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冰山初现 ...
-
沈海风的日常工作就是在商场门口,为那些找不到商场侧门、厕所的顾客指路,偶尔也会协助商场抓住偷窃的小偷,而这种正义之举似乎就是他全部工作的意义所在。他会在和董志平一家吃饭时、聊天时反复提起他为数不多的此类高光时刻。除此外,生活波澜不惊,工作就如同一潭静水,而沈迁也是,按照学区划分,她和董俞读了同一所小学,两人从小学就一直结伴上下学,沈迁会在董俞家吃了晚饭,做作业等着沈海风来接她回家。
时间一晃而过,泛黄的老旧小区也随着广萍市老旧小区改造工程而重新被刷上了明亮的黄色,从小学到初中,沈迁的生活圈就固定在了家和学校周围,她就那么跟在董俞身后,一步一步的数着走多少步可以走到学校,经过多年的计算,她已经精确的知道自己走1608步可以从学校到董俞的家,而再走897步则到了自己的家。
她沉默又寡言,董俞心情好的时候,总是在她耳边唠叨个不停,和她说自己错了几道数学题,打篮球进了几个球,在学校抓了蟋蟀放在女同学的桌子上女同学的反应云云。很奇怪,董志平夫妇的性格完全没有影响到董俞,董俞虽然外形继承了父母的斯文,有着细腻的皮肤,细长的身条儿,但性格却极为活泼,他就像是一只陀螺,转啊转啊永远都不会累。
而沈迁则恰恰相反,她长得和沈海风并无太多相似之处,细细的眉眼,很清秀但是绝不突出。她的性格倒是和沈海风一样木讷,不爱说话,升入初中以后她也没有什么朋友,初中的女孩正是爱美的年纪,虽然学校规定穿校服,但是美仍旧是女孩子之间建立友谊的必要话题。市里新开的店铺、新款的衣服、互相传看的杂志、明星的海报这些都与沈迁无关,即便是沈迁的同桌和她也仅仅是点头之交,每天两人的对话只有:“老师讲到第几页了”“第56页”如此而已,沈迁的世界里似乎只有董志平一家人和沈海风。
对于聒噪的董俞,她也只是很认真的看着他回应上两句,而从不追述她的故事。其实大多时候,董俞都会有一群伙伴,他们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在上下学的路上留下一串笑声,而沈迁就独自一人静静地跟在董俞的身后,偶尔走得慢了,董俞会回过头喊上一句:“快呀,沈迁。”直到董俞的小伙伴都各自在不同的路口离开,最后只剩两人相伴时沈迁也数过,距离董俞的家还有589步。
就在沈迁每天数着步数的过程中,沈海风的保安制服也换了好几套了,由最初的军绿色演变到了现在的藏青色,款式也随之变化。与制服的多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平稳的工资。工资十多年如一日,只涨了三百元。但沈海风依旧非常知足,他对生活的满足从不表现在言语之间,而是表现在对工作的认真负责上。他上早班,每天出门前都会用在二手市场上淘来的熨贴,将自己的制服整整齐齐的用热气烫平,本就不太厚实的制服被他洗熨的又软又薄,风一吹就像女人们脖子里戴的薄薄的丝巾一样,在他高大的身体上掀起“衣浪”。
沈迁很少去沈海风所在的商场,虽然距离并不远,但她总是觉得那里和她的生活格格不入,在班里的女同学一起去商场消费的时候,她则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似乎商场于她而言就像是特殊的存在,爸爸是商场的一部分,而她没有权利拿着爸爸的钱去地位比爸爸高的商场消费。沈迁去商场的次数寥寥,大多是因为周六日,在针灸店里董志平会招呼她和董俞去商场二层的一家器械店去买些无关紧要的杂物,而她则每次都让董俞陪她专门路过沈海风站岗的位置,看看爸爸的工作是否向他说得那么神武—在抓偷东西的坏人。但很遗憾,她每次去看到的都是沈海风站的笔直的无聊日常。
与沈海风不同,董志平的工作倒是很有意思,针灸小店在他的苦心经营下,老顾客不断带来新顾客,每年收入涨幅都很喜人,他不仅购入了新的按摩设备,还请了一个盲人师傅,收到的小锦旗也挂满了本就拥挤的小屋,在晚上小店关了门以后,他还在一直研究,拿着在旧货市场淘来的泛黄的旧书,思考怎样才能“打通”患者“堵塞”的脉络。还别说,在他的妙手回春下,沈迁、沈海风真省了一笔去医院的话费,每次有个头疼脑热的找他还真有效。
沈迁和董俞两人一起写作业时,董俞总能提前写完,然后会一本正经地盯着沈迁,常常一眼就会看穿沈迁哪道题不会,然后会饶有趣味地看着沈迁纠结,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临界点,他才会主动给她讲解,讲解明白后还会十分得意,略有挑衅意味的问沈迁:迁迁呀迁迁,你那迁走的大脑是不是找不到返程的路了?
沈迁常偷偷地想,生活就这样一直平淡走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自己的成绩虽不算十分出色,但老师却常夸自己十分有潜力,而且董俞的成绩很好,在数学方面经常帮助自己,所以也没有什么课业压力。但在她怯于表达的背后,偶尔也会想象如果可以像《名人传》里面的案例一样,历经波折成就不凡人生。那么她的人生是不是不会像现在一样平淡无奇,略显乏味。
打破这种宁静的人是董志平,在初三那年,董志平夫妇打算换一个店铺,搬到广萍市的另一个区,那里要繁华一些,并且地理位置更为优越,他找了一家店面比现在的小店要大得多。这个决定,在某个周日的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时被宣布了出来,“海哥,我在道宁区看了间店面,比这里大得多,我们打算等孩子初三毕业后就搬过去。”沈海风先是一怔,转而举起酒杯,“好啊,老董,生意越做越大好啊。”他用自己贫瘠的修饰,表达着自己的祝贺和不安。反应最大的是董俞,他很是坚定地说:“我不去。”沈迁细细地问:“道宁区离这里有多远?”“不远,不远,坐公交四十分钟就到了”,沈迁想不明白四十分钟公交车的距离,她不知道这到底有多少步,想着自己可以用脚步去丈量。
分别没有来得那么快,距离中考还有一段时间,按照董志平的话,董俞和沈迁要好好学习,一起考上道宁区的广萍六中,那是广萍市最好的高中。这几年,随着广萍市政策的改革,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广萍市以其巨大的体量包容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大量人口的涌入,让沈海风所租住的老旧小区附近的待拆城中村也逐渐成为藏污纳垢之地,鱼龙混杂。从董俞家回家的路上会途径城中村的一条条小巷,那里容纳着清晨就早早起床天黑才回来的环卫工人,更有站在巷口,穿着妖艳的女人,她们画着浓妆,露着大腿,看见有男人路过,就在嘴里小声窃语“五十块钱一小时”,时不时有人会停下来跟上她们走进黑漆漆的巷道。这些都是沈海风下班以后接上沈迁,从针灸店回家的路上,沈迁观察到的。
她曾问过沈海风:“爸,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啊”,沈海风的回答是:“她们是“鸡”,不是好人。”沈迁不明白不是好人,怎么就连人都算不上,成了“鸡”了呢?那条巷道的垃圾桶里,永远都是满满的,里面许多黑色的塑料袋,针管针尖儿好奇地从里面探出头来。沈迁一直以为在附近某个地方有一个为人治病的诊所,后来沈迁才知道这些本来该用来治病的针管,是吸毒人员注射毒品的工具,被用来残害生命。毒品、性就像是一个肿瘤,在城中村的巷道中肆意蚕食着荒废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