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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你必须感受过他的感受,才能生出爱来 ...

  •   司徒皓嘴上那么说,还是担起了喂鱼的重任。烈日炎炎,他一人在田里劳作,缪紫蓉照例会过来帮忙,她天天带史文觉过来,缠着司徒皓,让司徒皓教授史文觉拳击,司徒皓这身板正是拳击练出来的,对于自己这身看家本领,他毫不吝啬,关键他自己就爱显本事。
      其实这是两个女生搞的把戏,缪紫蓉帮肖恋缠住司徒皓,肖恋才能放心去约会。
      这期间,肖恋和贺明渊在玩小时候和爸爸玩的游戏,她成功甩掉贺明渊,躲藏到这儿,听到树林隐蔽处有人说话。
      “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
      是宋玉薰的声音,面对刘承豪,她一贯地疏离。
      “但你因为这事不理我,我就必须澄清,事情不是我做的,宋玉薰,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做过。”
      “刘承豪,不管你做没做,你都是始作俑者,你现在在我眼里是一只臭虫,我没办法不疏远。”
      “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所做的一切还不都是因为爱你。”
      “正因如此,谁都可以原谅,我不可以,我做不到。”
      “所以我们彻底没可能了?”
      “是。”
      “如果可能,你想让我做什么,让我做什么来弥补都行,你说。”
      “做什么都没用。”
      “我不信,你心里还有我。”
      “刘承豪,是我,我的原因,我爱上了别人,所以你做什么都没用,你别再做什么了,你故意想去做好事,结果只会适得其反,事情已经快要过去了,只要谁都不提,就会没事,就还像从来没发生过。”
      “姓赖的,他有什么好?”
      “他全都好。”
      “可笑,他为你做过什么,他几乎什么都没做,宋玉薰,你的心太容易被打动了,你会后悔的。”刘承豪眼中含泪,怅然离去。
      途经肖恋,刘承豪擦干眼泪,略过。
      宋玉薰仍背向两人,在原地贮立,回头时,只见肖恋离去的背影,她一惊,连忙追上去。
      “肖恋。”
      她一叫她,她转回身,尬着一抹笑。
      “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没在这儿,不是,我没……偷听,我一到这儿,听见有人说话,我就走了,就刚刚,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偷听,我要还杵在这儿,你肯定得怪我偷听。”肖恋终归是装不出来稳当,谎言说那么多,功力不见增长,心态有点儿崩,面露难色,挤着笑。
      宋玉薰没那么笨,会听信她蹩脚的谎言。
      “你都听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听到,你别缠着我了,我要去找贺明渊,这游戏时间太长了,我怕他担心我。”
      肖恋一个人跑远,留宋玉薰独自一人在后面,她看着肖恋远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所措。从她回来那一刻起,她就好担心她,感到有心无力,因而才会表现出魂不守舍那种呆状。
      想起那些让她心生寒意的眼神,那种眼神,肖恋太熟悉了,她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她宁愿无知,被当成傻瓜蒙在鼓里也行,不要一件件糟心事来缠她,有些事难免想起,心还是会疼,她坚韧地从心中抹去,不希望有谁提起。她都明白,身边的人怎么小心翼翼守护她,缪紫蓉,宋玉薰,贺明渊,他们是她这辈子遇见过好太多的人,也许只有他们知道存在那样的事,才会满目都是心疼,想起他,她,她,那些尽是爱意的眼神,她的眼睛就禁不住发热。

      肖恋原路返回,出现在贺明渊身后。 “你又跟丢我,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不喜欢捉迷藏,让我找不到你,一个人躲在暗处笑我吗?我喜欢被你笑,喜欢你从背后吓我。”他向她一步步靠近,她一步步退着,笑着,似乎这也是令人欢愉的游戏。
      “所以你故意配合我?那可不好玩。”她背着手,嘟着嘴,看他要怎么哄她。
      “呃,我没故意。”他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得不实话实说。“挺累的,实在追不上。”
      她牵起他的手,两人在草地上坐,手仍然握着。他能看到此时她的眼睛有快乐的精灵扑闪,或许她此时正在用心感受两手相握的幸福,她的眼睛真的好美,他忍不住痴痴地看。她忽然侧过脸来,脸上没了笑意,脸瞬时红透。“明拓,你能不能说一句我爱你,我想听。”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他总觉得幸福来得太快,让他觉得不真实,她不再是从前的肖恋,变得很主动,很勇敢。她握他的手颤着,手心很热,他不禁看向手。
      “你不说吗?”她的手缩了回去,抱住双腿,下巴支在膝上。“你要不说,我会很丢脸。”
      “我说。”他一手环住她的肩,把她的身体向自己靠拢。“我爱你。”
      “我很爱你。”她认真地看着他,试图调动他的感情,那种眼神仿佛就要失去他而十分不舍。
      “我很爱你。”他明白她要他说。四目相近,他还是觉得不够能懂她,现在说这话的她看起来有点丧。他恍惚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让她有小小失落。
      他察觉到这些天来,她悲喜变幻无常,笑着的时候,偶尔,眼底一丝忧郁让人掂到沉重。恋爱并如不想像中那般轻松,尤其考验心力,她总要出各种问题来刁难他。就比如现在,她要他说的也是种刁难,她要看他说出来的分量有没有自己想像中的少一分一毫。她明明知道他深爱着她,因此,什么都听她的,费尽心思哄着她,却还是不停求证他的爱,乐此不疲。
      顷刻,她又变作一只心灵无忧的鸟,笑容自然而然堆叠在脸上,开心得过分。“你怎么这么傻,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她的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安静,听他的呼吸也觉得是种享受。
      “肖恋。”
      他轻声唤,没有回应。
      “跟我在一起,你快乐吗?”他看着她合着眼,笑容依旧的容颜。
      “快乐,所以非你不可。”她倒在他腿上,仰面,睁开眼睛,食指尖戳他下巴。
      戳到他疼,他捉住手。“真的吗?”
      “不许说不高兴的,你必须时时刻刻记着哄我开心,不然,作为男朋友,你就是不合格,我就要惩罚你。”她说完又戳戳他下巴。
      “好吧。”他抱她起来,往前走。
      肖恋笑靥如花。“我那么轻,便宜你了。”
      “也不轻,沉甸甸的。”
      “我知道,我长胖了些。”
      她以为他只是随便抱一下就放,却不是,心里纳闷着他要做什么?
      原来这里离地窑很近,他踅进一个山洞,离洞口不远处有一扇木门,他用早已准备好的钥匙打开木门。
      她信任他,任他抱她进到密室内,放她下来,从里面闩住门,过去相似的情景又来了。——楼下忽然消失的喧闹声,她想要出门去,被拦住,关门,锁门的声音。她感到周遭的空气变冷了些。
      “这里很黑,你怕吗?”
      除了门缝那里有光明进入,其余都是黑暗。
      “不怕。”她的呼吸不太平稳。
      他点燃一只烛台。“没事儿,不用怕,就只是一间放杂物的屋子,没什么可怕的。”
      “我说了我不怕,你怎么还这么说我。”她有点生气,把闩住的门重新打开。
      “关上吧,不然会被发现。”
      她关了,但没闩上,闩上的门使她躁郁,脑子里有人在念咒,叫她不要闩。
      屋子里有一张木制长桌,看起来干净无尘,被好好清洁过。
      “这是我在这儿发现的宝物。”他从杂物堆里取出一叠白纸和几只铅笔放在桌上。
      “那你给我画张像吧,留着以后做纪念。”肖恋坐上桌,脚跟着放上去。
      画的过程中,两个人忍不住笑。肖恋尽量不动,眼睛看着他作画,这还是她第一次看一个人这么久。细黑齐整的剑眉,棕灰的瞳仁里有温柔的光,那样的眼睛,让人一看便会心生暖意,双眼皮堆叠覆盖与瞳仁配合出一种抚愈人心的明媚,他微皱起眉时,会有一种很有味道的忧郁,偏黄的头发看起来干净又清爽,鼻梁并不高耸,构造鼻部的线条柔和,额部、下颌凸显出整张脸的棱角,给人一种不服输的印象。这面相,总体上看来,人畜无害。
      贺明渊一边画,一边心赏着这副令他魂牵梦绕的面孔。大卷的短发衬得她整个人更有一种灵动的韵味,皮肤细腻光滑,肤色是长时间在阳光下晒过的健康的黄颜色,细心看,两颊有淡淡的小雀斑,卧蚕型的眉,有一边被下垂的刘海几乎完全遮住,眉头到眉尾,浓黑到疏淡渐变,眉头拧起生气、委屈时,这眉型表现得颇为叛逆,活像一别扭、挺难对付的小孩儿,鼻,短小圆润而玲珑,唇,色深,纹理清晰,上下唇厚度相近,适中,不笑时,嘴角微向下弯出一种冷淡疏离之感,重点是眼睛,他最后来修饰她的眼睛,静止时,仍甩不掉的灵气最难刻画。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一看这眼,总觉窗内的世界深邃幽暗,不可捉摸,对外界有太多隐藏。这双眼睛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它所经历的有自己不知道的好多事情,比从前多了几分不真实。画这眼睛,他的笔,停了又停,顿了又顿,其中的神采让他不由自主分神深思肖恋这个人。——两人相处变得亲密,直到现在,不算得坦诚相对,她不曾敞开心扉诉说她心里的烦忧,避谈过去,离开鹰巢的那段时间,以及地球往事。
      “怎么不画了,想什么呢?”肖恋拿起画纸,细细端祥后,卷起来。“你先送给我,我先收着,什么时候,我再还给你。”
      “我还没画完。”贺明渊从她手中抽走画纸。“明天再继续画吧,眼睛有点累。”
      肖恋不解为何他脸色骤然阴郁。“你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他鼓足勇气。“我想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你回来这么久,一次都没跟我谈过,他们为什么抓你,又为什么放你回来,你在那边过得是不是好,你一定又要说,都过去了,不提了,但我想知道,那也是你的一部分,我到现在都感觉对你不是很了解,我想了解你,两个人相处,不应该有所隐藏,而你连那个一起回来的司徒皓都避开不谈,这就太过分了,肖恋,你总让我感觉我们之间的爱情只会是昙花一现。”他转身背对她,抱着头,万分委屈地蹲下,手上的画纸弯折。“你在耍我。”他知道午饭过后那段时间,她经常会在鱼塘那边,跟司徒皓在一起,而故意不提。
      她在他面前蹲下。 “我说了,跟你在一起,我不想提不高兴的事,可现在你好像不知道那些就很痛苦,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她拉开他的手,他低着头,灼红的眼睛让人心疼。她双手托起他的脸,跪在地上。“你相信我吗?我不是大家讨论的那种人。”
      “我不知道。”贺明渊摇摇头,他从未如此卑微地爱一个人,自己都觉得对不住自己,一瞬间,满眼是泪。
      这泪眼,肖恋似曾相识,全是质疑,好可怕的质疑,她莫名头疼,站起来,转身,手撑在桌上,头还是疼。
      她想起来那个画面,画面动了起来,束痛身体的拥抱,吻湿的耳根,害怕,拒绝,推开,而后,就是那张泪脸,那张脸已经模糊到认不出,因为受不了那人是她曾经最爱的人而选择遗忘。有人推她肩膀,她后退着,一下,两下,三下,她听到三声骗子的声音,是在说她。而后发生的,画面太混乱,她记不太清楚了,只清晰记得身体上的痛楚,钝痛,压痛,灼痛,切痛。此刻,她的身体感觉得到那些疼痛。四肢发麻,她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按着太阳穴,试图阻止拼命重生的记忆。
      贺明渊瞅那立不能稳的身体,脑中一片空白。
      肖恋艰难地转身,脸上挂着笑容和汗珠子,声音细弱。“我有点儿不舒服,可能要早点,回去。”
      “嗯。”贺明渊以为她只是想逃,不想拆穿她,打开门,让到一边,脸上的泪还挂着。
      “你先走。”她不想自己虚弱的样子全被他看在眼里,她只想在他面前展现自己好的一面。病态跟柔弱始终还是不一样,柔弱,惹人怜惜,是美态,病态,发作起来,不堪入目,可怕,叫人不敢靠近,是丑态。好冷,她快撑不住了,希望他快点走,她最不愿意他看到她那个样子,像个疯子。可是,在他面前,画面轻易就来了,因为很在乎,所以很痛苦。再怎么劝慰自己理性看待,还是没法接受自己不像别的女生一样,从那天以后,她深深意识到她跟她们不一样了,现在,像从前一般,存在着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自己,握紧着拳,满腔愤怒。
      她看起来似乎挺难受,贺明渊迟疑不绝,看着,不动。肖恋推他出去,闩上门。
      不多时,门后面传来一阵阵喘不上气的哮鸣声,桌子响动的声音,贺明渊纳闷着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叫喊着要肖恋开门。
      这时候,宋玉薰找肖恋找到附近,听到这边闹出的动静。她担心她听了不该听的,一直在找她。
      “肖恋,你怎么了,你开门。”贺明渊拍得门很响,他内心恐惧,很怕她出事。
      宋玉薰问:“出什么事了?”
      贺明渊一时答不上来。
      蜡烛燃尽,一片膝黑,肖恋承受不住,已经在哭。“宋玉薰,我,不行了,你,救我。”
      “肖恋,把门打开,你能开门吗?”宋玉薰焦急不安,眉头紧蹙。
      “我,不开门,我不要,贺明渊进,来,你一定,要救我,我,还不想死。”接着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渐渐发不出声音,仿佛噎在喉头不动了。
      “把门踹开。”宋玉薰说。
      贺明渊开始踹。
      肖恋靠在门口。“不要,开门。”她现在已经失去理智,没法形成开门才能救人的逻辑。
      “怎么办,我们要不从上面的口进去。”
      “你守在这儿,我去,她不不让你进去吗?”宋玉薰跑上山头,不见了踪影。
      肖恋气喘渐渐消停,只是感觉冷,冷得她恶心,想吐。
      贺明渊听到呕吐的声音,凑近裂开的门缝看。“肖恋,你好一点了吗?”
      一只带血的手掌挡住他的视线。“我不好,我觉得我这个样子可能没脸再见你了,你走吧,你走了,我才能好。”
      过一会儿,宋玉薰跑回来。“井盖太重了,掀不开。”
      贺明渊只好去帮忙。
      贺明渊一走,肖恋抽开门闩,门吱呀一声,透进来的光刺眼,她眯眯眼,打开门,如行尸走肉般流浪在自觉陌生的丛林中,那种心死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小声抽泣着,不停擦眼泪,脸上,衣袖,沾了血迹,流血的地方是手,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砸在身上,地上。
      贺宋二人进到密室不见肖恋,赶紧追出门去。
      看她那样子,大概是在地上滚过,衣服沾满尘土。宋玉薰蹑手蹑脚地跟上去,贺明渊不敢上前,默默跟着,想起来还有什么没拿,他回去拿那卷立在门边的画纸。他顺便看了一眼画,肖恋抿着嘴唇,笑得怯怯的,多么甜美的笑容,跟现在的她完全联系不上。
      宋玉薰拾起她的双手,轻轻拿掉沾在伤口上的小石渣子。“很疼吗?”
      “不疼。”
      肖恋有点儿晕,宋玉薰抬起她下巴,用手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可有些血迹已经干了,擦不掉。
      贺明渊看到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什么肖恋难受时要避开他?他觉得自己于她而言是个外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希望在她身边的是他,不能是别人。
      他站到她面前,拨开她遮眼的头发,看那张血和着灰污染过的脸,忍不住掉眼泪。
      肖恋一看这眼泪,刚歇下的暴动情绪又来了。她现在辩识不出脸部情绪,只觉得眼泪是种威胁。她有点恍惚,眼前这个人似乎就是她想扑上去撕咬的人。她突然面露凶相,紧紧掐住贺明渊的脖子。
      贺明渊控制住她双手,她又对他一阵乱踢。
      宋玉薰抱着她的腰往后扯开,扯开没一会儿,人就晕了。无论怎么掐,拍,晃,都醒不过来。
      贺明渊又一次背起不省人事的肖恋。细数一下,这是第四次。他拾起久远的记忆,他给楼道内摆放的绿植浇水,五层楼,一层一层往上浇,他第一次见到她,她在他家别墅楼顶上哭,他不敢去打扰,劝明寒上去看一下,明寒不去,握着游戏机玩,输了砸,砸了输,最后厌烦了,躺床上呼呼大睡。他在自己房间里心神不宁地画他的画,好久都听不到下楼的声音,他没办法安心去睡。他打开楼门时,已是满天繁星不见月,她在地上一动不动,全身冰冷,摇不醒。他又去叫明寒,说了楼上的情况,明寒也不为所动。他知道明寒讨厌他,无论他说什么,他绝对不听,但没想到他这么不顾他人安危,明寒发微信回:“死了也跟我没关系。”
      他想缓和兄弟间的关系而要掩盖明寒的罪行,不想送她去医院,他想着一种可能。——她不会说出去。
      他吼道:“无论如何,得把她送回家,要出事怎么办,你不想送,也得告诉我她家在哪,或者总得给她家里人打个电话。”
      明寒其实也怕出事,给他发了地址,他再要求电话时,只收到一个精确到门牌号的地址。
      那时候,他背着她,从别墅区走到公路上,他自觉没有管好弟弟的自己同样罪孽深重。
      见到她爸,面对质问那一瞬间,他扯谎:“我也不知道,我在河边救的她。”
      她爸不相信,安顿好女儿,尾随他到小区门口,上来就是一拳,击中他右耳。
      那之后,肖恋她爸三番五次去学校门口找明寒,明寒跟他口径一致。——我哥在河边救的她。明寒仍然被打得鼻青脸肿。

      这儿离男生区不远,他们往男生区的方向走的,他把她放倒在自己床上,盖好被子。宋玉薰去不远的屋舍内找刘承豪,现在没有医术高明的光头医生,肖恋离开鹰巢后不久,光头医生有一天出去采药就再也没回来。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她,绵软的发丝,草绿色宽白条纹长袖T裇的衣领,袖口被汗水黏住,握着的手发冷,好怕她醒不过来。
      刘承豪背着医药箱进门,脸上面无表情。他取出箱内的血压计,量过血压后,又是看脉搏,翻眼睛,他自己跟光头医生认真学过,还是不够确定,只能凭自己仅有那点经验救治。这种症状有点像休克,他什么也没说,去药房拿来氧气瓶,给肖恋吸上氧,除此之外,没别的可行性措施。
      贺明渊略过很多细节,讲述事发经过,希望能对医治有帮助。他只讲到她突然失去理智般掐住他,一阵踢,而后晕倒的场景。
      “严不严重?多久能醒?”宋玉薰问。“你说话呀。”
      任凭一旁二人叽喳,刘承豪一言不发,做完这一切,他出门去,在门外提醒道:“解一下内衣,好好看着,应该不久就会醒来。”
      他不管她手上的伤,留下药箱,丢给床边的他们自己解决。
      宋玉薰不明白肖恋为什么要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黑乎乎的密室,以她对她的了解,她绝对不会这么做,她怀疑贺明渊做了什么刺激到她。刘承豪走远后,宋玉薰就问了。“说实话,你对她做了什么?”
      贺明渊一边往伤口涂药,一边说我什么都没做,并没注意到宋玉薰不信任的眼神。
      “你先出去。”宋玉薰面色中有愠怒。
      “啊?”贺明渊迟钝,不明了为何要赶他出去。
      这迟钝弄得宋玉薰很生气,刚刘承豪说的,他居然没听进去。“脱衣服,你要看吗?”
      “哦。”
      宋玉薰着手翻动那软塌塌的身体,眼见她还是那么瘦,背部可见根根肋骨,手触到的身体还是凉的,心有点慌,怕她撑不过来。
      刘承豪拿了一根蜡烛过来点燃。“要是蜡烛烧到一半,她还不醒,过来找我。”
      直至一根蜡烛燃尽,肖恋依然昏迷不醒。
      刘承豪只能确定她还活着,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怎么施救。“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办,只能等,在她醒过来之前,最好减少搬动。”
      午饭时间到,留贺明渊一人守着。他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让她醒来,便一边给她四肢按摩,一边说话。
      “肖恋,我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你了,从你转到我们学校以后,我一次次注意到你,我喜欢在远处看你的侧脸,看好久,在你发现之前,迅速撤离。我不喜欢体育课,但是我喜欢周三下午那节体育课,我喜欢看你跑起来的样子,很多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孤单地在跑道上跑,像在跟自己较劲,跑完以后你总要看时间,然后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开始因为明寒,我想赎罪,想保护你,但后来我发现我是真真切切地想保护你,不因为谁。而我知道你可能会猜出我是谁而远离我,我也觉得自己不该有非分之想,我不配,我有罪。后来,我发现你并不会因为明寒而迁怒于我,你是一个是非分得很清的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眼中只有我,我只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说很爱我的你偏偏要跟司徒皓纠缠不清,所以我才觉得受到欺骗。我发现自己很不懂你,我有时候觉得你在玩我,可是你对我的感情表现得那么真,让我觉得怀疑是种罪过。肖恋,你醒来,我还没有答案。”
      他轻轻晃了晃她,注意到手指有了反应。
      “肖恋,肖恋。”
      眼睛睁开后,她没有立即看向身旁喊她的人。想起自己又发作了,她感到痛苦,嫌弃自己那个样子。她现在很清醒,能想起来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想起来贺明寒出现那一瞬间,意识到是自己的幻觉。觉察到贺明渊怔怔看着她,她把被子往上拉,整个人藏在被窝里。刚刚只觉得好吵,吵得她头痛,身体疲乏得很,她还是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不想应付任何人,不想对任何事有所回应。
      他不明白为何她醒来不要见他,有一种陌生感,就似失忆般,忘了有他这个人,似乎是不习惯陌生人看着,才产生躲藏行为。
      “肖恋,你,不记得我了吗?”
      没有回应。
      他掀开被子,撞上一张冷冰冰的脸。“我困了,要睡。”她把氧气通进鼻内,胸口才又舒服一些。
      他会意,她不是不记得,是不想理他。她闭上眼睛装睡,眉间有怒色。他从来不认识过这样的她,有点难相处。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你开始讨厌我。”他似呢喃般低语,似乎这话只当作是自我发泄。
      感觉到口中一股让她不舒服的味儿,肖恋说:“我想漱一下口。”
      这突然满是歉意的态度,弄得贺明渊一愣一愣的。他眉开眼笑,到屋外取了杯水来。
      肖恋翻身下床,接过水,出门去漱口。
      贺明渊在身后呆看着,肖恋不太习惯做这种事情被人看着,草草结束后,又回屋躺着。浑身无力,胸口憋闷,她只想睡觉。
      贺明渊继续守在床边,肖恋背对着他。
      “明拓,你能不能当作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不要问,也不要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答不答应?”
      “肖恋,只要你高兴,我什么都听你的,可你对我藏起所有秘密,难道你还不信任我吗?”
      她不想深入信任这个议题,闹着脾气,蒙被不语。当开始思考信任与否,她清楚自己没办法信任任何人,一切信任,虚有其表,不在真心。
      她发现比起拥有她,贺明渊更渴望进入她的内心世界。她还从没遇见过一个人这么想走进她的心,有些许感动,更多的是烦恼。她并不想谁走进她的心,明了她所有心事。她需要隐藏来使自己获得安全感,有人踏入她的内心世界,她会觉得受到威胁,因为怕被发现真实的自己。她很抱歉,自己并不能全身心去谈一段感情。一直以来,她借着贺明渊的温柔来抚平自己受过的伤,不明白爱是什么,怎么去爱一个人。她没有过那种想法——走进谁的心,去感受他的感受。现在她抓到了点滴爱的真实来由——你必须感受过他的感受才能生出来爱。就现在而言,她并没有好好爱过他,表面上的亲密只是在演一场戏,她关着自己的心门,也不去打开他的心门,两颗心从未走近彼此。

      “美女,我家那丫头呢?”司徒皓见肖恋座位空着,敲敲宋玉薰面前的桌子,顺便坐她身旁。三把椅子挨得近,这庞大身躯挤得两旁的女生往旁边挪。
      “她不舒服,躺着。”
      “她一天天活蹦乱跳的,能哪不舒服?”司徒皓说这话是有依据的,肖恋在鹰巢比在哪都开心得多。
      宋玉薰不知道该不该说实情,情况有点严重,但肖恋吐露过自己的心声——她喜欢贺明渊,想跟他在一起,可甩不掉司徒皓,她不想同时面对司徒皓和贺明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每天分着时间见这两个人,她哄着他们有点累,除此之外,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司徒皓觉得奇怪,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想半天。
      “哎,美女,你倒是说呀,她怎么了?”
      缪紫蓉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着宋玉薰,瞧见那眉间的一缕忧,开始担心。
      “晕了,醒不过来,贺明渊在照顾。”刘承豪答话,他现在没想气司徒皓,就随口一说。
      司徒皓立马不高兴,三下两下扒完盘中餐食,起身离去。
      宋玉薰并不满意刘承豪说出实情,她想帮肖恋瞒着,不愿司徒皓和贺明渊之间有剧烈冲突,这也是肖恋一直尽力避免的。
      “发生什么事吗?”缪紫蓉坐过来说悄悄话。
      “没什么?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这种公开场合不适合聊,宋玉薰搪塞过去。
      缪紫蓉秒懂,一定有事儿,在这儿又不好说。

      司徒皓进屋,不见人躺着,后悔没问清楚。“这丫头,躺哪了?”找遍女生区的房间后,司徒皓往男生区走。

      吃完饭,收拾好,宋玉薰,缪紫蓉,刘承豪,三人步调一致往一个方向走。
      一进门,贺明渊说:“她醒了,又睡了,应该没什么大碍。”
      屋内连张桌子也没有,宋玉薰也不知道放哪,把两份饭递给贺明渊。“喊她起来,吃了再睡吧。”
      刘承豪见没他的事,走人。
      肖恋坐起来,用勺子挑了两口,停下来,不再吃。手指被纱布缠紧,没法弯曲,拿勺不稳,自己这个样子,她心情很糟,不愿被人瞧见这丑态。
      她这样,是生自己这双手的气,贺明渊以为她还是在生他的气而把气撒在不能活动自如的手上。他看清她性格中有很戳人的一面,不可爱,但很真实,比她伪装的笑要好。
      “怎么不吃了?”宋玉薰关切地问。
      “没胃口。”
      “是不是手疼?要不我喂你?”
      肖恋摇头。她不想跟宋玉薰有任何亲昵的举动。宋玉薰甘心情愿为她做这些,然而,还是不相信她,怀疑着她,她能感觉得到,她只是假装着信她。她其实很失望她不信她,谁都可以不信,她不可以,心里很想好好骂她几句。她藏起来失望,假装不知宋玉薰怎么想她。
      这关系中细微的隔阂,朝夕相处的缪紫蓉虽呆愣,也能觉察到,肖恋有时候刻意避着宋玉薰。
      “我来。”缪紫蓉手比嘴快,舀了饭的勺子喂到肖恋嘴边。“手那个样子怎么吃呢?嗯?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吃点,你要胖一点才好。”
      打心底说,有时候觉得紫蓉姑娘更好相处,有什么说什么,她敢说就算她亲口承认自己就是同性恋,紫蓉姑娘也会接纳她,开导她。她不会像宋玉薰一样,身边有这样的人存在,会觉得不舒服。她常常想起初见时她因为紧张咽口水,宋玉薰误会她,嫌弃她很猥琐的样子。她对宋玉薰的不满积压着,说不出口。宋玉薰那么温柔又贴心的一个人,她伤不了她。就像缪紫蓉说的,太温柔的人,她凶不了,一凶就感觉自己罪可大了,凶了之后,宋玉薰还轻声细语,微笑着,着实让她受不了。缪紫蓉坦诚自己因为怀疑她和史文觉的关系,心里面不知骂了宋玉薰多少遍,但她唯独很少很少出口凶她,骂她。
      她吃了紫蓉姑娘喂的饭。她知道这样宋玉薰能明白她的失望,她现在就要她明白。明明最不信她,却还是毫无顾忌拥抱她,温暖她,最不真诚的就是她这种人了,能把人气坏的假好人。暗夜里想多,她会怀疑她的温柔是丑陋的,就是丑陋,是施舍,她不要她施舍,她要她真心拥抱她。她知道宋玉薰即使不信她,也是真心想关心她,没什么好责怪的,她就是很在意宋玉薰怎么想她,她不想,在宋玉薰眼里,自己是她不喜欢的那种人。
      宋玉薰也知道两人之间有了隔阂,她不想挑明了说,她认为自己最对不住肖恋,因为自己而使她受到很多伤害,所以她只想默默关心她,守护她,不在乎她偶尔会给自己摆脸色。现在这一刻,却是让她有一点难堪的,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们的关系已不像从前,她没法不在乎。
      缪紫蓉笨手笨脚,做这种事情都做不好,有不少饭粒洒落,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我很少这样照顾人的,肖恋,你可赚了,赚翻了。”
      “慢一点,舀少一些,我不是很饿。”肖恋被她逗笑了。
      宋玉薰看她能吃能笑,心里的不快全数清除,面色柔和,笑容温煦。
      “你们,都看着我吃饭,我不习惯。”肖恋没接饭,手藏进被子里,她不习惯的是他们看她这半弯不动的手掌。他们看时,她就在想他们借门外听到的声音在脑中播放着她那种不能自控的病态,被发现那样的自己,她心里过不去,极度难过着。
      然而,这两人并没出去,仅只收起了看她的眼神。
      注意到衣服上的灰尘,她恨不得整个人都藏起来,联想到头发肯定也脏了,她轻轻抚抚,手小心地把被子拉到肩以上。

      “哟,在这儿呢。”
      司徒皓找进门时,贺明渊早已拿着盘子去洗了,三个女生坐在床上闲聊。
      “一会儿回去会冷,我回去给你拿件衣服。”宋玉薰抽身离开,缪紫蓉坐着不动。
      “你怎么不走?一起去拿嘛。”司徒皓故意的,赶缪紫蓉走。
      “好吧。”缪紫蓉不情愿走,说话像叹一口气。走两步后,又停下,转身。“肖恋,我就在屋外,你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好。”肖恋不想一个人面对司徒皓,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放她走。
      “她是你跟屁虫吗?怎么你到哪她都跟着。”司徒皓坐下,与她面对面。
      她俩总一起去鱼塘,又一起回去,没落下一回,这才给司徒皓留下这种印象。
      “你别那么说,我们只是喜欢在一起玩。”
      “你现在看起来还蛮有精神,可我听他们说你今天晕了?怎么弄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低血糖,贫血。”
      “还不到冷的时候,冷吗?捂那么多被子。”司徒皓扒下被子,看到那双纱布手,抬起。“怎么伤成这样?你今天到底干嘛了?”
      “没干嘛,就一不小心弄成这样了。”
      “是不是被刘承豪欺负的,我来这里后可听说他老欺负你的事。”
      “谁跟你说的?没有的事。”她才不想多一个人知道她那弱小可欺的过去。
      “我问的,说你在这儿过得可惨了,原来你还怕虫子。”
      “用虫子吓吓人,也不算欺负。”
      “不止这些,你难道是怕我去找他算账,才说没有?我呢,已经用拳头打回去了,打得他低头认错,不过他真不守信用,又开始欺负人。”
      肖恋想起来刘承豪脸上的淤青,终于明白过来,这里,会对他动手的只有司徒皓。刘承豪受到惩罚,她高兴不起来。她知道他不会再欺负她了,他早就在自己心里认了错。但,她还是有一点痛快——有一天,他也会承受着别人带给他的痛苦。
      “是我自己弄伤的。”
      “你这说出来大概没人信,我知道你就爱撒谎,有意思吗?”司徒皓盘算着明儿找刘承豪问问清楚,要真是他,绝不饶他。
      “没意思,我倒希望是别人伤的我,我真没说谎。”
      “那你说,怎么伤的?”
      “烫的。”她还是要说谎以隐藏可悲的自我。
      “心情不好吗?苦瓜脸。”司徒皓看那很不好的脸色,想她是因为疼痛而郁闷着,在怪自己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嗯,我现在这样子,什么都做不了。”
      “你这睡的谁屋?害我找你半天。”
      “赖行宇。”肖恋特别留心他作何反应,神经收紧。
      “贺明渊住哪?”
      “别个屋,不住这儿。”
      司徒皓打量着屋内的一切,比他住的地方齐整得多,男生的屋子长这样还真少见。
      肖恋怕他又问什么,借口说:“我想出去透透气,这屋里的味儿不怎么好。”
      司徒皓吸吸鼻子嗅嗅,的确有一股臭袜子的味道。
      “我有点儿冷。”肖恋双手夹起折叠放置在枕边的一件银灰色毛衣递给司徒皓,要他给套上。
      “别人的衣服不能随便穿,没味儿吗?”司徒皓怪自己没穿外套,不然能脱给她。
      “可是我冷。”肖恋举着毛衣不放。
      “不然别出去了。”
      “我就想出去。”
      司徒皓抻开毛衣,丢项圈似的,毛衣妥妥地挂在肖恋颈上,往下拉拉,说:“手不方便,就这么挂着吧。”
      一出门,她又要叫上她的紫蓉姑娘一起。
      “想去哪?”司徒皓问。
      “鱼塘,我习惯去那儿。”
      “我觉得远了,关键你身体还不舒服。”缪紫蓉插嘴道。
      “我没那么弱,跑那么多步不是白练的,要不比比看,看谁先到鱼塘。”
      “衣服穿成这样,还说大话。”缪紫蓉虽这么说,还是依了她。
      两人一左一右跟在她身旁,一起向前走去。
      贺明渊看到他们远去的背影,除了疑惑,还是疑惑。为什么她能那么心安理得地在他面前演戏?能演得那么真,让他很少怀疑。
      “去哪?”贺明渊叫住他们。
      肖恋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沉住气。“鱼塘,你要不要一起。”
      她说话时也不转过身来,贺明渊觉得她并没诚意邀请他去,应该说是希望他不要跟去吧。同行的两人都转过身来,司徒皓鬼笑,缪紫蓉淡漠。
      “不了。 ”
      肖恋听出来声音中的寡淡和失落,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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