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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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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一棵树?”
耳畔响起柯罗好奇的声音,见到他举止,不知何时也凑近,低头打量着,“什么品种?竟然还能种在这里?”
“嘶,看着有点像——”明乌期蹭在旁边,蹲下观察,口吻肯定,“对,金压木。”
“金压木?莫名耳熟。”
“笨蛋!这是我们兰斯洛帝国的信仰神木!”莉可当即道:“明乌期你是不是看错了?神木是唯一的,而且在帝都皇宫内,这里怎么会有?”
“纯白树身,灿金叶额、”明乌期的视线反复逡巡着这棵疑似深度污染、半死不活的只有半人高的枯萎小树,寥寥无几的枝叶蜷曲泛黑,语气也变得迟疑,“……是看错了?”
奇怪,他刚才的第一反应就是金压木。
尤其是近距离接近的那一刹,眼前蓦地浮现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一幕盛大场景。
与其他人不同,作为明首相的亲孙子,他幼年有幸进入皇宫,帝都星最为神秘、也最安全的核心领域,安静肃穆,庄重清冷,无人到处走动,于是他迷路半天都没遇到什么人。
但那一日是祈祷日,当他仰头睁大眼,有生以来最幸运的一次,亲眼目睹到太阳升起,澄光穿透身心,金灿灿不遗余力洒落,整个人暖洋洋,浸泡在极致温暖舒适的感官。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再醒来时被老爷子拎到家,狠狠揍一顿。
他边躲边喊:“爷爷,我看到神木!”
老爷子动作一顿,狐疑瞥他。
“好高!好大!”他摇晃脑袋,言辞匮乏,干脆用双手比划了个夸张动作,不住惊叹,“顶天立地,遮天蔽日!”
那一刹那,他都有种错觉,神木并非是生长在皇宫内,相反,这座神秘安静、鲜少外人出入的巍峨皇宫本身是建立在这株巨大神木之上,但常人无法察觉。即将是行走其中,也只是觉得这片领域时光尤其静谧,浩瀚威势,被归为皇族独有血脉气场。
从那以后,他一直认为皇族是神族。
神族生活在神木之上,多符合逻辑。
这一观点受到广大民众的认可,斯洛一族被誉为人族守护神,也是因此得来。
唯独一点,守护神短命。
星际时代,人类寿命得到提升,大都二百五十到三百左右,但是斯洛皇族已连续几位帝王,寿命不足一百五,帝国民众深深为之担忧。
“金压木,别名太阳木。由于人类帝国历来传承的祈祷日,信仰高度统一,兰斯洛帝国也被宇宙星际称为——太阳帝国。”
比起人类帝国,这个别称更是闻名于世,在星际广为流传,甚至是祈祷日都有异域外族专门前来,试图感受传闻中的太阳神力。
莎曼接着说:“斯洛皇族被视为人族的太阳神。”
蓦地想到一句简短字语,是古老箴言:太阳不再,人族不存。
不知是在哪里听到,大概是流传很久的一句谣言。
“但是这棵树给人的感觉并不……温暖?”莉可也凑近感受了下,眉头蹙起,“反而有点阴冷寒意?说不出来,奇奇怪怪的。”
“看来不是金压木。”明乌期直起身,“这应该是一株即将污染变异的异植。”
“原来是这样?”
“对,没错,异植品种很多。”
此时此刻,正通过机甲摄像头看着这一幕的明首相听到这一句话,嘴角抽搐,这倒霉孙子真是不能要了,明明亲眼目睹过,还能错过正确答案,顺便把其他选手带歪。
联赛专用的摄像器信号都断了,好在他事先有准备,在自家孙子机甲内部安装了信号加强器,通过机甲自带摄像,还能看到这里情况。
明首相眉目沉凝地观察着刚被选手们讨论过的疑似变异污染异植的,神木幼体。
太阳神木在兰斯洛帝国立国时便已存在,被斯洛皇族世代供奉,寻常人无从得见,唯有每年的祈祷日,太阳升空,悬于天际,耀耀明煌,神木真身才会出现。
最初帝国建立时,人族只有几百万,依靠着高度统一的信仰,信奉着太阳神木,接受着来自神木的反哺,自身资质潜力得以发展,精神力大幅提高,拥有了在星际时代立足发展的一定实力。
当人类帝国的幸福指数达到最高程度时,太阳神木给予的反馈也最为强烈,那个时代帝国内部层出不穷的天才,各个领域人才欣欣向荣,前所未有的繁华,生命力得以大幅上升。
是以历任君主都致力于发展帝国,政治经济,文化商业,打破阶级固化,保障国民权利,提高全民幸福指数。
这个倾力培养、全民身心投入的乌托邦国度里,神木是绝不容亵渎的信仰,唯有最极致虔诚的信徒,才能得见真身,即便是信仰一般的民众,也能接受到日光倾洒,沐浴全身。
太阳一视同仁,绝无保留。
但在星历2192年,也是897年前,神木受到重创,自此进入衰败期。
为维持神木存活,及祈祷日的正常运行,斯洛君主以自身精血浇灌神木,以生命力作基石,竭力支撑着神木。
神木绝不能倒下,这是历任君主的共识,太阳神木早已与人族命运相连接,保护着人类灵魂,不受侵蚀,不被异化,死后也能回归到故土,去往传闻已久的神国,得以安息,是人类的气运所在。
但许是年龄大了,明首相不时有种说不出的不安感。
极端虔诚热烈的信仰,供养着最是璀璨灿烂的灼灼烈日。
一旦某天,民众不再仰望,反而视之为仇寇,痛恨敌视,这一把恨意凝聚的利刃将彻底杀死摇摇欲坠的神木,也将亲手杀死人族自己的命运未来。
这一刻,明首相凝目端详着这棵被活生生催生出的神木幼体,本该流金溢彩的叶片变得萧瑟枯败,沾染不祥黑色,内心深处那股未知预感,几乎化作凝实,芒刺在背。
这让他霎时弹跳而起,老当益壮,腿脚灵活往外冲,“陛下!”
他得找陛下,出大事了。
*
万域联邦,漫月星系。
观看直播的索罗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那里,视线追随着早期时代凛冬大帝的一举一动,一边思索着,得找到合适时机见上这位盟友,或者赠送礼物,提前打好关系。
直播间里的主角,刚开局解决一个中级异兽,一时弹幕刷屏,啊啊不停。
“没错,这就是大帝的战力。”
索罗嗯哼一声,下意识投放大额礼物,才发现直播间不准赠送礼物,只得遗憾作罢。
“剑术真帅,记上。”
“卡纳斯原来名声这么差?看一眼就淘汰?哈哈哈你们队太坏了。”
“这是什么植物异兽?阴森森,怪怪的,大帝不杀留着干嘛?”
“罗伊斯顿!?”
索罗瞬间打起精神,这不是上辈子大名鼎鼎的反叛军首领?!据说整个第二军都跟着这位罗伊斯顿·美第奇反叛了!一度占领不少领域!
当然,结局必定是被大帝杀掉,没的说。凛冬大帝是出了名的血腥残忍,从不留情。
但没关系,他可以提前告诉大帝,让大帝事先把人干掉,以免后期作乱。想必是不错的见面礼?
这么一想,索罗兴致勃勃,开始记录,这一场军校联赛有不少都是后来的反叛军啊,干掉,全部干掉,统统为大帝让位!
尤其是你,云影染!凛冬大帝心腹大患,暗杀名单排第一!首杀对象!
嗯?明乌期?对这个名字,索罗有种莫名的在意,但奇怪的是,一时半会都想不起关于这人的相关记忆。
在旁边画个星,着重标记。
“这是去哪?地下蜘蛛巢穴?”
“哈哈,霍莉可的梦想竟然是输出?奶妈还想当——等等?莎曼死了,进化为‘瘟疫领主’的你不就是彻头彻尾的毒系输出??”
索罗不禁沉默一秒。
“原来活着是真的能走到梦想成真这一步。”
“盾爸?开玩笑,能不能来个人了解一下巴里的真实属性。论被误解的一生,没毛病。”
“柯罗这反应,是不是怕鬼啊?”
“这下好玩了,未来的你率领的可是不折不离的幽灵军团,神出鬼没,属性不明。这算什么?惧鬼者终成可怕鬼魅?”
“——信号断了?!怎么回事??”
直播间突兀黑屏,正看得起劲的索罗愤怒拍桌,一时没控制力度,桌面裂开,哗啦倒下,这一刹那,脑海又冒出一点记忆。
“噢想到了!明乌期!”
上辈子被世人嘲讽的疯子。
据说他公开预言世界将被重启,一切终将重来,因此被世人嘲笑讽刺,骂他痴心妄想,疯疯癫癫。
我靠,这哪是疯子?分明是预言家啊!
让他想想,再仔细回想一下。
上辈子最后一个斯洛君主崩,世代辅佐斯洛皇族的明氏一族不知为何尽数身亡,皆传是大帝所为,斩草除根。
明氏一族灭族后,仅剩的最后一人,就是明乌期。
都说他精神错乱,痴妄谵语,言行乖张,当着满朝文武,各部大臣的面发疯,甚至在凛冬大帝的面说了太多不可理喻的话,竟然没被处死。
索罗抵头沉思,当时到底说了什么来着?
*
“我说,大家都想要皇位,追求权力嘛,人之本性,没毛病,但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我说,他就是太子殿下!塞弥·斯洛!他就是斯洛!怎能让他成为断绝斯洛的真凶!”
“我说,你们在杀死人类的命运,神木彻底倒下,而我,竟然是你们的帮凶哈哈哈哈哈哈!”
暴雨倾盆如注,好似天都裂开,雨幕直直坠下,劈头盖脸砸在身上生疼,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夜,半个鬼影都没有的墓园。
一道身影宛如疯子在那里疯狂大笑,雨水尽数灌入嘴里也不能终止,直到好半天,他蓦地蜷缩起来,瘫软地面上,犹如一条死狗,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任谁都认不出,这个举止癫狂的年轻人在一个月前,还是前途无量、深受追捧的明氏公子,身上戳着帝国首席政务大臣亲孙子标签,走到哪都趾高气扬,嚣张无比。
“……是我……都是我的错……”
嘶哑又断续的哽咽声,痛苦难当的愧疚,铺天盖地的浓郁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明乌期死死埋着头,狼狈不堪匍匐在地上,甚至都不敢抬头,生怕见到墓碑上老爷子的面孔。
是他,都是他,当年亲眼见到神木的是他,得知太子殿下真实身份的也是他,原以为他知晓一切真相,他能亲手将这一场阴谋假面撕开,还太子殿下一个公道,让一切都重归正途。
不会再有什么夺位漩涡,不会再有什么人类帝国四分五裂,明氏一族也能安息,老爷子不会死不瞑目。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的自作主张,他动用明氏关系网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将太子殿下推入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来太子殿下这个时候根本没办法恢复真身,在验明血脉身份的这一刻,斯洛皇族血脉竟然消亡,世间不存,诅咒应验,神木轰然倒塌,人类帝国的信仰,彻底断绝。
众目睽睽之下,“帝国之光”不复存在,救世主变作妄言,只剩下人尽所知、世人痛恨的——
“渎神者”。
一阵脚步声朝着这里走来,停在他身边,有点熟悉的清冷声音混杂着雨声落下,砸在他耳廓。
“哭什么?明首相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你哭的?”
死死蜷缩的明乌期这才抬起一张布满泪痕水迹的脸,紧紧咬着牙,嗓音破碎凌乱。
“殿下……不恨我吗?”
撑着一把黑伞的白凛垂眸看他,原本张扬明锐的年轻人浑身湿透,眼圈通红,浑身上下狼藉不堪,半点形象都没有,根本就是一条被狠狠抛弃、无家可归的野狗。
伞面倾斜少许,挡住头顶雨幕。
白凛低头,声色平静,“这一幕迟早到来,早一天晚一天,都是一样。”
明乌期眼眸睁大,眼尾更红,眼泪又开始落下,大颗大颗往下坠。
白凛无奈,伸手抚摸他脑袋,“你只是被算计了。”
全族皆亡,不出意料的成了棋子。
是个倒霉蛋。
骤然被摸头的明乌期感受到一阵温暖,如此熟悉,下意识抱着殿下的大腿,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殿下……不害怕吗……”
“不害怕。”
白凛不紧不慢说:“你的感情很炽烈,也很好。”
“……不……我是个混蛋……坏透了……我没有用……就是废物……从小到大都是……”
小的时候,成绩都是最好,自以为天才,直到懂事后,才发现是身上“首相亲孙子“标签,所有人明里暗里捧着他。
他哭闹不甘,觉得丢脸,发愤图强,誓要打所有人的脸,终于,他得到真正的第一,旁人的刮目相看。
但是,第一太累了。
他必须比别人都高出一截,任何人都不能轻易挑战,各方各面做到最佳,甚至每一次,别人来请教问题的时候,都得给出完美答案。
而不是说:“我不会。”
当时那人也许只是一个诧异眼神,并没有别的意思,当他却在一瞬间有点崩溃,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天才,只是强行伪装的假货,一击就溃。
他配不上身上标签,他从来不像他爷爷,明首相那般天纵奇才,偌大帝国被处理得井井有条,完美无缺的首相大人,也不像是明家的其他人斯文有礼,荣誉满身,耀眼夺目。
直到云影染的出现,毫不客气夺走第一,让他松了口气。
他重新缩回阴影里,偶尔,冒出来晒晒太阳,大多数时候,他只想做太阳底下的一片影子,安全又窝囊地待在那里。
为什么?明家人都死了,却是留下他,一个废物混蛋?
像是他的名字,他是乌,别人都是明,格格不入。
他让明家世代相传的清白名声染上污渍。
他想到爷爷那时皱眉叹气,沉吟默然,倘若有一日,当信仰以负面情绪为食,化作锋利尖刀,将是一场无可匹敌的酷刑,被刺入心脏的君主无法逃离,将堕入痛苦深渊。
他当时无法理解。
但这一刻,明乌期怔怔凝望着殿下,肩骨瘦削,少年感明显,侧颜安静又冷淡。
仿佛看到对方堕入深渊的结局。
他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竟然成为太阳身上的污点。
他该如何做,才能改变这一切?
大概是他的动作太过分,殿下俯下/身,伞面往上扬了扬,一双眸安静望着他。
身后衣摆被雨水打湿,并不在意。
“你无家可归,跟我走吧。”
“……为什么?”明乌期面露茫然,眼角依旧绯红,拽着对方的衣角,似是喃喃自语,“殿下,要是一切能重来就好了。”
“下一次,我不会成为你的污点。”
他扬起一张明俊狼藉的脸,嗓音嘶哑,字字慎重。
“殿下下辈子,光辉灿烂,顺心遂意。”
“笨蛋,”殿下似乎无奈,“不要尝试对我发动能力,你会疯。”
他抬手,掌心覆在明乌期的额顶,一字一顿。
“作为我的信徒,你只需要,仰望我。”
“不要痛苦。”
“我能感受到。”
人类的野心与欲望,人类的痛苦与悔恨,让他有点,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