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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山路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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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难行。
青苔烂泥滑腻,荆棘枯枝勾衣。
燕争担着柴走在崎岖窄路上,他到底是少年心性,一路走来不免无聊,分了几分注意玩乐,他捋了几叶嫩草叼在嘴里,用手中木杖打落草间的络新妇,又开始扯嗓子唱歌。他正在变声,哳哑的声音折磨人身心,他却不以为意,唱完了山间小调就唱风雅,还颇得乐趣。
他转过山边巨石,木杖戳了戳石上青苔,再抬头时却一愣。
锦衣的公子和侍从在石边岔道上,见着他,公子脸上带着微笑走上前,“请问这位小郎君,可知南山大贤住处?”
燕争抬头,瞥了一眼他年轻俊秀的面庞,又瞥了眼一边的侍从,才开口:“南山上贤能隐者何其多,不知公子寻哪位?”
那公子依旧是微笑着:“月前,南山下云召城有《赋贤集》三篇流传,据说作者吕子隐居南山,我等特来拜访。”
燕争有片刻的迷茫,然后才接话:“啊?哦,你们要找那人啊,我是知道的,”他又看了眼公子,慢慢说,“……呃,你们,应该会后悔的。”
那华服公子笑着摆手:“我决意访贤,又有什么后悔可言?还烦请小郎君指路。”
“好吧,那你们随我走吧。”燕争见侍从走近欲帮自己挑柴,跳开了一步,“不用不用……”
燕争沉默着走在前面,初夏山花烂漫,公子略新奇地看着周围,道:“山居生活,想来别有情趣。”
燕争不怵他,偏偏要说:“公子这般的贵人才想得到风景情趣,像这样住在山中,春雨湿滑夏蚊恼人冬雪封山的,若不是为了终南捷径钓取贵客,还真没几人愿意住。”
“……”
“《赋贤集》三篇我读了数遍,遍遍有新思,不知吕子大贤是何等人物。”
“啊?《赋贤集》啊,其实是随手写来换酒钱的。我说了,你们见着人会后悔的。”
“……”
对话这样断续地进行,不久后就终结了。燕争乐得继续走,看见公子的衣角粘上草叶污迹,他脚步都欢快了几分。
近山腰近乎无路,再艰难攀爬过陡坡,是一片较开阔的坡地,矮木栅栏圈了几片耕地,尽头是几间草屋。
燕争欢脱地、熟门熟路地将柴丢在土墙边屋檐下,“吕夫人!”他叫,“有贵客来找您呢!”
门开了,一个粗布衣裙的妇人走了出来,她束着发,面容寻常得很,也不年轻了,但确实是好看的,让人舒服的那种好看,就像一片山或者一江水,春天时好看,秋天时也好看,这是时光流逝带不走的。
她出门,看向了华服的公子,行了个万福,低垂着眼,问:“山路迢迢,不知贵人寻我作甚呢。”
公子和侍从目瞪口呆,良久才回话:“不知吕子,竟是……妇人……”后面的话他压低了声音。
吕夫人倒是笑了,“公子既是想寻贤能吕子解惑,和丈夫妇人又有何关系?”
那公子喃喃道:“……是了,是了,我为解惑,”他俯身一拜,郑重道:“求吕子赐教。”
吕夫人毫不避地受了这一拜,“进屋吧,”她语气平淡,“不知公子润有何疑惑?”吴国公子润,吴平公嫡子。
被叫破了身份的公子有些羞赧,他看了看周围人物,挣扎着开口,吕夫人就又笑了:“公子担心什么?此地只有你之心腹,与山间飞鸟清风。”她又看向作势要出门的燕争,“行啦,装什么,放你一会儿清闲。”燕争于是心安理得地坐在屋内陪同。
公子润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国主……独宠郑姬,子禹聪慧娇纵,宦侍言国主颇属意子禹……润当如何自处?”
是了,也该是这个问题,吴平公年迈,又独宠美姬郑氏,郑氏子禹也颇得平公宠爱,国中甚至有平公打算立公子禹为继任者的说法。
吕夫人一直直视着公子润,“那么公子,对于国主之位,可有想法?”她直白地问道。
“……一切……凭国主的意思……”他避开了吕夫人的似笑非笑眼神,又坚定地迎了上去,“不,润自觉……可胜任国主之位!”他的眼中终于染上了野心。
吕夫人不耐烦久坐,倚在美人靠上笑道:“是了,公子自己都有相争之心,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公子母族是吴国世家,郑姬不过他国所献美人;公子既嫡且长,子禹庶出年幼;公子深得吴国臣民之心,郑姬子禹不过仰赖国主宠爱维系……公子自当明白,郑姬子禹不过一时之敌,公子之敌……在国主啊……”
吕夫人大逆不道的话让公子润微微变了脸色,但他压下了异状,轻声道:“吕夫人慎言。”
“慎言?我隐居南山,不就是为了畅快说话。况且,慎言的话……公子又何必来南山寻贤求援?”吕夫人不可抑地笑了出声。
公子润于是只能放过这个话题,再问:“如此,润又当如何?”
吕夫人依旧是懒洋洋的:“公子自问可能改变国主心意?”她观察着公子润的表情,“不能啊,那公子就需要朝中重臣的支持了。吴国非国主一人之国,世家与王族共有之。公子可交好都尉喻缭及中大夫荷抚子。国主之叔公朝顽曾与郑姬有私,此事全看公子如何运作……顺带告诉公子一事,有传郦国与康国密谋攻吴,公子,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公子润悚然,他起身,行了个大礼,礼未成就被吕夫人虚假地拦住了:“公子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她眯着眼热情无比地笑,“公子可知,住在这南山的人,不是为名就是为利,我既身为女子,就不求名了,公子好歹予我些小利,也好让我们孤儿寡母的喝酒吃肉。”
公子润噎了一阵,微笑道:“自然,自然,叔平,”他唤那侍从,“记得支百金予吕子为酬。”
侍从应了,于是吕夫人和燕争笑眯眯地、十分热情地送他们走了几里地。
行至山脚,公子润才问那一直沉默的侍从:“叔平,你觉得吕子如何?”
侍从回:“虽是女子,难得犀利敏锐,但无意仕途,藏拙三分。”
公子润点头:“是啊,吕子若为男子,也是庙堂公卿之辈,可惜了。此后可与之交往,不必刻意招揽。”
回到草屋,吕夫人倒了两碗冷茶,咕咕灌了后也问燕争:“你觉得公子润如何?”
燕争认真地喝完茶,将陶碗轻置于案上,说:“懦而多疑,慧有小智。外无强敌倒是可守业拓土。礼贤下士的姿态不错。”他闲不住,边思索回答边用指尖敲击陶碗边沿,“若是只想安定一方,他算是可投的明主了。我们……还是从他那骗些钱物就好。还有啊,我什么时候成你儿了?”
吕夫人本在低头看着案上布置,闻言挑眉道:“我和你父可是正经地换过婚书行过拜礼,指桃花为媒磐石为证的,怎么不能算数?”
“我又不认,他也不知埋在哪儿,凭你一人之言自然不算数。”
“世间处处是青山,可以埋忠骨。身可以膏草野,志可以传千古。心既有志,谁理外物啊……”吕夫人听不得这些,随口开始鬼扯。燕争扣了碗,出门劈柴。
初秋的时候,公子润又来拜访,他问:“郦国与康国结盟,郦兵出新洋,康兵驻西绀。吴公子禧兵败身亡,润举喻缭为将,今问对敌之策。”
吕夫人睡眼惺忪:“公子欲在何处对敌?朝堂还是沙场?对付郦兵、康兵还是国主?”
公子润这次倒是坚定:“朝堂与沙场,我需万全之策。”
吕夫人睡意去了两分,摆弄着手中符筹,道:“公子既借郦康兵势得兵权,最差不过割地求和继任国主位,”见公子润脸色,她又改口,“若要退敌之计……郦与吴不接壤,郦军不耐久征,深秋之前必回师。康国国主老迈,征吴将军崇狸与太子讷不睦。康公子昀禾与郦联姻,威胁康太子讷。公子可遣死士刺杀康国国主,无论成败,康太子讷必将运作上位,且嫁祸公子昀禾。如此康郦联盟必不复存。”
她想了想,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案上画了吴康的简图:“今郦兵出新洋,则欲攻房水或车积,旬月内则可至碚鞍关,公子宜重兵死守碚鞍关,候其退兵。若康郦联盟破裂,康兵必扼守云同截断郦兵退路,公子可带兵追击,此战将成就公子威名。今康兵驻新绀,兵指吴都,公子守卫王都时,可将公朝顽、郑姬及公子禹南迁河越。河越太叔汶与公朝顽有仇隙……如此郑姬子禹再无法与公子相争……”
公子润再拜道:“可叹润府中诸宾客,无一人如先生透彻全面。”
“是直白吧,”吕夫人抹去了半干的茶水,“公子府上能人异士三千,怎会不如我一介乡野女子,不过是有所顾忌罢了。诸公卿食肉乘车,自然不屑于百金之酬。今年吴中大旱,如我一般疏食饮水的人无数,又有外敌来犯,粮价必然上升,公子可要记得公卿之外的百姓呢。”
公子润躬身:“谢吕子提点,润谨记。”
此后公子润数次来访,冬送粮炭锦衾,并一盆金叶茶花,顺带赏了南山雪,折了年花,才问平粮价的安民之计;初春捎来了明前新茶,只和吕夫人对弈三局就告辞;春末时不带侍从,木屐蓑衣来问洪灾应对之策,还多得了一份防疫药方;盛夏时带来鲜鱼两尾,借了吕夫人所作《葛餐》《九黎》两篇文章……
秋日天高气爽,燕争不想读书,跑去山中捡了篮酸枣,回来时见吕夫人在饮酒——公子润送来的,他半讽半问:“我听闻齐无盐姿色中平,只是后人欲反衬其才志,将她说成是丑女啊。”
吕夫人微酣,看向燕争时眼神里带了怀念:“公子润连明主都勉强,怎算良配?”
她放下酒杯,“不过你倒是说对了,吕稷依仗才华吃饭,于姿容上确实不敢比有苏氏。而公子润只敢要我的人,不敢要我的才。”
燕争洗着酸枣,头都不回:“齐公以后位留无盐,倒不知公子润以何物动你心……”
吕夫人嗤了一声:“燕争啊,你为何要小看了燕嵯啊?”
燕争还是没有回头,吕夫人也没看他,自顾自地讲:“我及笄时候就被老东西哄着出了师,除了天下大事屁事不懂。我和燕嵯在明山关初见,按着齐郦工事推了几盘战局,局局相同。你看啊,这世间还有几人能如此呢?再遇是浩国剑斗城,道孚馆里辩论四场,输赢各半,畅快无比。我和他从清桑结伴走到临猗,上息山怀古,白药渡留名,倚栏观星,泛舟赏荷……最后在太皓雪山,啧,他那师门,一概是志存千古死不旋踵的疯子。他和我说必回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回不来了,他连退路都想好了,那里能一往无前呢?这都多少年了……”
吕夫人不再说话了,她一杯杯地饮酒。燕争洗好了酸枣,收拾了瓢桶却不动了,他整了整衣服坐在了地上。
吕夫人喃喃念了一声“臭小子”又继续喝酒。
深秋的时候,山下有消息传来,吴国主病重,药石无医,命如悬丝。康国再次进犯吴国,要求割地蕙城至南山。
吕夫人看着天色说:“过几日将下初雪了。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公子润呢。”
燕争在窗前读书,接话道:“飞鸟可尚未绝呢。”
吕夫人摇头笑了:“你总是高估人的耐心。说来你也要成丁了,该赶你出门了。今日你暂且去山下息老头那借他的《数问》读。”
燕争明白她的意思,他收拾好后看了眼吕夫人,行了后辈礼,说:“明日我就在山下等你,我们可以一起去郦国。”
吕夫人摆手:“自然。”
燕争走后不久,就听得柴门轻扣,是公子润和侍从业叔平。吕夫人整顿了衣裳,迎了出去。
公子润的脸色并不好,想来照顾老父应付朝臣——不管是真是做戏,脸色都不会太好,他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
他问:“吕子可知康国出兵一事?”
吕夫人从来不屑于装傻,回道:“知道,康国为南山而来。南山诸多隐者,其中有真才者若是得之一二,便是不尽的好处。”
公子润又问:“吕子可知吴国国主已崩?”
吕夫人倒是做出了诧异的表情:“如此,恭喜公子了。”
公子润急道:“吕子!吴国此次难当康国兵锋!”
吕夫人并不急:“国主何必如此,蕙城南山贫瘠之地。国主初继位,自然难当强康,励精图治三年后,国主便能夺回失地,开拓疆土……”
公子润冷静了下来,直入话题:“既如此,吕子可愿随润出南山?”
吕夫人的表情似笑非笑,她问:“国主,恕吕稷冒昧:国主欲将吕稷安置于何处?宫苑还是庙堂?欲许我以后位还是拜我为卿相?何处能容我?不过一南山耳!”
公子润哑然。他爱吕夫人之才,他自然也知道,吕夫人此人,不可能安于宫墙,但他也不可能压下异议让吕夫人立于朝堂。他只是不甘心,于是驱车赶来南山求她的一句拒绝。良久,他说:“抱歉了,吕子。叔平,走吧。”
公子润带着侍从离开,行至山腰巨石处。黄昏佳时,千余铁甲士卒静立南山松林下。公子润看着夕阳落下,才哑着声音开口:“放火吧,烧山。”
吴平公十九年秋,天雷劈南山,火三日不灭,山中佳木珍兽付之一炬,南山再无隐士。
郦景公六年,郦康边境的折云关,一妇人和一少年牵着一匹老马过关。那妇人回头看了眼东南的南山,又看向西边的太皓雪山,唱道:“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