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窦娥冤 ...

  •   一声巨响,曾立于此地高台楼阁轰然垮塌,烈火在它的尸骸上翻涌,无数鬼子围着它团团转——近乎徒劳的施救。

      杨渡在巷子的角落,听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看着他们愕然的脸,深吸一口气,细数着天上不尽的飞灰。

      他们的故事随着它一起结束了,但他的才开始。他永远的会记得六月无飞雪,但八月曾飞灰,而这黑比那白震撼得多。

      数小时前。

      近秋时分,黑云压城,带着上午本是好天气的燥热,沉闷的令人喘不过气来,这阴晴不定可不谓怪哉!

      上海沦陷的第二年,曾闻名于此但也在不久前破败于此的戏坊再次开了门。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日本人将这曾唱尽世间百态之地团团围住,而坊内本该高兴的座无虚席也变得如此令人作呕。

      总有些有识之士,在路过此地低言细语的抨击一番——辱骂也算得上贴切。

      将老祖宗的东西唱给日寇?大逆不道也不足为过。

      坊内,座于首位的藤野,一脸玩味的敲击着梨花木椅扶手静静的等着,这窦娥冤也快第三幕了。

      幕后,作为藤野副官的石原小野手持一杯转到后台,只看见一身着贴身红布衣的男人背对着坐在凳上自描眉目,轻拭粉黛。

      长长的黑丝还未束起任由其垂落腰间,颈处的淤伤极为显眼,看着无碍可若稍动一番那抽冷声倒是不轻,不敢想象前两幕他在台上是怎有那般风华与哀怨。

      身子颤抖着,可那执眉笔的手倒是稳。

      恐怕这风华是演,哀怨却是真,可这有何办法?再忍忍,很快一切就过去了。

      石原小野看的于心不忍,而那人的回头时,那双快溢满仇恨的双眼将石原小野想脱口而出的话,堵在了嘴里。

      这有口难言确实难以忍受,转念随即道:“要不我来帮你上妆,如何?”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而语气里更多的是自责,或许还掺杂着一点可笑的怜悯!

      “可!”不带感情,清冷但不高洁。是啊!在这黑暗的泥潭中摸爬滚打了两年,早就是浑身泥垢了。

      石原小野上前,将酒杯置于桌面,“给你践行的”说完便执粉扑轻轻修饰起。

      “杨渡呢?”

      窦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身后是一片烛光所带来的昏沉,浑浑噩噩只有一点火光在跳动连着杯中酒液的映射的光点一起。

      “他是光!”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石原小野上粉的手一顿,苦笑道:“你也是!”

      窦雪把玩着瓷杯,看着清冽的酒液旋转,喃喃:“我现在只能照亮自己。”

      酒液中他看到了待他若父的蔡老板,令他烦不胜烦但总能令他心情愉悦几分的张侣,还有……还是……他看不见了,不敢看了。

      “他们的死,你做了什么?”他还是不敢确定。

      石原小野放下粉扑,挽起那青丝,在桌上寻一铜钗,比划一番只感觉不华美但却无比贴和,低头苦笑心念:果然我还是了解你的。

      “蔡老板与我无关,张侣同样如此,是他自寻的。”

      “你该说他俩,对吗?是他俩自寻的!”讽刺之意在空气中愈演愈烈。

      “我能说什么?我能做什么?让我来总好过藤野,你明白我!”言语随手上盘发的动作一般轻柔。

      而那句该怒吼出声的“我不明白”被深深的无力感击溃得分崩离析,只有捏瓷杯时暴露的青筋才能代他言尽这一切的不公,这一切的仇恨。

      石原小野轻点上发钗,绅士的退一小步,“该上台了!”

      虽不是裙袍但依旧红的刺眼,他起身仰头一口饮尽杯中清浊,并留下一个背影,冷冽的言语伴随着空杯一撞,“你说错了,是该结束了!”

      铜锣惊响,窦娥望着自己的脚尖,自嘲道:是冤吗?。

      这出戏我还是唱了,我要好好的,好好的唱,唱完我就能和他们见面了。

      蔡叔叔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张侣我想了很久我好想对你说一句迟来的——我愿意,可惜你听不到了。

      对了,爹爹可别怪我,是雪儿不孝,但若戏是清算我也不算背祖了吧!

      那雪儿便去了。

      先是板做响,随后接上了鼓声与钹响,声线一直向上拔似乎要将那天也撞个窟窿,还没停下甚至愈演愈烈,更多的器乐参与了进来,在一片声的汪洋下和着沉闷,深埋的恨意在声响中涌动起来。

      一瞬一切骤停,一声悲腔:“上天——天无路,入地——地无门。慢说我心碎,行人也断魂。”

      那漆黑的牢狱中也是寂静无声,只有无数惨叫在血腥味里交织,马灯下鞭子在我身上留下道道血痕,疼吗?不疼,我恨,恨了就不疼了。

      “唱还是不唱?”那张丑恶的脸是这么问的。不等我说话,便又是鞭影一晃,血液从我身上留下,对,我能清晰的感觉到它的流逝,随着时间一起流逝。

      不见天日的这时,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时间还存在,我还活着。

      原来我还活着。

      “哎呀,二位爷呀,少时我若问了斩刑之后,千万莫要教我婆婆看见我的尸首。”

      他们就当着我的面对着蔡叔叔用刑,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衫。

      当年他不是这般的,总是周游于各色人物间于他们谈笑风声,他待我却是极好。

      那时怕生,他总会陪我说说话,那时总会带我出门去开开小灶。而现在他只是笑着望着我,努力的维持着笑容,尽管他的眼神有了些涣散。

      他的每一次颤抖都带着森冷的铁索发出刺耳的声音。都怪我,若不是我藏了共产党,若不是我的出现他何至于此,可为什么会默认我的所作所为。

      他好像要说些什么,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我,他好像要说些什么,那个口型是……

      好好活下去!

      看来我还活着,看来我还活的好好的没有失约。

      “婆婆,想我们一家,被张驴儿害得家破人亡,媳妇今生不能侍奉婆婆,等到来生再为补报,你,你,你要多多保重啊!”

      这凄苦,是冤?是怨?是恨!

      第一次见到张侣是在戏台下,看他一脸轻浮便多对他不喜,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罢了。

      后来他总是最先到,最后走,常常扭着蔡叔叔问我何时出场。

      送这送那,反正我是一样没收。可人心总是软的,可能是因为一捧花,可能是因为一壶酒,可能是因为一场梦。

      是一个冬天吧,雪很大,他执一段红梅说喜欢我,这怎么可以!

      世俗是不会同意的,尽管他是个纨绔,但家大业大我一个低贱戏子怎么配的上,我将红梅打在地上跑了。

      等他走后,我却又捡了回来,那枝红梅的确好看非凡。

      东窗事发,蔡叔叔生死未卜,门外我能看到日本人的人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当了汉奸,我好想当面问问他,还差一点时间,还差一点点我和杨渡才能逃走。

      他挡在了门前,赔笑着说着瞎话,日本人叫他让开,可他还是那么固执,和以前一样固执。

      一声枪响,一朵红梅开在了门纱上,那枝红梅的确好看得非凡。

      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哭不出来了,泪干了吗?

      “爹爹呀!爹爹!女儿就要与你永别了?你、你、你们看不见我的了!”

      我曾是个弃儿,是爹爹救我一命,他给我取名为窦雪,我不懂为什么我会取一个女孩的名字,而他也像对一个女孩一样要求我,特别是在戏曲上格外严厉,“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没关系,只要爹爹不骂我就好,后来我才明白,他想我好好唱戏,特别是唱好这出窦娥冤,可我总是不得其味,直到……

      现在我还活着。

      “三伏降雪,遮满尸前……”

      泪是流不干的,血是流不尽的!那抹艳红还在泣诉,可台下又有几人看的懂这究竟是什么呢!

      “这官司眼见得不明不暗。”

      爹爹,我终是唱会了。

      “那赃官害得我负屈含冤。”

      蔡叔叔,可能我要失约了。

      “倘若是我死后灵应不显。”

      张侣,我愿意,你听见了吗?

      “怎见得此时我怨气冲天!”

      石原,我不知道该不该恨你。

      “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溅,将鲜血俱洒在白练之间……”突然,火光从楼阁四处燃起,而门却早已封死。

      藤野本笑看着场上的“闹剧”,而那如猛兽般的火焰令他猛地惊起,而面对他的是石原小野冷峻的枪口:“坐下,你要好好的看完!”

      没人逃的掉,台下慌乱一团,桌椅翻倒在地一片狼藉。而台上音乐不停,戏曲不息,老祖宗说这戏,开始了就要唱完。

      “这楚州要叫它三年大旱,那时节才知我身负奇冤!”

      这烈火会涤荡这些丑恶,这是清算,也是对我的救赎,这不是冤,是恨啊!

      而我从不后悔救了杨渡,因为他是……光!

      “开刀!”

      一声刀下,梨园随之焚尽,无人生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窦娥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