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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海棠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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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走后,凌霜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温迩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只是她还不知道。
“你又在发呆了。”慕少倾端着午饭走进院子,看到她坐在海棠树下一动不动,皱了皱眉。
温迩回过神:“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陆景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逍遥宗的门,永远为你敞开。慕少倾把食盒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你还在想那句话?”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温迩看着他,“他不是在试探我,是认真的。”
慕少倾沉默了片刻:“也许他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没死。知道——你在这里。”
温迩心里一紧:“那他为什么不揭穿我?”
“因为他不想。”慕少倾说,“他希望你主动回去。”
温迩沉默了。她不想回逍遥宗。至少现在不想。但陆景的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她心里,慢慢生根发芽。师弟们在等她。他们找了三百年。她怎么可以当作不知道?
“慕少倾。”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回去了,你会跟我一起吗?”
慕少倾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去哪,我去哪。”
温迩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就好。”
下午,温迩去后山散步的时候,遇到了姬俪。姬俪没有穿凌霜宗的白袍,而是一件淡青色的便服,头发只简单束着,看起来清清爽爽。她正在练剑,一招一式凌厉果断,和之前那个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女孩判若两人。
温迩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姬俪收了剑,转过身,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来了?”
“路过。”温迩走过去,“你最近经常在后山练剑?”
“嗯。这里安静,没人打扰。”姬俪把剑插回剑鞘,走到山崖边,“而且这里的风景好,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温迩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云海:“你以前不常来后山。”
“以前没心情。”姬俪顿了顿,“现在有了。”
“因为想通了?”
“因为不想了。”姬俪苦笑了一下,“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专心练剑,专心修炼,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反而觉得轻松了。”
温迩看着她,忽然有些羡慕。能放下,是一种本事。她放不下。放不下师尊,放不下师弟们,放不下逍遥宗,放不下——慕少倾。但她不想放下。
“姬姑娘。”她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凌霜宗?”
姬俪愣了一下:“离开?去哪?”
“去外面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会遇到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事。”
姬俪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是想让我去找那个‘不是为了他的身份,只是因为他是他’的人?”
温迩也笑了:“也许。”
“我不知道那个人存不存在。但我知道,如果我一直待在凌霜宗,一定遇不到。”姬俪看着远处的云海,“等这次修真比武结束后,我会跟师尊说,出去历练几年。”
“那李思沅呢?”温迩脱口而出。
姬俪愣住了:“李思沅?关他什么事?”
温迩笑了笑:“他会想你的。”
姬俪的脸红了:“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姬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攥着剑柄,手指微微发白。
“宋朵朵,你这个人真讨厌。”她闷声说。
温迩笑了:“我知道。”
傍晚,温迩回到院子的时候,发现慕少倾正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谁的信?”她走过去。
“宗门的。”慕少倾把信递给她,“你看看吧。”
温迩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凌霜宗鉴:近日有魔气异动,疑似三百年前大魔再次现身。请贵派加强戒备,以防不测。——正道联盟。”
温迩的心跳加快了:“大魔?”
“嗯。”
“他不是——不是已经——”
“没有人亲眼看到他消失。”慕少倾说,“只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可能没有。”
温迩的手在发抖。谢天洵还在这个魔的手里。如果大魔真的再次现身,那谢天洵——
“别怕。”慕少倾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温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晚上,温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一直在想那封信——大魔再次现身,谢天洵还在他手里,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现在的身体是个凡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怎么去救师尊?
“996。”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忘了,这个世界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外挂,没有从天而降的馅饼。她只能靠自己。
温迩坐起来,靠在床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白皙,纤细,没有老茧,没有伤痕,不像一个修士的手。但她知道,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曾经杀过人,曾经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不惜与整个天下为敌。
“温迩。”
窗外传来一个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慕少倾站在窗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你怎么来了?”她问。
“睡不着。来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听到你翻身的声音。”慕少倾顿了顿,“翻了十七次。”
温迩无语了。他是来送药的,还是来数数的?
“进来吧。”她让开位置。
慕少倾从窗户翻进来,把瓷瓶放在床头柜上:“安神的。喝了能睡着。”
温迩拿起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药丸很小,没什么味道,吞下去之后,肚子里暖暖的。
“你怎么随身带着安神药?”她问。
“因为你可能会睡不着。”
温迩心里一暖:“慕少倾,你什么都为我准备好了。你就不怕哪天我不需要你了?”
慕少倾看着她:“不会有那一天。”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一直在。”
温迩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你别走。”
慕少倾沉默了片刻:“好。”
他在床边坐下,温迩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慕少倾。”她轻声说。
“嗯。”
“如果大魔真的回来了,我要去救师尊。”
“我知道。”
“你陪我去。”
“好。”
“我们可能会死。”
“不会。”
“你这么确定?”
“确定。因为我在。”
温迩笑了。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温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慕少倾不在。
她坐起来,看到枕边放着一碗粥,还有一张纸条:“我去宗门议事。粥趁热喝。”
温迩端起粥,喝了一口。白粥,还是热的。
她喝完粥,换了衣服,走出院子。阳光很好,但她心里沉甸甸的——大魔要回来了,师尊还在他手里,而她只能在这里等。她不想等。
“宋姑娘。”
李思沅站在院子门口,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
“仙尊让我来告诉你,今天不要出门。”
温迩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联盟的人来了。”李思沅压低声音,“他们听说了大魔的事,要来凌霜宗商议对策。其中有几个人——认识温迩。”
温迩的心跳漏了一拍。
认识温迩的人。三百年前见过她的人。如果那些人认出她的眼神——
“我知道了。”她说,“我不会出门的。”
李思沅点点头,走了。
温迩回到院子里,坐在海棠树下,心如擂鼓。
凌霜宗来了客人。那些客人,认识温迩。
而她是宋朵朵。她不能露出马脚。
但她的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正午时分,凌霜宗来了浩浩荡荡一队人。
温迩站在院门口,透过竹林的缝隙看到那些白衣、蓝衣、青衫的身影从山门方向走来。她认出了其中几个——不是因为他们穿什么衣服,而是因为他们身上的气息。那些气息她太熟悉了。
三百年前,就是这些人围着她,举着剑,喊着“除魔卫道”。
现在他们又来凌霜宗了。为了对付大魔。
温迩退回院子,关上门。她不想见他们。一张都不想见。但她知道,如果她表现得太过刻意,反而会引起怀疑。她是宋朵朵,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没见过世面,不认识那些大人物。她不应该害怕,不应该躲藏,不应该——
“砰。”
院门被人推开了。
温迩抬起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悬长剑,面容严肃。
“你就是慕少倾带回来的那个女人?”老者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
温迩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困惑:“您是?”
“老夫是青云宗长老,姓周。”老者走进来,不请自坐,“听说你被钟冥强抢,又被慕少倾救了出来?”
“是。”温迩站在一旁,恭恭敬敬。
“听说你身上有灵力波动?”
“我小时候学过一些粗浅的道法,但没有继续修炼。”
“是吗?”周长老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如炬,“老夫观你眼神,不像没有修炼过的人。”
温迩的心跳加快了。她低下头,假装害羞:“周长老过奖了。我只是一个凡人。”
周长老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好好养伤。等修真比武结束,你就离开凌霜宗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完,他走了。
温迩站在原地,攥紧了袖口。
离开凌霜宗。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但她不想走。
下午,慕少倾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周长老找过你了?”他问。
“嗯。”温迩点头,“他让我离开凌霜宗。”
“不用理他。”
“他是青云宗的长老,你不给他面子?”
慕少倾看着她:“你的面子比他的重要。”
温迩心里一暖,但随即又沉了下去:“慕少倾,你不能为了我跟整个正道作对。”
“我没有跟正道作对。我只是在保护一个无辜的人。”
“如果他们知道我是谁——”
“不会让他们知道。”
“万一呢?”
慕少倾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没有万一。”
温迩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
“嗯。”
“我想吃鱼。”
“明天做。”
温迩笑了,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至少现在,他还在。至少现在,她还有红烧肉吃。
够了。
晚上,温迩一个人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慕少倾去参加联盟会议了,她不能去,只能在这里等。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猜到——大魔,封印,围剿。三百年前的事,又要重演一次。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主角。
“温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迩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逆着光。
不是慕少倾。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逍遥宗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你是谁?”温迩警惕地问。
那人走进月光下,她看清了他的脸。
她的心跳停了。
不是因为她认识他。而是因为——他长得像一个人。像她以前的二师弟,谢天洵的第二个徒弟,那个总是跟在她后面叫“大师姐”的少年。
“你是……”她的声音有些抖。
“你是宋朵朵?”那人看着她,眼神有些奇怪,“我师妹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你师妹?”
“逍遥宗的弟子。”那人说,“她叫陆瑶。她说你长得像我们藏经阁里那幅画上的人。”
温迩的心沉了下去。
陆瑶。姓陆。跟陆景是什么关系?
“你认错人了。”她说,“我是宋朵朵,不是你们画上的人。”
“我知道。”那人笑了笑,“但我觉得,你跟我大师姐很像。不是脸,是眼神。”
温迩攥紧了袖口。
“你有事吗?”她问,“如果没有,请你离开。我要休息了。”
那人不急不慢地说:“我叫谢长安。是逍遥宗的弟子。”
谢长安。姓谢。
温迩的心跳更快了。
“谢……长安?”
“嗯。”那人看着她,“我师父姓谢,我的名字是他取的。他说,长安,是希望天下长治久安。”
温迩的鼻子一酸。谢天洵收的徒弟。他给她取的名字——长安。长治久安。他还在关心天下。
“你师父呢?”她问,声音有些涩。
谢长安的眼神暗了一下:“失踪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失踪了。我们找了他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
温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知道他在哪。她被封印在魔渊里,被大魔囚禁着。但她不能说。说了,就暴露了。
“希望你早日找到他。”她说。
谢长安点点头:“谢谢。那我就不打扰宋姑娘休息了。”
他转身要走。
“谢长安。”她叫住他。
他回头。
“你大师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剑法好,人也好。对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像亲姐姐一样。我们都很想她。”
温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谢谢。晚安。”
谢长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
“晚安。”
他走了。
温迩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
师弟们都还记得她。
长安。他给徒弟取名叫长安。
而她,叫温迩。
温暖的长安。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哭得很伤心。
很久很久,才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未干,但她的眼神变得坚定。
她要去救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