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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include the 240t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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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赶到薤白他们K歌的地点时,正巧发现大街的对面也慢悠悠地走来一个气场跟周围熙熙攘攘的行人完全不同的人,黑夜里远距离还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商陆能单从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分辨出来者是张航。
两个人正对着逐渐靠近,同时停在KTV门口,对视着打了声招呼。
他们还没来得及交谈什么,KTV的门就被打开,薤白表情凝重地走了出来,紧接着是一脸委屈的王曜华,最后是曜华身上“挂着”的兴奋到脸红的袁文倩。
五个人碰头之后,有四个人都沉重地叹了口气。
“老大……”王曜华第一个开口告状,“我被人侵犯了。”
“哈哈哈都是女生怕什么啦!我又没有把你怎样!”袁文倩踮着脚尖环着王曜华的脖子,亲昵地碰了碰他的头。
来往路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视线,人来人往的街道此刻都成了他们五个人上演闹剧的背景。
张航沉默片刻,伸手握住王曜华的手臂,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同时面带微笑地对袁文倩说:“没想到嫂子还有这种趣味。”
“哈哈!什么鬼!?”袁文倩在和张航对上眼神的瞬间,原本那发自内心的欢喜感烟消云散,反而是从心底泛出一阵寒意,她强颜欢笑地和张航打趣着,同时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给郑勇发了一条快捷短信,内容也是提前设置好的“来接我”。
商陆看了一眼身旁的薤白,想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在他的记忆里可是没有王曜华此刻这种表情的,这委屈的样子实在是难得。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张航对王曜华的保护,那与其说像是在护犊子,不如说像是在护着……啧,什么呢?用什么关系来形容他们比较合适呢?
明明王曜华是个从不向任何人示弱的人,或者说,明明王曜华是个没有弱点的人。
六年不见,自己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属,那自己的好友如今又如何呢?
薤白虽然没有像袁文倩一样对张航感到害怕,但他也察觉到了袁文倩好像很紧张,所以赶紧站出来给王曜华和张航道歉:“抱歉,我们实在是太震惊了……刚刚真的冒犯了,对不起。”
王曜华收起委屈的表情,叹气摆手:“你们也不是第一个质疑我性别的人,不过真的是第一个把我按在厕所里摸的人。以后你们再怀疑别人的身份时,通过合法的手段来确认好吗?”
这句话让商陆的思路再次乱成一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薤白,脑海中这就浮现了自家老公把别人按在墙上摸的魔幻场景。“薤白?”
“不是我……”薤白就知道商陆会胡思乱想,“是倩姐。”
商陆和张航同时看向袁文倩,露出差不多的复杂表情。
袁文倩干咳了一声:“咳,好嘛,我做过头咯。对不起嘛……”
“我们社会设置的法律,是笑话么。”张航说话虽然带着笑意,但还是会让人听着不寒而栗。
王曜华稍稍向前一步,挡在张航和袁文倩中间,面朝后者点点头:“接受你的道歉了,我也向你道个歉吧,真的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在意性别,其实我也吓到你了吧,不好意思。”
晚风明明带着寒意,但袁文倩一点儿都不觉得冷,再次抬起头看向王曜华时注意到对方温和的表情,察觉到自己和对方的思想境界恐怕完全不在一个高度。她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为由,擅自兴奋,但他却像从一开始就把她看得通透,对她的一切反应都毫不在意。
刚刚的委屈反而像是他的伪装一样,实际上内心却是不为所动的。
这让袁文倩彻底收敛了欢喜的感受,心里还对王曜华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敬意。
“不会,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在意性别,但是人会以外表来判断一个人,这是人的通病啊。你身上看不到任何女生的气质,所以这也算是一种反差萌嘛,绝对是铁T中扛把子的!”袁文倩笑着说。
“铁T?”商陆和张航同时歪头,分别困惑地问身旁的人。
薤白看着商陆和张航在这方面离奇的同步感,意识到自家老公和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还是有很多共通点的,比如都是不太懂流行词汇的“直男思维”,而他这个俗人就负起责任地解释道:“就是指女同中偏向阳刚的那一方。”
“不,不不,不不不……”王曜华用力地反驳着袁文倩这一观点,“我个人觉得我身上不带任何标签,我剪短发纯粹是因为感觉长头发不太容易打理,穿男装只是因为女装没有适合我的尺码,声音也是天生的我没法改啊。”
“诶?那你……不是喜欢女生吗?”袁文倩再次震惊了。
“啊?为什么就默认我喜欢女生了呢?”王曜华抬手抓乱了头发,像是要整理凌乱的思绪。
“你高中时不是有过女朋友吗?”商陆在旁边拆穿了王曜华。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还不准人有个青春期了吗?”王曜华扭过头朝商陆呵斥着。
“你还抢过我女朋友。”商陆面无表情地吐槽。
“跟你解释了整整七遍那不是我抢走的,是她自己的小心思而已!再说了,我也好好地拒绝她的告白了啊!”王曜华解释着。
“那你现在喜欢男生嘛?”袁文倩越来越好奇了,毕竟青春期要是表现出喜欢同性的话,那就意味着这个人同性恋的可能性非常高。
“这很重要吗?”王曜华质问道。
袁文倩被问住了,这的确不重要,想问也不过只是想要满足自己可笑的好奇心罢了,只为了满足自己而逼迫对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不想说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分了。“不重要,对,不重要……抱歉。”她说着说着,气势弱了下去。
“不早了,”张航趁气氛还没有彻底尴尬下来的时候,开口转移了话题,“我送嫂子回家么?还是我们再一起吃个夜宵。”
借给她袁文倩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和张航一起吃饭,虽然说上次在订婚宴上还觉得张航人挺不错,但今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了郑勇,她只要听到张航的声音就会觉得很受压迫。好像是一种血脉上的压制一样,像是草原上的鹿遇见了狮子,哪怕狮子只是懒洋洋地趴在那里打着哈欠,鹿都会被吓得想要逃窜。
可是明明……袁文倩环视着周围的几个人,无论是商陆还是薤白,又或者是跟自己同性别的王曜华,明明他们看起来表情都是那么的从容,只有自己一个人战战兢兢着。
“不了,一会儿勇哥来接我。”她在心里祈祷着郑勇能快点儿过来,看手机的时候发现郑勇的回复还是十分钟之前的“马上”。
马上是什么意思啊,几分钟算是马上呢?
“我在这里陪倩姐等吧,你们回去忙。”薤白贴心地站在袁文倩身旁,朝商陆和张航他们点点头,“打扰到你们工作了吧,实在不好意思。”
“你们把王曜华叫走了,工作本来就会滞后,所以这一时半会儿也无所谓了。”张航看了看街道,“找个地方坐着等吧,夜里降温,嫂子不是身体不好来着,别再感冒了。”
商陆指了指街道东边:“我车就停在那边儿,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我和薤白送她回去吧。”
“不用不用,我就在这里等就好了。”袁文倩愣是觉得自己像是被几头狮子围着研究待会儿要被带到哪儿去供他们进餐。
“这附近不是有个咖啡厅来着?”王曜华凭着来时的印象指了个方向,“应该不远吧,你叫来接你的人去那里不行吗?”
“是有咖啡厅来着,过去坐坐吗。”商陆说着就要迈步子。
在袁文倩想不到还能怎么拒绝他们的时候,远处郑勇的车终于开了过来,并且打了个双闪来引起他们的注意。五个人同时看了过去,在注意到那个白色牌照的时候,商陆甚至还在心里冷冷地吐槽道“至于开着公家的车来吗”。
袁文倩如释重负,肩膀从端着到放松,情绪变化得十分明显。她小跑着到车门口,看到郑勇降下车窗,扒头出来看了看情况:“你们几个别堵人家店门口,人家还做不做生意了。”
“他们在陪我等你,要数落就来数落我嘛。”袁文倩轻轻敲了一下郑勇的脑门,话虽然说得很霸气,但心里其实很想躲在郑勇怀里让他来对抗这看似温和的狮群。
郑勇很不明显地叹了口气,给袁文倩打开副驾驶车门,等她上车之后,跟外面站着的四个人打了声招呼:“走了。”
“开车小心。”张航带头挥了挥手。
袁文倩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四个人,看他们虽然有不同的体型、不同的性别、不同的个性,但似乎聚在一起的时候互相可以调和出最高亢的旋律。一时之间城市灯红酒绿的氛围都变得逊色不少,像是硕大的舞台上主演登场,灯光全部汇聚在他们身上。
她打开车窗有些不舍地向后方看去,见那四个人朝反方向结伴离去的背影,怊怅若失地叹了口气。
“怎么你今晚是跟张航他们去KTV了?”郑勇的语气中带着不悦。
“没有啦,只是跟薤白和王曜华一起。”
“王曜华?”郑勇回忆着刚刚那四个人,“是最矮的那个吗?那是谁啊,你们专业的新人?”
“听说是张航的员工,但是依我看……说是左右手才更合适一点。”袁文倩趴在窗边,回忆着刚刚的场景。
“把窗户关上吧,晚上风凉,夜里会头疼的。”郑勇体贴地嘱咐着,在确认窗户已经关好之后,继续刚刚的话题说道:“张航会有左右手吗?如果真的是的话,他这些年还真是变了不少。”
“为什么这么说?”袁文倩回过头看着郑勇。
郑勇轻轻耸了耸肩:“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他小时候就是给人这种感觉,像是佛祖下凡一样。”
“首先呢……关于释迦摩尼的这句话各个流派都有不同的解释,广为流传的意思是佛祖说天地、宇宙、万物皆可称为我,而‘我’是独一无二的,是说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个性,都是无法取代的独一无二。所以如果你的意思是,张航小的时候就悟到了这些,那我只能说他是天生的哲学家,需要被锁在屋里写论文的。”
郑勇早就习惯了他老婆比他学问要多的这个事实,所以被讽刺了之后也没有生气,而是一脸受教的表情:“原来如此,我以为那句话的意思是这世间只有我一个人凌驾于一切之上呢。”
“唉……你是想说张航目中无人吗?我其实也有点儿感觉到了,而且不光是张航,我觉得天赋异禀的人多多少少都有这么个毛病。像是商陆也……偶尔看着商陆的眼神,就感觉他只有在看到薤白的那一刻眼神里有光,看别人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轻蔑感,虽然不太明显就是了。同样的轻蔑眼神我都不知道看过多少个版本的了,最明显的就是甄远峰教授,那属于至今都没明白人间有真情的人。像是张航、商陆、王曜华……他们大概情商更高一些吧,相对来讲。”袁文倩目视前方,说话时语气很轻,但心情却无比激动。
“也就是说,长大之后他们遇到了同类,所以合并同类项了?”郑勇说着幼稚的话。
“同类……吗?虽然不知道算不算是同类,但他们或许都是同一个高度的人。一个两个的可能带不起波澜,但如果他们形成了团体,那说不定真的会主宰世界吧。”袁文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毫无意义的一个举动而已,但她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忍不住看一看。
看看短小的手指上带着细长的假指甲,看看指甲上精致的亮片和小花,看着看着就会忍不住感慨……
自己号称喜欢观察人类,但观察到最后又看出了什么所以然呢,自己的境界又提升到了哪里去呢,为社会、为周围的人又做出了什么贡献呢?到头来自己还是个更喜欢妆容,更喜欢八卦,更喜欢情感话题的普通人。
她想起刚刚王曜华的那句“这很重要吗”,虽然对方的语气谈不上“高高在上”,但又确实通过这声质问让袁文倩冷静了不少。
“勇哥,你知道吗,我真的和很多人相处过。家穷家富、男男女女,大家要不然就是喜欢聊感情上的问题,要不然就是喜欢吹牛逼,哪怕是平时看起来非常清高的男神女神,内心深处渴望的也都是些低俗下流的事情。我认为大多数人都是那样的,努力去维持着绅士淑女的形象,其实内心早就已经是禽兽了。”袁文倩突然感慨道。
郑勇对此非常认可:“你理解的没有错,大多数人都是那样,犯罪也是同样的,杀人犯杀人的理由都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他好看所以我想上了他,他不配幸福所以我想杀了他,他装逼我看不顺眼所以就想弄死他。还有就是,我倒霉所以大家都得跟我一起倒霉,我穷就要去抢,抢不过就是杀,反正我已经是一无所有了。但凡是脱离了这些犯罪理由的,在我们看来都属于高级罪犯,那种高级罪犯少之又少。又是那些贪官被逮捕之后录口供时也说,其实他们都是穷怕了,太喜欢钱了。”
未婚夫妻二人同时叹了口气。
“正是因为世界上大多数人如此,就让我觉得,偶尔出现的那一两个清高的人,其实都只是将自己低俗的一面深深隐藏起来了。我真的好希望他们也都是些俗人,好希望他们那至高无上的道德观只是最完美的伪装。”袁文倩深受挫败,语气都变得激动了不少,“可是……我之所以会那样希望,不过就是因为我是个低俗的人,我看不惯他们可以那么厉害罢了。”
郑勇把车停在路旁,转身拥抱住他的爱人:“想要把高坛上的人拖入深渊,这是每一个在深渊的人的梦想。我也是这样,而且我唾弃自己很多年了。但是如今我想通了,我这样诅咒那些天才都不得好死,也无非就是把自己的不幸怪罪在他们身上。也许因为有他们在,所以上面少了我的位置。但即便没有他们,我能够走到上面,世界也不会因此而变得美好。想通了这一点,虽然我没有和他们和解,但我也不会再感到特别的愤怒了。”
“勇哥,深渊的人为什么喜欢做着大家都在深渊的梦呢?为什么大家就不能期盼着高坛上的人能够把他们从深渊中拯救出来呢?”袁文倩心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还是想听一听别人的想法。
“人总是看不惯别人的好,自私又自利,唯一能够满足全人类的这种本性的方法,就是抹除阶级。”郑勇轻轻摸着袁文倩的头发。
“但是阶级也是因为人类的这种本性而产生的啊,到头来想要抹除阶级的人,又在不断的制造阶级,这种无聊的游戏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持续到……人类文明毁灭的那一天为止。”
袁文倩笑出了声,用力捶了一下郑勇的后背,然后主动钻进他的怀里:“你知道吗,刚刚被他们围住的时候,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想你怎么还没有来,怎么还没来救我……”
“呵,你不是说在蒲薤白身边很有安全感吗?”郑勇故意赌气道。
“有安全感倒不是假的,但他也不是我的,所以我不敢依赖他。不去主动依赖的话,即便是有足够强大的保护伞,都没有意义。”
郑勇加紧了力道:“可是啊,小倩,我有时也在想……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思维很死板,办事效率也不高,在体制里可能爬不到我爸如今的位置,离开体制可能也只是个小角色。我有那个能力成为你的足够强大的保护伞吗?”
“那和能力有什么关系啊,哈哈。”袁文倩抬起头亲了亲郑勇的下巴,“人在有家可回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很安全,类似那样的感觉,你的怀里就是我可以回去的地方。所以有你在,我就会觉得自己很安全。”
“教科书一样的情话啊,我娶了个表达能力逆天的老婆,去他的能力、地位、财富,都不重要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像是在寒冬中取暖的食草动物一样,躲在树洞中祈祷着不要被肉食性动物发现,祈祷着下一次的春天可以长久一些。
若是让商陆他们知道袁文倩和郑勇在轿车里共同探讨的“阶级理论”的话,恐怕只会不知所云吧,毕竟在袁文倩离开之后,四个人慢悠悠地走在路上,脑子里想的几乎都是同样一件事。
“去吃夜宵吗?”张航把四个人的共同想法说了出来。
商陆第一个表示赞同:“往前走两站地有家大排档,去吗?”
“中关村那边儿的吗?我们难道要走着去吗……”王曜华伸了个懒腰。
“就两站地,值当坐地铁吗,走着去吧。诶,那样离你车就远了,没事儿吗?”张航扭头看着商陆。
“没事儿,我停在停车场里了,不会被拖走的。”商陆自信满满地答。
蒲薤白严重怀疑张航问的不是商陆所理解的那个意思,但他刚要解释,就听张航点头回了句:“那就好,北京违章停车管得还挺严的。”
合着就是商陆理解的那个意思啊……薤白迷茫地皱起眉,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这四个人里最奇怪的人。
他真的不想跟他们“同流合污”,跟不上他们的思维就算了,就连走路的速度都跟不上。那三个人就像是在竞走一样噌噌噌地往前窜,薤白走着走着就得小跑两步跟上,明明比腿长的话他也绝对不输那三个人才对,但比走路速度的话自己竟然是最慢的!
两站地的路,按照平时薤白和商陆散步的速度来讲,少说也要走四十分钟,但是今天他们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
薤白也觉得这事儿很离奇,明明要是跑步的话,他可以把商陆远远地甩下。但是换做走路,就仿佛用的不是同样一套处理器了,暴走两公里之后他气喘吁吁地想要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但另外三个人面不改色,坐在大排档里钻研着要点什么吃的。
他倒是理解他家商陆可以吃完晚饭吃夜宵,但他是真的不理解王曜华为什么还会有胃口,分明刚刚在KTV里就数王曜华吃得最多。
喘匀了气之后,薤白终于有精力看一看这大排档的整体气氛了,从以前商陆带他来的时候他就在感慨,这种充满市井气息的苍蝇饭馆,通常不会是有钱人的第一选择。九月下旬,夜里气温会降低,但苍蝇仍旧活跃得像是刚刚诞生,和小飞虫结伴飞行,时不时还会落在他们点的烤串上。
地上的纸巾和痰渍让相对来说比较喜欢干净地方的薤白感到一丝不适,但俗话说嫁狗随狗,既然商陆喜欢这样的地方,那么薤白就绝不会表现出任何反感。
但现在看来,不光是商陆喜欢这样的地方,“大佬”们似乎都很喜欢。
“给,这家店有烤娃娃菜呢。”思考间,商陆就从刚刚上桌的一盘子烧烤当中拿了几串符合薤白口味的,给薤白放在眼前,还顺手轰走了几只苍蝇。
“喝饮料儿吗?有北冰洋呢。”张航把汽水瓶子递过来。
商陆顺其自然地接住:“谢谢。”
“没有起子吗?”王曜华看着瓶盖儿,然后环视着寻找哪里有可能获得起子。
“不用。”张航和商陆同时回答,并且同时把瓶盖对准桌子边儿,轻轻一磕,瓶盖就被撬开了。
“哦,厉害。”王曜华接过张航递给他的那瓶已经开盖的饮料,平静地称赞道。
商陆则是把自己手中开好盖的那瓶递给薤白,贴心地问:“要吸管儿吗?”
“不用了。”薤白实在不想成为他们当中事儿最多的那个,尤其是考虑到王曜华还是女生,自己要是再事事矫情,可真就是比女生还矫情了。
“诶,帅哥儿,给我们拿四根儿吸管儿过来呗。”张航却直接朝着店里忙忙碌碌的一位服务员喊了一句。
王曜华借机朝薤白笑了笑:“用吸管儿喝更带感。”
话虽这么说,但是四个大老爷们儿……四个、看起来很像是大老爷们儿的人,举着四瓶插着吸管儿的北冰洋,画面还是有些辣眼的。薤白憋着笑,跟大家一起碰了杯,然后看他们各自低头用力嘬着吸管儿,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同时露出满足的笑意。
“来来,吃烤串儿。”张航吆喝着大家赶紧动嘴,之后自己拿起两根羊肉串同时啃了起来。
“这家店的肉还不错啊。”商陆也开始聊起有关他们这桌子食物的话题。
“里脊肉也很有吃肉的质感。”王曜华客观的评论着。
薤白默默啃着自己手中的娃娃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们开始的时候真的只在聊吃饭的话题,从这家烤串儿质量不错,一直聊到食品加工厂的科技与狠活。聊赚钱,聊良心,聊内蒙的羊肉有多么新鲜,聊蒙古包里的环境落后,聊驻守边境的士兵过得多么寂寥。
最后薤白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就聊到党与国家、国家与人民了,他也没有走神,就单纯觉得这三个人思维很跳脱,而且还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怎么默契地跳到了同一个频道上的。
“各国发展军事是情理之中,如今的世界格局还能□□多久也是个未知数,从比较可靠的消息来看,我们的老邻居可能要受不了北约的逼迫了。”张航嘬着吸管的样子看起来可真不像是在谈论什么世界格局。
“老毛子那边的总统是军人出身,他想在自己执政的时期给自己的国家一个稳定的未来,但他们真的不怎么擅长外交。”王曜华默默点点头,“但指着欧盟喊话老美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
“我们也算是外交大国了吧,外交官可是比内务的人说话要毒。”商陆说着,笑了一声,“虽然感觉上也只是在说说狠话,而且是很本分的狠话。”
“□□很重要,激进的钱我们的国家不怎么会赚,说句难听的,我们属于宁愿自我压榨也不愿做违背‘大义’的事情的国家。这个大义到底是什么呢,我这么多年也没搞懂。”张航摇了摇头,“不过也无所谓了,赚钱嘛,怎么都是赚。国有国的赚法,我有我的。”
王曜华继续赚钱这个话题,随口聊着研究生时期在研究室发生的事情:“当时我去兰州的物理学院跟两个博士生一个教授和三个研究生做项目,中规中矩的一个小项目而已,要让我来做预算可能用不了二十万。但是教授要了二百万,事无巨细写下来这二百万要花在什么地方。有些器材吧,你去市场上淘一淘,几毛钱就能买得到,但是谁知道这个东西不值钱呢,所以教授报销时就往百倍千倍来报。
“上头一看,好家伙,这项目不得了,可不是二百万就能搞定的,他们甚至还多给我们一百万。拿着这笔研究经费我们干什么了呢?玩儿。就是玩儿,学长租车带着我们每周去游山玩水,看遍祖国大好河山,报销时按照研究差旅来算,托他们的服,我那两年走遍全国都没花一分钱。
“最搞笑的是什么呢,那个项目我们就是用二十万做完的,游山玩水前前后后花了不到二百万。院里那叫一个感动,高兴得把剩下的钱都给我们当奖学金了。我们做的是什么项目呢?系统级芯片。这在我们看来都不叫机密,原有芯片升个级就能对付过去,上头根本不懂。
“我们院常年拿不到社会上的捐款,就只能靠着国家给钱,所以国家让做的项目优先级都是最高的,同样国家的钱也是最好坑的,为什么呢?因为认知水平不对等。给钱的人并不知道这个东西的研发成本,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我甚至跟人说,我们用二百万就给SoC升级了,别人还觉得我们挺牛逼。
“赚钱这个事情,往简单了说,就是坑外行。我们内部美其名曰为维护知识产权,拿着一个专利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他说完,喝光了最后一口汽水,咂摸了一下味道。
张航叫服务员又拿来了两瓶可乐,一瓶摆在王曜华面前给他续上,紧跟着王曜华的话题说:“这也是我当初创建CBL的理念,找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集结成一家公司,尽可能把握更多的专利,赚钱就是呼吸一样简单的事情。这件事听起来简单,但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聪明人都不服管教,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很难让他们真的愿意为公司效力。比如说,甄远峰。”
薤白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在听到“甄远峰”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都没转过弯儿来。
但是商陆立刻笑了一声:“在这儿等着我呢。”
“看来你懂了,”张航清了清嗓子,咋舌说道,“甄远峰是个挺轴的人,聪明是真的聪明。现在中国养着他就像是在水族馆里养虎鲸,看起来待遇是不错,但那毕竟不是海洋。如果把甄远峰放归大海,那不得跟他的虎鲸群体一起称霸一片海域吗?”
“你们CBL就是海洋了吗?”商陆客气地反问。
“我们CBL是通往大海的途径。”张航停顿片刻,话锋一转:“话都到这儿了,也就挑明了吧,你应该知道我们早就掌握了你的信息吧。”
商陆平静地点点头。
“那你应该也知道原因了。”
“当然。”商陆放下手里的竹签,“但是很遗憾,我也没有控制甄哥的能力。”
“我也没打算让你控制他,但他信任你,我猜的对么?”张航也放下手里的可乐。
“我不敢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商陆摇了摇头。
“你小子也是油盐不进,非得在你肉上划两刀涂抹腌料儿,你才能入味儿么。”张航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意,所以听起来不像是嘲讽,“甄远峰明摆着想要利用我,也不知道他是经历了什么才让他懂得反抗上面了,但他现在有意把项目出手。但是我没给到他心仪的条件,他也没有明说条件是什么。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从来就不相信我是个人,所以对我有所保留是情理之中。但他信任你,我能看得出来,你现在这个小眼神藏着不少甄远峰对你的叮嘱呢吧。”
商陆是抱着觉悟来的,他大概能猜到今晚张航在说“一起吃夜宵”的时候就意味着今晚要聊些正经事了,还特意选了大排档这种转为“普通人”设置的吃饭喝酒吹牛逼的场合,就算是他们聊什么都不会显得突兀。所以这一晚他就尽可能地收集有关张航的性格,从各种细节上来看,张航是个大度又体贴的人,不知道这是不是伪装,但商陆不得不承认,即便这是伪装,对方也装得非常用心。
那么也许对自己的诚意也是认真的。
“张总。”商陆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道。
“叫我张航就行。”张航反驳了他一句。
“……好,张航,你听说过去年冬天北京的那场爆炸案吗?之后全国动荡了好长时间,虽然现在网络上查不到任何相关消息,那短短的一个月就像是人民一起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有条不紊的继续着。”商陆捏着手中的玻璃瓶,语气低沉地说。
张航看了眼王曜华,后者默默点点头。
“我知道那次国防出了点儿问题,有个副职把正的顶下去了。怎么?”张航的语气十分冷静。
“我们把那个事件拍成了电影。”商陆舔了舔嘴唇,抬起头直视着张航的双眼,“我们想要让群众记得,国家做过错事。”
“你参与了?那次事件。”王曜华在旁边问。
商陆只是点头。
饭桌顿时沉默下来,薤白在旁边紧张得手脚同时冒冷汗,耳边其他桌的喧嚣声都逐渐远离了。
“你们想要拿龙标。”再次发声时,张航说得并不是疑问句。
商陆又是点头。
王曜华抬手揉了把脸,深呼吸了一下:“你们开的价格还真是高,比我们教授那二百万还要狠。”
“啧,我觉得甄远峰的人工智能算法不值这个价格。”张航活动了一下肩膀,否决得留有余地。
“值不值,要看了再说。”商陆抓住这个机会。
张航叹了口气:“你跟人谈过生意吧。”
“当然。”商陆回答。
“竞标过么?”张航继续问。
商陆再次认真地点头。
张航也点点头:“你们今年就会把项目交付了吧?”
“具体说是来年开春。”
“那就在今年年底,把半成品拿来,我们到时再来谈谈价格。”张航拧开可乐瓶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放下瓶子之后长叹了口气,“还是可乐好喝。”
商陆抬手叫来了服务员,又要了两瓶可乐,自己一瓶,薤白一瓶。
“你说,这生意要是谈成了,我们算是合作吗?”商陆举着可乐,问。
“我向来不相信合作关系,那太讲究人情了,讲人情的话事情就会变得繁琐复杂,没有意义,”张航也举起可乐,“但我相信合同。”
商陆笑着点头,将自己的瓶子微微倾斜,碰了碰张航手中可乐的瓶身:“那就敬合同。”
两个人同时昂头喝了口可乐,然后起身结账,那顿饭花费不到三百,张航转给老板三百整,扭过头对打算AA制的商陆摆手说道:“下次你请。”
商陆没有推辞,笑着道谢,此后目送着张航和王曜华两个人朝某栋写字楼走去。
那晚,薤白觉得,自己亲身经历了今后将撼动世界的最强团队的第一次正式切磋,本来应该是个激动人心的场面才对,但他们却是在人均消费六十块钱的大排档里交易的。于是这历史性的时刻就变得平凡起来,好像他们刚刚谈成的只是“明天你的作业借我抄抄”这种小事。
“商陆……”薤白站在商陆身后拽了拽他的手指,才发现商陆的手指冰凉得吓人。
商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抱住薤白:“吓死我了,我中途真以为我要搞砸了……”
薤白轻拍着商陆的后背,莫名觉得很感动:“我看你刚刚明明从容得要死,原来你也会紧张啊。”
“幸亏今天有你在,”商陆小声嘟囔着,“紧张的时候只要看你一眼就可以缓解了。”
“真的吗,那就好,那就太好了……我以为我会成为拖你后腿的那个。”薤白亲了亲商陆的耳朵,“回家吧,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昂首挺胸地去告诉甄教授和常总这个好消息。”
商陆松开薤白,牵起对方的手,但心里认为自己才是被牵起的那一方。
不同于商陆和薤白这边的紧张,张航和王曜华在回公司的路上讨论的却是——
“刚刚那家烧烤还不错啊。”张航。
“性价比也挺高,以后可以常来了。”王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