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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宅   老钱快 ...

  •   老钱快七十了,是镇上的老学究,一天到晚念叨着“之乎者也”,活成一把腐朽的老骨头,所幸经他教过的两个门童祖坟冒烟,连着中了两年进士,风光无两,老钱也跟着名声大噪,被州府上的大学士请去府上讨学,这位大学士德隆望尊,老钱因着这事儿面上有光,来不及等县令安排践行,带着学生就上了路。
      老人家步子慢,走了三日,到了第三日日落西沉,终于走到荒无人烟的哨子岭。
      一缕缕黑暗交织,织就了密密麻麻的夜幕,密到见不到一颗星星,却被月亮灼出一个大洞,月亮明明亮亮,看不到一丝黑斑,盯久了,让人无端有些心悸。
      学生姓曾,正是少年郎的年纪,却被“子曰”填了脑门,呆呆傻傻,只知道遵守自家先生的教诲,说来他跟着老钱求学十载,师徒情深,不亚父子。
      “夫子,我们今夜在哪落脚?”曾生一手提着大红灯笼——老钱老爱这些东西,称它为有排面——一手小心翼翼地搀着老钱,灯笼的火光映在曾生漆黑懵懂的眼珠上,轻轻摇曳着。
      老钱清了清嗓子,略微挺了挺被岁月压弯的脊梁骨,这位老学究一直保留着读书人的臭体面,缓缓开口:“此地名曰哨子岭,是片荒郊野岭,你且随为师趁夜过了这岭,再找个客栈歇下。”
      “诺。”两人静静走着,满岭子的高矮树都落光了败叶,唯余半山残枝,可破败的树依旧招风,风阵阵,虬枝像吃人鬼怪一般张牙舞爪。
      走了半个时辰,才过了几里路,忽然见着远远地明着红光,定睛一看,竟是座精致的大宅子,宅府主人怕是位乡绅员外,已逾子时,更鼓三敲,竟还点满了和曾生手中的一模一样的大红灯笼。
      “奇怪,此地何时多了如此气派的宅邸?”老钱疑惑地张望着这座宅府,红光映照下,大宅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夫子,您以前来此地时没有这宅子吗?”曾生问道。
      “老夫四年前尝同袁先生过此哨子岭,那时这岭已是罕有人迹,怎的四年未至,便多了这么大的宅子?”
      “夫子,夜已深,不妨去主人家借宿一宿?”宅子的光亮与四处的静默相衬,显得四处的黑暗愈加渗人,曾生有些怵,大着胆子向老钱提出建议。
      老钱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曾生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扶着师父到了宅子门前,只见门侧两尊石兽破损严重,门钉锈迹斑斑,木门充斥着斑驳,一点不像新建的样子,曾生倒是没有想到这些,抓着门环叩了两下门。
      片刻后,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红木门拉开了一个指宽的小缝,漏出一只眼睛,盯着门外的曾生,用嘶哑难听的声音问道:“三更半夜的……谁呀?”
      那只眼睛并不浑浊,甚至没有一丝血丝,就如同死鱼眼一般没有生气,看得曾生怕得后退了半步,老钱骂了声没出息,端出那副读书人的样子,答道:“主人家,老夫是陈县来的读书人,途经此地,想问您借宿一宿。”
      那眼睛打量了一番老钱,拉开了木门,原来是个骨瘦如柴的驼背老人,老人睨了老钱二人一眼,撂下一句跟我来,转身走了。

      二
      宅府之内不同于府外灯火通明,红光彻夜,而是一片阴森,只寻得到一点微弱的烛光,透着窗纸,泛着昏黄。
      步过厚重的木门,便是宅府的庭院,假山沉默地伫立,老人信步渡过铺在烂泥上的石板,师徒二人踩过不平的石板,发出咯吱的响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曾生打着大红灯笼,搀着老钱缓缓循着老人的步子,几次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入秋了,凉风袭过假山,通过假山上的石洞,发出如同呜咽般的悲泣。
      一切似乎都预兆着不详。
      老人带师徒二人抹黑走着,过了七八百步的距离,在一间散发着潮木头味道的房前停下,回身对二人道:“你们晚上且先住在这里,借别人家的宅子住,要守别人家的规矩。”
      老人恻恻地看着二人,冷笑一声,接着用他嘶哑的声音接着说道:“晚上不要大声喧哗,扰了人家休息,主人家的蜡油金贵得很,你们早些歇息,不要点灯了!”
      曾生心里奇怪得很,明明这么大户人家,怎么会连些蜡油都怜惜成这般,还需特别叮嘱,但毕竟是借人家宅府住,便不好问什么,看向一进宅子就寡言少语的老钱。老钱一言不发,盯着曾生手提着的那盏红灯笼,漆黑的瞳仁古井无波,像一滩死水。
      “嗯。”曾生随口应道,伸手推开那扇散着潮味的木门,一开门,一股陈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使二人浑身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正欲往里走,老人突然喝住他们:“把灯笼灭了!”
      那大红灯笼堪堪探进房内,似乎照到了一团白花花的东西,还没等曾生细看,老人便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灯笼,灯影摇曳几下,被一股阴风吹熄了。
      曾生不明所以,暗骂一声有病,说道:“连灯笼也要灭?还怕我们烧了你这屋子不成?”
      老人冷厉地看着二人,郑重地说道:“切记,不要点灯!”
      老钱仍是没有一点反应,曾生只得答应了一声,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很快,他的身影埋没在黑得黏稠的夜色里,曾生扶着老钱跨过门槛,黑暗中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脚底下传来清脆的嘎吱声。
      “切莫低头!”老钱进宅后第一次开口便是一句低喝,叫住了正欲低头查看的曾生。
      曾生茫然地看向老钱,竟听见自家夫子絮絮叨叨地念着佛经,他第一次感觉到身边这位教导自己多年的老学究身上流露出恐惧的情绪,下意识地跟着他念起佛经。师徒二人在门前杵成两根僵直的人棍,足足念了一炷香的不知道哪门子佛经,曾生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夫子,这是何意?”
      老钱停止念叨,颤颤地握住徒弟的右手,缓缓道:“刚才走那烂泥地,你靴子上可沾了泥垢?”
      曾生蹭了蹭脚,疑惑道:“确实沾了些许,夫子因此事生愠?”
      “否,为师自然也沾了不少。”老钱道。
      曾生不解,问道:“那夫子提起此事有何用意?愚生不解,请夫子赐教。”
      “既然沾了泥,那我们渡过之处,自然会留下泥迹……”老钱道,曾生察觉到,自家夫子的身子竟在微微颤抖,“可那老人走过之处,竟全无泥迹。”
      曾生听懂了老钱的意思,同老钱一般发起抖来。老钱口齿不清地接着讲下去:“为师方才一直盯着他,直到阴风吹过,他的衣摆被掠起,为师才发现,衣摆下……空无一物,他,他……没有脚!”
      一阵穿堂风吹来,悍然合上了两扇破轴木门,冷汗已经浸湿了两人寒酸的衣裳,一阵恶寒透过皮肤,沁入骨肉之间,两人同时忘了如何迈步,僵在原地,连舌头都动弹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阴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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