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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年回忆录 关外的 ...

  •   关外的雪下的还是比关内大。
      这是我这几年第二次回到这座被大雪包裹住的城市,第一次是工作需要,这次是来找他。
      离开这座城市已然过去七年了。
      七年啊,说长也许不长,说短倒也确实不短。
      三年前回来的时候,大学刚刚毕业,工作还在实习。那时我从江南找到江北,从道里找到香坊,总之是找遍了大半个冰城。直到出差结束,我还是没找到他。
      七年前互相留的号码,无线电波连过去的也早已不是他。
      七年的时间里,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他,不想着回“家”。
      记得那年高三母亲病重,我超常发挥考了个首都的好大学,于是父亲决定带我们搬家到北京,也是为了给母亲治病。从那以后,我们之间便断了联系。
      小时候,我们是邻里之间最好的玩伴,是街坊四邻最出名的“淘气王”,是两小无猜,是竹马竹马。
      我们在彼此的世界里形影不离,在彼此的心中留存一席之地。
      就算是青春时期最灿烂的叛逆,一个个绽放的梦里,出现的面庞也都是他。
      年少无知的懵懂情绪,在不知何时生根发芽,又到开花。
      两年前母亲去世,我哭的撕心裂肺,我从小在蜜罐里长大,失去至亲的痛苦让我无法释怀。可不知怎的,脑子里他的身影却总是时隐时现。
      那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哭的这么惨。
      第一次,我遇见了他。
      我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个坚强的孩子,乖巧娇气的性子真不像个男子汉。
      那年我五岁,他七岁。
      我们俩见得第一面,也属实算不得美好。
      当时刚搬来这个街区不久,母亲在家做饭,父亲带我去最近的公园玩儿,我在一边玩儿,他在另一边坐着。只是那时父亲工作太忙,一会儿一个电话。
      果不其然,再他接到第六个电话的时候,总算是彻底把我忘了。急匆匆的往公园外赶,边走还边打着电话。
      “你有没有为谁拼过命?”
      “有啊!我爸”
      我想想当时的情景,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这句话。
      我那时才多大,四条腿也比不上我爸两条腿走得快。最要命的是,我边跑边喊,他还是没听见。
      我死命的追也追不上我爸,终于“扑通”一声,我摔倒了,还摔了个狗吃屎。
      “完!我爸不要我了!”
      五岁的小脑瓜里装不下啥,一心里想的就是什么拐卖小孩的老巫婆,和专吃坏孩子的大黑狗,就算是来只兔子,我都能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下半辈子算是毁了。
      于是,理所应当的,我哭了。
      哭的很凶很凶。
      周围的大人热心的安慰我,问我家长电话号码,问我家住哪,家长在哪。
      我哪敢说话,生怕他们一个不顺心给我抓了喂大黑狗。刚搬来这里不久,我也不知道我家住哪,也没记住爸妈电话,只知道哭。
      小时候听他说起过这件往事,他总说我哭的贼丑,说我是个讨厌鬼,特招人讨厌,不过我倒是从未在意。
      在我正坐在地上为自己下半辈子担忧而乱哭一气时,他来了。
      同龄人的到来在一个个五岁大的孩子眼里无疑是个救赎。我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哥哥,当时只觉得这个高我一头半的哥哥周身好像都发着光。
      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拎起来,扶着我娇小的身子,轻声细语的安慰我。可我就是不领情,拉着他的手就是一门哭,边哭还边说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我这一伤心起来就是哭个没完,他看我怎么哄都哄不好便着急了,松下手就要走。
      我一看他着急,哭的更凶了,眼泪不要钱的往下跑。他把手一松,我更绝望了。
      爸妈不要我,好看的大哥哥也不要我,我还不如让大黑狗叼走算了,于是我在心中默默做了一分钟的心里建设。
      过了一会儿,他气喘吁吁的回来了,手里攥着颗青苹果味儿的棒棒糖。
      “喏!给你吃糖,妈妈说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他手轻轻摸了摸我蓬乱的头发,温柔稚嫩的嗓音带着些许蛊惑。
      我也是好骗,着了他的道,让一颗棒棒糖收买了整颗心脏。
      青苹果浓郁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我吃了糖果然不哭了,在心中暗暗决定:
      “我以后就跟他走了!小哥哥要是卖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他牵着我的手,我俩并着排慢慢走,一路上我俩谁都不说话,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定睛一看
      “!”
      这不是我家大门口吗?
      这回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好看的小哥哥就住在我家对面。刚搬过来这几天,我除了吃和睡就是在楼下抓蝴蝶,其余的我一概没记住。
      这件事我倒没太在意,毕竟我心也大,可我妈不这么觉得。连着好几天,我爸晚上回家都在跪搓衣板,一点都没有之前在公园把我忘了时,内顾昂首挺胸大步走的劲儿,可把我给得意坏了。
      最后还是我晚上尿床,我妈洗床单要用搓衣板,这才结束了我爸的酷刑。
      经过这么一场闹剧,我和他坚不可摧的情谊算是开启了正式的篇章。
      自那以后,他身边就多了个跟屁虫。他去哪,我就去哪。
      他倒也不嫌我烦,去哪儿都带着我。于是我俩就在这不算太大的小区里疯跑疯玩儿,全小区的人都认得我俩,还戏称我俩为“淘气大王”和“淘气小王”。
      爱哭大概就是我的天性吧,不哭到爽谁劝都没用。我不如他机灵,年纪还小,总是跑着跑着就摔倒,一摔倒了我两只眼睛就往下掉金豆豆。直到有一次他实在是受不了了,故作严肃的警告我,再哭就把我给丢了。
      确实管用,我果然能克制自己不再哭鼻子了,我倒不是怕他丢了我,我是只听他的话。
      也许是我小时候性格娇气,长得又像小女孩一样白净可爱,又总是粘着他。小区里总是有叔叔阿姨打趣他,说他是去公园给自己捡了个媳妇儿回来。
      他听完那些话也不理会,皱着眉,拉着我就走。我当时太小,也听不懂,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所以也没在意。
      就这样,我俩玩玩闹闹了一年半,就要开始上小学了。
      他生日小晚上一年学,我爸妈没时间天天管我,便办了个手续,让我也一起去。
      于是,我和大我两岁的他,上了同一所小学,去了同一个班。结果到了初中、高中,我俩也一直都是一个班。
      在小学,我也只和他好,就和他玩。
      他和我不一样,我容易害羞又爱哭,那时候除了他我谁也不信。
      他聪明机灵又淘气,在这同学中间都是小霸王的存在,和谁都玩得到一块儿去。
      十岁那年,同班那个长得又胖又壮的大牛突然在我放学前拦住了我,说我长得像个小姑娘似的娘们儿唧唧的,一点都没有男子汉气概,怪不得没有人愿意和我玩,让我多和大牛学学。
      大牛的话其实也不伤人,我也没觉得难受,毕竟我这人从小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聪明也不坚强还娇气。
      但我还是“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倒是不怕别的,我就怕他也会不愿意和我这样人交朋友。
      偏巧,这一切都让他看着了,也不知怎么了我当时心里又羞又委屈,自己明明答应过他以后再也不哭了的,于是我招呼也不打就往家跑。
      估计是晚上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太香了,吃了几块肉就什么都忘了,之前那些“恩恩怨怨”都随着大米饭咽到肚子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在门口等他,可却发现他脸上多了好几处淤青,嘴角也坏了。
      可把我担心坏了,以为是我昨晚跑了后,他出了什么事儿。
      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说,问的急了他就告诉我是摔的,也怪我太单纯,信了。紧接着,他严肃的告诉我,他不会再和别人玩了,只和我玩。
      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儿,我也没多想,点头答应了。
      到了班级还好奇为啥大牛也摔了,也摔一脸伤。
      现在想想只觉得童年时的一切都颇为好玩,童年时期的自己也是傻的可爱。
      关外的雪老是这样,一下就是一天一夜都不罢休。
      原本滚烫的咖啡才喝了一半就凉了。
      我记得这家装修精致风雅的咖啡厅原来是个饺子馆来着。
      它家酸菜馅的饺子最绝,我俩都爱吃,经常一起比着吃,看谁吃的多,仔细想想这家饺子馆还是上初二时他带我来的。
      初中时,我属于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大概因为我学习还算认真,长得安静又乖巧吧。
      于是我在女孩子之间也是很受欢迎的。
      他和我可不一样,他淘气,鬼点子又多,纯粹的一个孩子王,运动细胞是我的好几倍不止。
      但再多的不同,也没让我们之间的情义出现半点差错。
      我上初三那年的立冬,我俩去饺子馆吃饺子。那家饺子馆老板的女儿,就是我们同班的同学。那女孩挺好看的,在我俩饺子吃到一半,就红着脸,给我递了封情书。
      这可是我第一次收情书,我虽没经验但也知道女孩子脸皮薄,不能拂了女孩子的面子。
      于是我便把情书收下了。
      可不知为何,他好像生气了,结完账拎着我胳膊就走,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也不明白怎么了。
      快到家的时候,他从我兜里拿出了那封情书,扔进了垃圾桶,还告诉我说:
      “唐玙!你现在还小,不能谈恋爱,这种事情耽误学习!”
      我看他的表情特严肃认真,我情感这块开窍的也比较晚,所以倒没怎么在意,点点头就答应了。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没带我去过那家饺子馆。
      关外的雪下的急,愈下愈急。
      上高中这个阶段就意味着最麻烦的青春期,意味着叛逆,意味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高中生活节奏很快,也很累,但可能我一生中最坚强的时候就是高中的那三年。
      到了高二,母亲被检查出肝癌晚期,在我和父亲一致劝说下辞退工作,在家修养。母亲很坚强,她比我坚强好多,她从来不说疼,从来都不哭。
      而我和他还是那么好,也许,还是那么好……
      也许是我俩玩的太好,也许是我俩太过熟悉,面对朋友间嬉笑的打趣,表面上选择无视,但心中还是会记上一笔。
      从那以后青春期的我们多了些心事,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交谈中多了一丝看得到的惶恐与刻意的疏离。
      那时的我知道,我们快长大了,我们快变成成年人了,成年人就不能再哭了。
      高三,高考即将来临,母亲得病愈发严重,我背上的压力也愈来愈大,也许连我自己都惊奇,那大半年里净没掉过一滴眼泪。
      临高考前三个多月,同学们组织了一场聚会,像是最后审判前的彻夜狂欢。
      说起来,他这时都十九岁了,早都是个成年人了。大家都说不醉不归,一杯接着一杯,可当时我未成年啊,我没敢喝,光看他喝来着。
      他边喝,我边劝他少喝,可惜,一点没用。那天晚上他真的喝了很多酒,几乎喝到断片。
      到最后从我背后抱着我,说了一堆胡话。
      他说的什么我一点儿没听,也听不太清,只觉得靠着这胸膛怪暖和的。
      这是青春期的我们第一次这么亲密,靠的这么近。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的酒味也熏到了我,我整个人也晕乎乎的,整个人从脖子跟红到耳尖。
      说好的冰城呢,怎么刚开春就这么热?
      我扶着烂醉如泥的他,一瘸一拐往家走,一路上竟还有些小窃喜。
      高考前三十天,母亲病情突然失控,紧急住了院,我那时压力大到几乎崩溃,可还是忍住没掉一滴眼泪。
      那天家里没人照顾我,他把我带去他家写作业,顺便劝了我好久好久,说了很多很多,可惜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一句都没听进去,即便这是他第一次长篇大论对我说这么多话。
      直到最后,他好像小心翼翼的问了我什么,我没听见,只是慢慢的缓了缓神,说了声:
      “啊?”
      当天晚上回家,父亲竟然也在,他让我努把力,最好在北京考个差不多点的大学,把母亲也带过去治疗,说是北京的医学技术比这边好。
      这三十天迷迷糊糊就过去了,中间我和他也没能再说上什么话。
      直到高考刚结束的那一天,我刚出考场就晕倒了。醒来后,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听父亲说,是他把我背回的家。
      紧接着,我就得了场重病,发了三天的烧,第四天刚起床我就想去找他,不为别的,就为了说几句话。
      我去敲他家门,没人。
      我去问大牛,大牛告诉我,他被同班内个班花学委叫走了,不知道什么事儿。
      我一听就懂了,能有什么事儿?不就是内档子情情爱爱?
      心中莫名奇妙生起一股气来,于是我话也不想说了,转身去帮我爸收拾行李。母亲的病可耽误不得,到了第五天,天还没亮,我们一家三口就出发去了北京。
      再次回来是填报考志愿,我和我父亲一起去填的。这次回来就像做贼似的,我心虚,我也不敢去告诉他,灰溜溜的来也灰溜溜的走了。
      我当时特害怕,我一去和他打招呼,结果发现他和那班花搁一块呢。
      其实当时心里明白自己在害怕啥,但就是不敢,就是怂,于是我逃了,不告而别的逃。
      我逃到了首都,逃到了诺大的北京城。
      最后这口咖啡没等进肚子里,就凉透了。
      我心里其实清楚,那句话我要是说了出口,没准到现在也都算是“七年之痒”了。
      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后悔死了。
      我想他。
      我不知道这七年他是否也有想我,只知道和我同龄的大学同学,孩子都一岁半了。
      七年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记得我吗?这么多年,我无数次拿起手机,却不知如何说起。
      关外的雪啊,比关内的能让人回忆起太多太多。
      我也在这咖啡厅的落地窗前坐了太久。
      我推开咖啡厅的大门,顶着大雪往外走,刚一出门就看到路灯下一张熟悉的侧脸,侧脸下,黑色大衣遮挡住的手弯上,抱着个两岁大的小孩。
      “简名玉!”
      我脱口而出。
      我知道,一定是他。
      那人顿了顿,转了过来,连带着的还有一声
      “唐玙,好久不见。”
      他更结实了,也更帅了,看着比以前稳重多了。不过确实是好久了,都七年了。
      可我只是机械的回应着“你也是,好久不见!”,我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一瞬间,我多怕那是他的孩子,可我没有勇气能让他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可我又多希望那是他的孩子,这样对我来说也是种解脱。
      关外冬天的风挺大的,把我眼睛都吹红了,像哭了似的。
      恍然间我只觉得他放下那个两岁大的孩子,向我走了两步。
      接着紧紧的抱住了我。
      “咱小姨家生二胎了。”
      我鼻子一酸,没忍住,眼泪就跑了出来。
      奇怪,说好的冰城,怎么能这么暖和?
      时隔了七年,他的胸膛依旧这么暖。
      “我爱你。”
      “我知道。”
      “对不起。”
      “我爱你。”
      他这么一说,我哭的更凶了。这回不用他告诉我,我也知道,我哭的一定很丑。
      他一只手牵着我,一只手牵着小孩儿。
      我们仨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并着排,慢慢的走。
      走到一家小卖部,他进去买了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揉了揉我的头说:
      “小朋友,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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