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逝于夏日》橘子春天

1、楔子

　　除夕夜，电视里嘻嘻哈哈播着春晚，各路亲戚拉着一年的家常，家里明亮的客厅里愣是闹出了菜市场进货的氛围。

　　好不容易吃完了年饭，陈笑跟着一众小辈溜进里头的房间。舅妈看见也没说什么，毕竟小孩子嘛，自然要年龄相仿才有话可聊，老和长辈们听鸡毛蒜皮的八卦确实不带劲。
　　其实进了房间也没见得好多少，几个小表弟表妹清一色的小学三四年级，长得都跟猴似的，陈笑完全起不来逗小孩的心思，没兴趣。
　　家里未成年那一挂的不算多，就七八个，陈笑算是年级大的了，初三。再往上，也就一个上高二的表哥，进门到现在也没说过几句话，估计也看不上他们这些小屁孩。陈笑掏出手机，一看：得，才十点半呢，还有挺久才去看烟花。
　　陈笑觉得实在是无聊，找了个椅子坐下，打开视频软件，自顾自刷了起来。

　　一三年，抖音王者什么都还没出现在大众视野，陈笑也不爱打游戏，平时无聊就随便刷刷剧，初三压力大，小破手机就留了个X X视频。
　　大半年没上互联网了，随便划划都是陌生面孔，陈笑百无聊赖地刷着，觉得真没意思，首先剧又臭又长还劣质，与其看这些陌生人的八卦，她还不如到外面去一线旁听家族秘史。
　　别说那时候，就算过了七八年后，陈笑再次无聊地点开这个XX视频的周边视频，熟悉的营销号气息扑面而来，看得陈笑啧啧称奇：一如当初的水，一如当初的凉。

　　十个视频有一个活人评论都跟沙漠里的树似的，稀奇得很。

　　陈笑为了备考确实是憋坏了，僵尸视频也看得下去，看得没味是真的，但她居然真的就无聊地一条一条刷下去了。
　　在看完又一条类似“原来我们都错怪了光头强”的废话营销号视频，陈笑深觉自己在浪费生命，退出视频，首页主动刷新，一个推荐合集吸引到了陈笑。
　　合集名字非常简洁有力，就两个字，“发呆”。
　　陈笑看了下，每条视频不算长，基本保持在几十秒一集，短到连广告都没有的程度。
　　点开看正片，陈笑算是刷新了认知，这合集每一P都紧扣主题，就是一个男生发呆发呆发呆……一直发呆。
　　看起来像记录生活，像素不高，摄像头也有点摇摇晃晃，但主角一直是那个男生。
　　片中的男生模样端正，看起来十几岁和陈笑差不多。即使年轻，可不得不说十分上镜。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多看，但但凡多扫几眼就有点念念不忘的长相。
　　陈笑无缝衔接的看下去，见识了发呆百态。

　　对着马路旁的红绿灯、叶子上的虫卵、大铁锅里翻滚的热油、早餐摊桌子上的辣椒酱、暖阳下自己的轮廓……发呆。
　　陈笑摁下暂停键，画面停在男生夜晚盯着绿灯，身侧是川流不息的人群、闪灯的车辆。
　　颓废，迷茫，单纯。
　　隔着屏幕，陈笑都能感受到他眼神里的探究。
　　陈笑一下子兴致勃勃，手支棱着脑袋，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然后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这个合集居然有三百多P，这……这也是实属不易。
　　不过它虽然多，但也确实短，转眼陈笑也看完了几十条。
　　这种视频风格少见，短小日常，又不失哲理，主人公长的好看但不“吵闹”，画面协调。
　　陈笑觉得自己真是挖到宝藏了，乐滋滋地点了收藏。

　　“您已收藏春天的西瓜 作品集：发呆”
　　春天哪有西瓜啊，奇奇怪怪的网名。

　　“笑笑，别玩手机啦！穿好外套，去放烟花啦！”
　　“里面的里面的！都拾掇拾掇，待会去广场别感冒了！”
　　外面的大人们各自呼唤着自家孩子，屋里屋外热热闹闹的。
　　“好嘞！来了！”陈笑利索地带上手机和外套，朝外头走去。

　　离十二点还有二十来分钟，隆兴广场还有乐队在表演节目，灯光绚烂，人声鼎沸。
　　在人头攒动的边缘，大概分为两种人：一是奋力拼搏，努力挤进汹涌的人群；二是望洋兴叹，自我安慰。烟花嘛，隔远点也还行，也是看的到嘛。
　　大广场左边是条河，右边是条马路岔子。烟花就在河上放。
　　女高中生杨苗就属于前者，奈何她之与乌泱泱一片人，无异于蚂蚁撼大树，根本无济于事。急得杨苗一小姑娘踩着柏油路跺两脚，一不小心就碰上后面的人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杨苗连忙道歉，转身看到对方是谁后，惊讶出声：“凉行？”
　　这位哥一身红撞黄，看起来特别青春洋溢，但杨苗看他先是闻声抬眼，挂着面无表情的样子特生人勿近。而后，才马上翘起嘴角，露出惊喜的表情。
　　“哟，凉行，好久不见啦！”杨苗热情地打招呼，“你也来看烟花啊。”
　　“是啊，春江人民老传统了嘛。”凉行也不失礼貌地打趣道。杨苗和凉行都是他们班的英语课代表，关系还不错。
　　“你可是好久没出现了，大家可惦记你了，你最后两周到底去哪了啊？”杨苗问道。上学期期末最后两周，凉行突然请假，汉南中学属于半封闭式教学，一个月放一次假，平时大家住在学校学习生活，等真要找人时才发现凉行居然连班群也没加。就这么过了两周，直到学校放寒假，凉行也一直没露过面，连期末考也没参加。

　　凉行轻笑，“呵”了一声，“我去搞行为艺术了。”
　　接触到杨苗迷惑不解的眼神，凉行依然扯着嘴角微笑，故弄玄虚道：“我可没说谎，至于你能不能理解，全靠你造化了。”

　　插科打诨式敷衍，漫不经心地搪塞，凉行对这套功夫可谓是练到家了。

　　杨苗显然没懂，但她还没来得及接着问，一个电话打来。杨苗扫了眼联系人，便变得着急起来，匆忙与凉行到了别。
　　“以后再聊哈，我妈找我呢，拜拜！”转身投入人潮之中奋斗，须臾间就看不见人影了。
　　凉行遗憾地摇摇头，居然连再见都来不及说了。

　　转身，朝着人海的相反方向走去。
　　隆兴广场旁边还有个小一点的广场，里边有个小舞台还有平时充当观众席的台阶。
　　这个时候小广场没人，都挤到临河那块看烟花去了，只有一个摆摊的老大爷守着小三轮，昏昏欲睡。
　　凉行估计这大爷起码得有六七十，隆冬腊月，寒风瑟瑟，这儿又那么冷清，人难免就动了恻隐之心。

　　“大爷，来几根烟花棒。”老头打了个颤，仿佛刚被人叫醒。
　　“哦，要多少？”
　　凉行眼睛扫过去：“二十根吧。”这玩意燃的快，二十根随便点点就没了。
　　大爷用他那双一看就富有生活阅历的手将二十根仙女棒递给凉行，凉行想到了什么，又问大爷：“老人家，能借下打火机不？”
　　“十块一个。”大爷抬头瞅了眼凉行，手上将刚刚不小心碰到的小玩具摆整齐。
　　见凉行真的要掏钱，大爷反而吓了一跳：“不用这么多，我只是在气你打扰我睡觉而已。”
　　凉行惊了，这大爷真是又实诚又特立独行。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宰客的奸商，大爷干脆送了他一个印着“亮哥牌”的打火机。
　　凉行还没来得及推辞，大爷一眼就看穿了他，豪爽地一挥手：“小伙子，不用客气！一个打火机而已，大爷我也没穷成你想的那样。”

　　真有个性啊这大爷。凉行心想。

　　俄而，大爷便自顾自的坐回他的小板凳，继续闭目养神。
　　看这情形，凉行也不太好继续打扰大爷了，拿着二十根烟花棒就到走到台阶的另一头去了。

　　天阶夜色凉如水啊。
　　凉行勾着背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一条一条地翻看信息。越看，越是苦笑。

　　妈妈：你去哪里了？
　　妈妈：退学手续已经办好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妈妈：行行，不要胡闹。

　　凉行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明明得病的是他，母亲反而比他更加神经质。
　　没办法，他再不回消息的话，估计待会柳女士就得报警了。

　　夏天的西瓜：妈，放心吧，我在隆兴广场这看烟花。
　　附图*燃烧的烟花棒

　　柳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嘱咐他早点回家。
　　凉行也敷衍地发了个“嗯嗯”，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文程：哥，你真的退学了？？？

　　凉行刚准备回信息，就听见马路那头人群传来兴奋的欢呼。

　　“五！四！三！二！一！”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一个个发着光的圆球飞上天去，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尾巴，然后在夜空中炸成烟花，呼吸之间，见证火树银花的一生枯荣。
　　凉行点燃手中的仙女棒，对着天空晃晃，微微笑，算是与民同乐。
　　过年的钟声悠扬地穿过江面，穿过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的，这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深夜。

　　这厢。
　　陈笑趴在河岸的栏杆上，眼里倒映着人间烟火，心里还惦记着手机里的视频。
　　啊，又是一年春常在。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