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岩

3、红泪

　　红泪

　　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李商隐《板桥晓别》）

　　她和他的情缘从一开始就阻滞重重。未曾相识，她已是他至交雷卷的心上人。一见倾心，他为了她甘犯大忌，与总角相交的兄弟割袍断义，划地绝交，反出雷家庄。江湖上人人只道是戚少商不爱江山爱美人，却谁料情天色变，一段良缘终成泡影，她与他从此反目成仇。要怪她的名字吧，红泪，红泪，有如此凄艳的名字，这女子恐怕注定是薄命红颜吧。

　　那一夜红烛泪尽，寸心成灰，一个女子的憧憬与骄傲就此跌落尘埃，片片粉碎。无奈侠骨负鸳盟，一怒素手裂红裳。江湖女子自有一份绝决的刚烈，息红泪发下了复仇的誓愿，积雪峰上从此立起了一座毁诺城。只是曾经的情深似海，怎会一时干涸。怨他、恨他，却又想他、盼他，寂寞的思念如冰中之火，无声无息地蔓延。碧海青天夜夜心，碎云渊里幽幽的琴声与漫天的飞雪难舍难分，痴痴缠缠。如花美眷，难敌他似水流年，年复一年，一次失望接着又一次的失望，又有哪个女子的青春经得起这样得蹉跎？失望就要变成绝望，他毕竟来了，带着一身伤痛，满腹冤屈，只从容不改。众目睽睽，连歉意也那么淡然而含蓄，叫她一腔怨愤无从纾解，就只有化作疾言厉色的斥责，唇枪舌剑的讥刺，轻蔑不屑的折辱，一切一切其实不过想换他一回软语相求，相思细诉。可她越愤怒，他却越平静，她越是冷语相加，他便越是沉默不语，真真仿佛是前世冤孽。

　　她有她的尊严，她想要一场彻底的清算，她要他知道，他欠她的不止是一个诺言，不止是一场迟到的婚礼，还有，还有，一夜一夜烛影深深，那细细描画的泪眼；一弦一弦琴声泠泠，那默默流去的华年。她想要他终了的归还，还她一个天长地久，不离不弃的誓言，从此便生死相随，再无一刻分离的相伴。

　　只是，他也自有他的骄傲，他愿意用生命与荣誉补偿深爱的女子，却不能在失去一切的时候向她乞怜，在他拥有盛名与权力时，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却一切只为她展颜一笑，而当他只剩下伤痛与仇恨，亡命天涯的时候，他宁可她恨他，鄙弃他。向前，是万劫不复的深潭，他已再无路可退，他能选择的就只有独自陷落，留她在岸上继续恨他，怨他，也许终有一天会忘记他，这是他的骄傲，更是他对她永远的眷恋。

　　天意从来弄人，他和她本是武林中最绚烂的传奇，女的美貌无双，男的英雄盖世，如此非凡人物，渴求的不过是一份最平凡的情爱而已，对别人来讲柴米夫妻日日相对也许平淡无奇，对他们，却是苦苦挣扎仍遥不可及的梦想。他和她，不论得意失意，始终都活在无数目光的关注里，身处在江湖漩涡的最中央，行行艰难，步步惊心。暂且摆脱一切，静静相拥，哪怕只片刻，也已是奢求。说什么金风玉露，不过是聊以自慰的藉口，如果能够，谁会不想要朝朝暮暮。情生一旦，便已是甘心情愿地堕入凡尘，天上人间，又能有什么分别？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不再是冷若冰霜的毁诺城城主，不再是高不可攀的仙子，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为了他反反复复，七情上面，喜怒无常。曾经冷静自持，坚韧决断的女侠，面对他时早乱了方寸，一忽儿口是心非，万般无理取闹，一忽儿又羞涩矜持，难掩无限温柔，全然一派寻常小女儿情态。那一面还在怒斥他负心薄悻，不守承诺，非杀之而不能后快，这一面已在心痛他蒙冤负伤，落拓逃亡，必倾全力护他周详；众人面前明明白白地宣告与他再无瓜葛，私底下却身不由己坦承：“有他时春自生，无他时心不宁。”前一刻还斩钉截铁与他恩断义绝，言之凿凿要嫁作他人之妇，转过头却又甘心情愿替他决斗，拚却一死也不让人伤他分毫。就是这般进退失据，茫然无措。不能自拔的混乱与矛盾背后其实藏了她不自知的秘密，那是她对他不悔的付出，无边的宠溺，永不止息的依恋吧。

　　和她在一起时，他不再是威名赫赫的“九现神龙”，不再是领袖群伦的大当家，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子，随着她的亦嗔亦喜体味着或苦或甜的滋味。众人面前深沉内敛，惜言如金的他，面对她时也会口浮舌滑，佯装扮假，只为逗她破颜一笑。八千里路云和月，征途漫漫，对她的思念，在山为木，在水为鱼，在天生翼；黄沙百战穿金甲，心底的煎熬，透过血与肉的厮杀，依然痛彻肺腑，无穷无尽。肆虐风雪中，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凌云阁外两天一夜的守候，那是他最深的歉疚吧，万丈危崖上,义无反顾，生死相随的纵身一跃，那是他最浓的怜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