要幽寂了。
      “隋念,要去我家坐坐么?”他放下叉子,目光灿灿望我。
      这个时候,我总是无法拒绝。
      我喜欢他。
      非常喜欢。
      他的房子离南山很近,就在当年那家医院旁边,独栋的小二层别墅,周围郁郁葱葱的树丛到了深秋还绿意盎然,一簇簇的十分漂亮,偶尔几朵花点缀其间,相得益彰。
      院子里花房种了红色的玫瑰花,映衬在阳光之下,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亮眼的光芒,像一颗颗纯净的钻石。
      我窝在花房的沙发上,不停地伸手去触碰那些玫瑰花,连虚体都碰不着。
      他端了花茶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突然截住了我的手。
      手掌很大,我的手被完全包裹住,传来的温度是我从来没感受过的悸动,手指上红色的一点,好像是颜料。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像梦境一样,眼睛里突然出现色彩。恐慌,好奇,喜欢,爱。”
      我该如何回应他呢?
      没有让我纠结太久,他又开口:“我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看到了你的墓碑。而后,你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对不起。”我连忙开口。
      他笑着摇头,“不要道歉。你留了东西给我。”
      我怔住了,幽灵并不能在这世界留下任何东西。
      他握着我的手送到我面前,红色的一点,就是颜料啊。
      “我在医院的时候,从来没有拿过画笔。”他顿了顿,“拿画笔的一直都是你。”
      记忆回到那个时间,他一字一句念着小王子中的对话,而我坐在他身旁,拿了画笔在床单上画画,他念了太多次这个故事,我画的也越来越随意。
      红色的玫瑰花,红色的颜料。
      “我一直在等你。”他抬眼看我,绵密的爱意像汹涌的海水,一朵浪花接着一朵浪花,几乎要把我淹没。
      我仿佛听到自己心跳动的声音,擂鼓阵阵,令我恐慌,让我欣喜。
      “慢慢来,我会等你的。”
      我点头,消失在原地。
      哑婆烧了茶,在等我。
      “那半滴沸腾的水,是我的么?”我问。
      “真聪明。”哑婆忽然变了模样,艳红色的长裙,覆盖住全身肌肤,眉眼上斜,貌美如山间妖精。
      “所以,我才能留下那一点红色啊。”
      “沸水半滴,乃人交付感情,愿为之生死,可换幽灵留痕与人,爱不止,痕不消。”
      “所以,你要不要化人啊,这半滴水,已经沸腾了十五年了。”哑婆笑,眉眼弯弯。
      “我不知道。”我茫然望哑婆。
      哑婆挑眉,倒是一副很体谅人的模样。
      “那便下次再来吧!”
      南山别墅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
      “这是他送给你的么?”小谷坐在地毯上,望着门把手上的吊坠。
      “嗯。”我点头。
      “很漂亮,”她说,“很衬你。”
      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我要去看看这个世界了,像很多年前的你一样,感觉会很有意义。”
      我苦笑:“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的意义是什么。”
      小谷捞了吊坠的虚体走过来,替我戴上。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现在也算活着么?”
      “为什么不算?虽然不能触摸一朵花,也不能捉一只鸟,但这样也挺好的呀。”小谷笑,“所以姐姐去替我摸花,替我捉鸟吧。”
      小谷走了,虽然我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这个世界宽广之大,足以覆盖她所有痛苦记忆。
      他还坐在那里,在画画。
      “跟我待在一起,会要你余下半生寿命。”
      “与你一同生死,是我幸运。”
      “我从小在望阳孤儿院长大。”
      “我知道。”
      “望阳孤儿院,其实是培养小孩子的……。”妓馆
      “我知道。”他打断我,眼睛又红了。
      “我在南山别墅的囚笼里被关了两年。”
      “我知道。”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睛像蒙了水汽,泛着幽深的光泽。
      “我爱你。”
      那一滴眼泪落下来的瞬间,冬天来了。
      好冷啊!
      哑婆望着锅内沸腾的水,扬起了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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