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吻》为了N

22、行走为宇

　　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傍晚，贺明渊坐在屋前的晾衣架下面。
　　这是一双浅粉色网面的白色运动鞋，贺明渊洗干净后晒干了，欣赏着，仿佛这双鞋就是肖恋，这双鞋里潜藏着肖恋的气质——易碎的精灵——一种孱弱却勇毅的撞碎之美。犹记得学校夏季运动会时，肖恋就是穿着这双鞋赢得了长跑冠军。奔跑的姿态令他心动，看起来那么弱小，却有着刚毅坚卓的柔韧。在终点守着的是她的父亲，一般运动会是不允许家长进入的，运动会现场也没有其他家长，不知什么原因，肖恋的父亲竟然被允许进入。贺明渊猜得到些许，一定是他的父亲百般央求之下才得以进入，她的父亲来学校来得很频繁，贺明渊撞见过两次，关键是被她的父亲打到耳朵出血，所以这个人就是肖恋的父亲，他不可能忘。
　　冲过终点的肖恋撞向父亲的怀抱，这一幕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一身白衣的她，像一个精灵，撞碎在父亲的胸怀，笑着，急迫地喘着，仿佛她的心也似这般易碎，要靠着父亲的力量守护它。转到新学校后，她大概是没有交到新朋友，没有同班同学在终点等着她。离开父亲的怀抱后，父女二人并肩而行，离开了运动会现场。期间也未有同学追上去祝贺，有不少现场观众惊叹着这看似孱弱的身体里爆发出的惊人力量。其实她只是身形孱弱，那力量是长年累月积蓄的结果，她竭尽全力发挥出了本应该发挥出的力量而已，她并不惊叹于自己所取得的成绩。
　　“这双鞋有那么好看吗？还舍不得给人家送去。”同舍的赖行宇在空地上把一个苹果当足球踢。
　　“好看啊，好看极了。”贺明渊的眼睛还是盯着这双鞋。
　　踢苹果是赖行宇在鹰巢唯一的乐趣，每天这个时间，他的游戏开始。这会儿，他又想让贺明渊陪他玩，无奈贺明渊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百般诱逗，贺明渊也才勉强陪自己玩过两次。
　　赖行宇故意把苹果踢给他，贺明渊明白这是邀请。他无心应邀，拿着鞋往女生住的区域方向走去。
　　“这人真是，一副女子气，唉，摊上这么个舍友，挺没乐趣的。”赖行宇把干瘪的苹果放到窗台上，打算去露天餐吧附近走走。
　　贺明渊听到了也不反驳，他这人面对他人的贬低，常常是无所谓的。
　　来到既定地点，两个女生面对面抱膝坐在长椅上，纵然他明知肖恋不是人们传的同性恋，其实心里面是有点苦的。苦于这二人的关系过分亲密，亲密到自己心生不悦。
　　“有时挺肉麻的，偶尔又难得懂女生的心事，不像刘承豪那么无赖。”肖恋下巴支在膝上，搜索着符合贺明渊的词语。
　　“在聊什么？”贺明渊打断她们。
　　“在聊你啊。”宋玉薰轻声细语，被肖恋一巴掌打疼小腿。
　　宋玉薰笑。“哎，本来就是啊，你那么害羞是真的喜欢他吗？”
　　肖恋不自然地揪着耳边的头发。“她故意开玩笑，我哪有喜欢你，你可千万别当真。”
　　贺明渊尴尬地回应。“是啊，女生本来就很慢热，这么短时间，我怎么能让你喜欢我呢？”说完这话的他，略阴郁。
　　宋玉薰穿好鞋。“我去别处走走。”
　　肖恋直起身子，手撑在长椅上，她的呼吸轻浅，连身体的微动都显得小心翼翼。“我也想到别处走走。”
　　“没必要逃，你现在逃就表示真的喜欢我。”他已做好她要是走他就抓住她的准备，很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一激将法真够狠的。肖恋暗骂。好啊，看看谁比谁狠。“我不逃，我得跟着宋玉薰，我一不在，刘承豪就会欺负她，你明白吗？”肖恋故意装自己要走，走了两步，被贺明渊拦住，她似乎挺高兴他能拦她，玩着额前的发坐回长椅上，一个人背对着他偷乐着。
　　她笑着的眼睛可爱又迷人，真是悦心悦目，那笑容就似孩童才会有的澄澈无杂，能驱散世间一切烦扰。贺明渊忘我地凝视，半晌才回过神来。亏得她很少注视他，他才能这么放肆。
　　“你真会说笑，你挡得住刘承豪吗？再说了刘承豪也没怎么欺负宋玉薰。”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听她讲不在理的谎言也是一种享受。
　　肖恋难得放下戒备，看到了他干净爽朗的笑，眼睛呆住了两秒，又闪烁起来。那样的笑按下了她心脏狂跳的开关，声音有点响，太尴尬了，她按住跳动的位置，假装咳嗽。“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因为刘承豪，宋玉薰过得有多辛苦。”
　　“我知道啊，我知道得多了，那不算欺负吧，那称得上是情深意重，只是刘承豪那个人表现得让人讨厌了些。”贺明渊坐到她面前，又是那迷死人的笑容对着她，盯着她按住胸口的手，在猜着什么，他没有听清是心跳的声音，因为耳朵受过伤，他的听力不是很好。
　　“你在帮刘承豪那样的人说话吗？”肖恋表面郁郁寡欢，看到他手里的那双鞋，故意视而不见，心里是美的。
　　“你不跟着宋玉薰吗？她会被欺负。”他不想评价刘承豪，他不习惯背后说他人的不是。
　　“好啊，不过，我若是跟了去，不代表我就是喜欢你才逃的，是你故意设陷阱让我往里跳，那我就跳吧，我，不喜欢你，呃，你呢，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我嘛，所以才设陷阱让我离开。”
　　他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觉得很搞笑，忍不住笑出了嘲弄的声音。他的心是喜悦的，欣赏着这样的肖恋，谎话连篇，原来就是她表达喜欢的方式。
　　“我懂了，这是礼物，为了感谢你说你喜欢我。”他把鞋塞到她怀里。
　　他比她先一步离开，留下嗔目结舌的肖恋。
　　“这人怎么这样？不过还好。”这算今天最幸福的一件事了。她撒着谎不过是自私虚荣，明明喜欢，却不想付出与心同等的喜欢，因为觉得他人的喜欢比自己多很多很多，这样的自己会是最幸福的，她沉溺在这种幸福里，希望永远这样。而喜欢是此长彼消的，所以不能表明喜欢。贺明渊最后的说法也似在表明他心甘情愿接受这种状态。如果开始一段恋情，她要的就是这种状态，会让她喜不自胜，内心永远有小鹿乱撞，而这明显是不可能的，她依然奢望着，有这样的人，心甘情愿为她付出。假设有这样的人，一生一世如此待她，那她一定会待他很好很好，把生活所有的乐趣都给他，就算不习惯温柔，只要他需要，她也会真心付出。她讨厌周遭现实的残酷，明明已经不互相喜欢的两人却说爱。假若没有喜欢，爱再怎么刻骨，也是一摊烂泥。守着这一摊烂泥的两人，只是不愿舍弃被爱的虚荣，或者只是担忧着分离必会殃及池鱼，更可能是更多无足轻重的理由，她怕自己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她宁愿坐着违背现实的梦之船，不愿返航。

　　宋玉薰与赖行宇在露天餐吧相遇，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因她为刘承豪心之所爱，很多人为避免惹事，都对她敬而远之。
　　“贺明渊这家伙如意了吗？”赖行宇说这话时如同忽视她的存在，他谨遵着刘承豪对他们这帮男生的训诫:老大的女人，你们无论谁眼睛都别给我往上放。这训诫，宋玉薰自是不知，想当然地以为这帮男生讨厌她，从不正眼看她，享受着独宠的她，必是群起而厌之的，亦是与王一楠对她的厌差不了多少。
　　“他会如意的。”尽管被忽视，她还是感受到一种长期冰封的氛围在消融，驱使她进一步了解这个讨厌她的男生。
　　“你讨厌我吗？你就像不愿看到我一样，可是却也不规避。”她坐在长桌前，低着头，双手相握至相抚，不安地等一个她可能接受不了的答案。
　　“不啊，是敬畏。”赖行宇盯着自己的手，在长桌上敲击了两下，目光欲从她身上扫过，却看向漫天漂洒在天空的絮状似白棉般柔软的云朵，这就是眼前这个她不敢盯视的女生所拥有的气质。如果说刘承豪不宣誓主权不威逼训诫，大概会有很多男生一拥而上吧，刘承豪剥夺了很多她选择的权利，她只能选刘承豪。
　　宋玉薰看着剪着平头，其上有太极图雕饰，胸前串挂着两颗佛珠的赖行宇，稍微能摸透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行我素，这是一瞬间她能搜索到的词语来形容他。
　　“因为刘承豪吗？可我好像看不出你对他有丝毫惧怕。”
　　“你很喜欢这件T裇吗？你最舍不得脱下，因为它被毁伤而疼痛过？”赖行宇看似答非所问。
　　此言为他看过她的证据，他扫视到了下摆缺失一角的天蓝色衬衫。她确认了他不是惧，是淡然无感，他视她犹如桌面上普通得不会吸引人的浅淡纹理，她只是存在，并不可能在某一瞬间影响着他的思想行为，这就使她安然地敞开了心扉。
　　“对，我很喜欢它，我甚至惜它如命，因为是我爸送的唯一一件生日礼物，我爸，他已经不在了。”她说着就眼眶灼热，下面三个字“我想他”哽在喉。
　　“为衣服的损伤而感到同样的苦痛，那便是执着，执念就是将自己完全寄托于外物，殊不知，衣服是随时可以脱的，我们的身心是永远属于自己的，世间可以有追求，但不可生执念。”赖行宇说完，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给予了她，又潇洒坦然地别离，此间似看世间风轻云淡，云卷云舒。
　　她并不懂佛语，父亲在世的时候虽说喜诗词，但并不衷情于佛理，纵然她有一定的诗词基础，明白这就是佛语，能知其深意，也不能瞬即通晓佛语之外的暗指和用意。她以为他只是在宽慰，因为他理解了被独宠的她内里的艰辛。
　　赖行宇的目光接收到她好似一种终于被理解的动容。他更进一步挑明她身处的困境。“你本来就属于天空，任风随意飘洒，但却被囚锁，一阵强风赶走了万千和风的吹拂，你只能属于强风，它要你到哪里，你便要到哪里。强风如此热烈？哼!就算再无感，也许云朵还是会着迷吧。”赖行宇终于收起置于桌面敲击的手，其实宋玉薰于她是他正在敲击的桌面，他盯视己手，如同确认一种感觉，如果触碰她的话，他的手会怎样呢，他的心会怎样，会不会一如往昔地淡然。因为不是真的她，他还是确认不了。
　　此番喻言意欲明确，她不可能不明，他在表明刘承豪对她的独占，亦在陈述她痴迷这种独占。这就令她不悦至哀了，戳中了她，更轻视了她，在阐明她的柔弱，无权选择，只能被选，并甘愿被选的不抗争。她更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处境。这样的处境是好还是坏呢？如果不是刘承豪，他可能遇见更好更体贴入微的人，她绝不会舍不掉这份不好的甚至会令其作呕的爱。一种不需要同情，只是想要大仇得报的畅快之爱。杀过我的人怎么能爱我呢？我又怎能爱一个杀过我的人？但一种甘于献身的温柔操控着她，令她绝不了心，刘承豪，若他像贺明渊一样，作为局外人的贺明渊自己没错也向她拼命认着错，如果这是作为当局者的刘承豪拼命认错的姿态，把姿态在她面前放低放低再放低，持续到一定时间，低到让她同情他，她会内心幸福，以致就此拥抱这份爱，而不是推离着痛爱着。也许他的爱不会表现得那么浓重，让她着迷，但会让她对这份爱感到更舒服些，感到自己就是他心里的一块肉，毁伤不得。她明白报仇不是出口，只会困死这份爱，同时，至爱亦是一种值得被同情的低姿态，她心痛着冷落着，仍旧拥抱不了这份爱。
　　赖行宇意识到自己的话重，以为会收到她爆发的情绪。不成想她只是攥着拳头，难抑心中哀伤，那动人的唇除了对付刘承豪时锋芒毕露，一直就是无锋无芒，亦是在隐忍。眼睛呢，被灼痛侵扰，慌乱抵挡，一副兵荒马乱的惨状。内里被迫至倾泻的她，依然坚持不要被识破。那样的她既苦痛又艰辛，硬要强装而不逃，若逃就会被解破。最痛莫过于自己无能抹灭的硬伤被挑破。
　　识得这一哀痛至极的凄绝美状，赖行宇忍不住多几分凝视赏读。他读到了她的回应，她期望逃的是他，她期望他能厚道地给她一个独处的空间，而不是被迫逃溃。而这还不是最佳解题方式，赖行宇佛系的性格，自有妙法来化解这难解的败题，对宋玉薰来说，当然是败题，赖行宇给她的一个只能由她自身来解然她自身终究无解的题，无解，这题出得就是失败。
　　“今天的云真美，是该好好欣赏一番，行走为宇，万物易逝，美更是如此，美虽永恒，一逝便目触不及了。”他解下一颗佛珠，置于宋玉薰的面前，寓意她心中无佛，执念太深。
　　“行走为宇，行走为宇。”他念着，行走，离去，似要把这自创的佛语穿透她的心。
　　宋玉薰一朝得解。他是在说她走的路还不够长，见过的世面还少，阅过的人就更少，宇宙的全貌还未完全展现在她眼前，叫她不必执念，继续往前走。可这只是掩盖其心的障眼法，她根本迈不出潇洒前行的步子，更没有人把她从泥泞里解救。她脆弱到渴望被这个敬畏她的人解救，在刘承豪那里她最缺的就是被敬畏，然而这个心中有佛、泰然无我的人明显解救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