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狄安娜》江岛秋迩

1、希狄安娜 拆开包

　　拆开包裹，里面有三封旧信和另一只，被精致打包的更小包裹。

　　我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便只好心道一声，“冒犯了。”拆开磨损最厉害的一封看了起来。

　　亲爱的希狄安娜：

　　我寻不见你已经有好些时日了，你究竟去了哪里呢？

　　我时常回忆起，昔日你在时，阳光照耀下皮肤光滑细腻的蕴泽，秀发高挽，罕见的石质发簪闪烁暗哑荧光。我们一起去夏日祭，你穿着黑色的浴衣，绣满金鱼。花火绽放，你问我，“我可以被写在这里吗？”我微笑，“不然呢。”

　　这些你都还记得吗？我亲爱的希狄安娜。每一幕，都烙印在我心里，灵魂里，洗刷不去。

　　一定是忘记了吧……不然，你为什么要走呢？

　　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回来的。也只能这么相信着，等待着，期盼。

　　————19*1年3月#日竹井零久

　　日期沾染了一些水渍，已经模糊不清。但这个名字我是极为熟悉的——从小一起的玩伴，直到国中毕业，他转学去了神奈川。

　　“竹井啊……自从他走后就没有消息了。从这封信看来他也没有很潦倒嘛。”

　　我仍不知道为何这封写给别人的信要寄到我这里。从信封来看，这封信并没有被投递出去，大概是因为没有目标地址的原因吧。

　　按理来说，即已知道这些信件不是给我的，我便应当立即停手才对。但是出于那天生的难以抵挡的好奇心，我依然忍不住摸向下一封信。

　　亲爱的希狄安娜：

　　我们已经分别了1个月了。换做是你在时，这不过是白驹过隙，但现在，我只觉得每多过一秒，内心不断被煎熬啃噬的痛苦便使我几乎忍不住哀叫呻吟起来。

　　我不禁再次审问自己，为何你要离去？是因为厌弃了我吗？是因为那个孩子惹你生气了吗——我已经严厉惩戒过他了。再仔细想想，似乎一直以来我为你做的真的不够多。一直是你不断给予我力量，你是我的缪斯，我一切灵感的来源。而我，不过是帮你梳梳头，用不算太好的经济条件供给你同我一起去玩耍罢了。我做了什么？说到底，不过还是为了自己。

　　我并没以有资格说爱你——我逐渐意识到了这个真相。所有我所想，不过是渴望自己被你所爱。我已经不具有这样的资格了。我已经恋爱失格了——真是可怕的真相。

　　最近几夜失眠，我抚摸着你最后的遗留，总是等到天边微微泛白，鸟儿开始呼唤清晨的时候才能勉强合眼。真可惜，城市里天气不好，没有霞光。若是你在，我们一同回乡下老家去——那里的天气总是灿烂得令人心碎——那该有多好。

　　到时，你再穿起黑色浴衣，绣着精美的金鱼花火。一起去山里，期待遇见妖怪的夏夜祭——说笑了，那个比较难。不过你都能出现，想来也是没问题的。

　　我再次缠起了绷带。现在可没有你来时刻教育我，注意各种安全了。经常受伤，只好回到过去。

　　阁楼上的蚂蚁逐渐多起来，若不时常驱赶，怕不是各种衣物家具都要遭殃。

　　我还是希望你回来，恋爱失格也罢，你回来吧，好不好啊。

　　没有你我还怎么活下去……希狄安娜……

　　————19#?@?月27日竹井#久

　　这次大半张纸都被浸润得皱巴巴吧了，日期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我不认识这位希狄安娜，想来是到了大阪才认识的。籍着打小的交情，我真希望他能等到她回来。这个孤独不合群的孩子能最终找到他的幸福。

　　“竹井君！一起去玩吧！”

　　这时候他总是怯生生地答一句：“我就算了吧。”便缩到某个角落开始玩石子。我开始只是想戏耍他，便强行拖着他去玩耍，久而久之发现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才与他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他很爱哭，也不知道这一点在搬去大阪以后改掉了没有。他还很不小心，经常弄好的自己满身是伤，从信件里的内容来看，似乎并没有改掉。

　　我迫不及待想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于是拆开了第三封信，最新的一封。

　　亲爱的希狄安娜：

　　我仔细想了又想，终究是没法忍受我们这么长时间的分别。当初桐谷对我的劝解已是不得不违背。

　　我不禁停下来，因为桐谷正是我的姓氏。当初我对他说了什么呢？思来想去也不过是些虚伪的“你看这世界多么美好，要和我一起接触它哦！”之类的轻而易举的话。我继续看下去。

　　你留给我最后的礼物，它在我不断的沉思、怀念下，已经被冲刷为圆润。当初触碰到的时候手还会流血，现在已经完全不会了。

　　这里的人，是怎么看我的呢？最近他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尖锐、攻击、充满排斥。再或者就是老板娘那种，悲悯，忧虑，善良纯净到无知。我想她并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也无法体会到失去你我有多么的哀恸。

　　蚂蚁什么都能啃噬。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现在他们也即将啃噬掉我的一切。作为最后的自由意志，我决定要挣脱，前来寻找你。

　　这封信终究是和它的兄弟姊妹一样，无法被寄出，只能当作是随意遣怀。如果铃木女士看到了的话，就请帮我把这一切全都寄托给佐贺近郊的桐谷幸介吧，拜托了。

　　————1991年4月16日竹井零久

　　这次的日期很清晰，很干净，但方才看信时那种莫名的，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今天是1991年4月18日。颤抖着双手，我打开了最后，那个小小的包裹。

　　里面只有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头，和一张小小的字条。字条上书：

　　这个可怜的孩子，经常对着这块石头自言自语，还说什么希狄安娜之类的话，好像它是一个人似的。自从一次熟客的孩子把这块石头摔裂了以后，更是几乎不肯出门了。初次见面时他就很胆小怕生，不知道是经历了些什么，听一位客人说他家庭氛围不太好。他其实一直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孩子，只是可惜被这个世界所不容，才一直感觉到煎熬吧。这样子一根绳子了结自己的生命，或许对他来说，反而是幸福无比的好事。

　　————铃木由佳里

　　那块石头，就是希狄安娜？他……爱上了一块石头？那难怪会被世人不容，看起来完全就是神经病嘛。

　　我应当为此感到惭愧的——得知友人自缢的消息不仅不悲痛欲绝，反而克制不住的咯咯笑起来。我笑他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都没有变，我笑他一直以来都不过是个笑话。

　　我又拿起那块石头——“希狄安娜”——开始仔细端详起来。石头被摔出了一道裂痕，原本沉静圆润的灰色被打破。原本的裂痕应该会很尖锐的，不过现在已经被死去友人的手掌以鲜血的代价一遍遍磨平了。里面露出一抹黑色，透过灯光，我隐约窥见一丝闪烁。

　　这是……！

　　我自中学起对地质萌生兴趣，矿物的研究也看了不少。黑色、半透明、玻璃般的光泽、碎茬能坚硬到多次把手掌磨出血……

　　我几乎可以确定，这是黑曜石。

　　我又笑了，笑个不停。笑这位竹井君，无意识又创造了一个笑料。

　　黑曜石，学名Obsidian，Ob发音不明显，读快了听起来就是Sidian，假如按照欧式取名法男变女的方式末尾加“a”，就会变成Sidiana，希狄安娜。

　　我不知道零久当初为自己的石头恋人取名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一点，假如不知道，那可真是巧合得要死。

　　我在二楼，笑个不停。笑得腹部抽搐，笑得满地打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幸介！你在上面干什么啊！一楼都能听到地板在吱吱叫诶！”

　　我赶忙停止，揉了揉自己因为笑了太长时间而变得僵硬的脸。“没什么！”

　　“你最好不要搞什么幺蛾子哦！难得休假回老家一趟，别是又变得和小时候一样调皮了！然后，隔壁家新木来找你了，快下来！”

　　“来了！”我应了一声，把这份包裹里的全部都随意堆到抽屉里。和各种杂物混到一起。这些大概就会在此处被遗忘，不复见天日。

　　我下楼，把方才所见一切抛诸脑后，全无一点不安。禁忌之爱导致的悲剧什么的，大概就在玩耍结束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