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舛见 · 思念 初见言缘, ...
-
『《星御》!』“‘御甲’?”
『怎么会?』“怎么可能!”
两双瞪大的眼睛,一样震惊的神情,共同映衬着游鸿倒去的身影;心脏皆被喜和悲刺激得不轻的辰武与斗威,如若被石化般愣立在原地。
“人族怎么会这个?这怎么可能?怎么能——!”斗威猛捂住头颅,面色愈发狰狞痛苦,向后倒退了两步。
『这个人族必须死!先辈留下的传承绝不能外泄!』
就仿佛是发现了能将自己救离混乱泥潭的稻草般,斗威的目光霎时变得坚定且凌厉,再度召出藏纳于领域中的长弓,凝箭搭弦,直指游鸿!
“休想——!”早已赶至游鸿与辰文近前的辰武当即探手一摄,将地上流耀寒光的折扇稳入掌中;再一甩,抖展扇面,把袭来的箭矢精准格落。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来阻止我——!”伴随灵气凝聚的箭矢无声地破碎,斗威像是耗尽了所有心力一般垂下肩膀,松开手掌,任由长弓跌落;承载言语的声音满含委屈,恍若将泣。
倏地,斗威直视向远处的辰文,怒指游鸿,嘶吼喊道:“那可是人族啊!杀害了我们无数同胞的人族啊——!”
激昂的话语于夜空中响彻,在天地间回荡;向任何听闻到的人传达它所潜藏的愤怒、不甘,与痛苦。
“因为战争,已经结束了。”
一句柔声答语忽随晚风传来。而与它共同传入斗威耳中的,是帮其遮掩内中轻颤的缕缕琴音——若清风徐徐,似流水潺潺。
“已经……结束了?”斗威循声回望,脸上的狰狞被茫然所取代,无助地向端坐在一处楼阁上的女子问去。此时此刻,被晚风拂动遮面薄纱的她,正弹抚着一把身若星河的绚美瑶琴。
“你……不记得我的声音了么?”星羽乐纤指依舞,那双看似平静清澈的湖眸深处,隐隐涌动着哀伤愧疚的暗流。
“你——,我……?”感觉头痛逐步缓解的斗威,似有所觉地阖上自己妖异的左目;与之相对的,几番被混乱思绪所折磨的右目在缕缕琴音中不断变得清明。
银月清辉下,星辰烁动间,隐有丝丝不详的雾霭飘离了斗威的身体。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重拾理智的斗威,惊愕地望着正被辰武照料着、身染鲜血、昏迷不醒的辰文,和倒在他旁侧、状态好不了几分的游鸿。
刹那间,支离破碎的记忆串联清晰;难以接受自己先前所作所为的斗威猝然跪倒;更是心绪激荡之下,呕出一大口鲜血。
“都是我的错,我没能履行与你的约定。”星羽乐见斗威这般自责痛苦的模样,终抑不住地错开视线,上望穹宇,流落两行清泪。
“既然如此,那你就以死来谢罪吧!”一句满含怨恨的话语忽从斗威那里传出!
声起的瞬间,那些留恋在斗威四周、迟迟不肯散去的雾霭当即凝聚在一起,化作一根漆黑锐利的箭矢,朝星羽乐爆射而去!
与此同时,斗威身下的影子如水沸起,沿着他的双脚向上漫延而去……
对面,星羽乐直愣愣地盯着袭向自己的黑箭,恍若是还没有从这突发的状况中反应过来一般。
倘若在平时,这根端是诡异的黑箭无论由来怎般,都应是命中不了正奏《夜曲》的星羽乐的。
但此刻,星羽乐她不光心神早已有所动摇,使所奏之曲偏离本意,隐有杂音。未现身前,她更是为了避免斗威造成更大的伤害,强行启用城中的部分灵阵,损耗良多。
两者相加之下,其结果自然变得有些扑朔。就连作为星羽乐儿时“二哥”的辰武,都不由得下意识攥紧手中的折扇……
早在泪水流溢的瞬间,星羽乐就已然心明会有意外发生。就如同她今天习奏此曲时,被琴弦划伤并不常用的手指的那个滴血刹那。
『「辉极反转,魂裂魄孤。」现在你眼中的我,会是谁人的模样?这四方天地,又变为了哪种你最不愿见到的景色?』
星羽乐的视线越过黑箭,停落在不断被阴影侵染,目光呆滞晦暗的斗威身上;一直舞动不停的纤纤玉指,终随于心的一叹停顿下来。
『都是……我的错……?』
伴就掺杂一丝迷茫的自责,星羽乐明澈的眼眸似乎也被沾染上几许阴暗,隐隐映出游鸿模糊的身影。
『「初见言缘,离归之七。」「数遇在危,生死舛逆。」……
如果那天我没有因第二句而犹豫……
如果那时同你交谈的是我自己……
此情此景,是否就会不发生?
可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去应验下一句的,又会是谁?
代替我「困」于此地的,会是你吗?佚……』
思绪百转,最终定格在一个身着黑甲的朦胧画影之上。
另一边,斗威震惊自己会说出如此话语之余,忽觉眼前的景色不断变得模糊暗淡,让他不由得去睁开左目,以寻求更多的光明。
可当视野被拓宽,斗威所期盼的光明并未降临;所收获的,反而是让他更加惴惴不安的几抹血色。
而斗威所不知道的是,被他冀望的左目,早已在他无觉中,转变成与之前完全相反的另一种“妖异”——如星辰散綴其上的光点悉数不见,白金色的星型隐没无踪;留下的,只有深远空洞的无尽漆黑。
甚至于这种“妖异”,还极具侵略性地向右目缓缓蔓延而去,企图为斗威换上一双似能吞噬一切希望与光明的、黑洞般的眼睛。
随着视野中的景色愈发昏暗朦胧,某种歪曲亦悄然反生……
当一切豁然清晰,斗威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看见的是终身难忘的赤色大地;上望,是云层厚重的铅色天空……一切的一切,都在向他宣示着此为何处。
蓦然的,斗威听见身后响起锋利之物划过空气的细小声音。『难道——!』他僵硬地转过身子,并在期间暗自祈求、祈求自己将见的景色,定会是一片空旷无人的荒野。
可就如同之前一样,无论斗威怎般祈求期盼,他所得到的,永远是最糟糕的回应。
『飏鸣王?!』
斗威怔怔看着前方持枪睥睨、一副胜者姿态的人族。原本应向这位杀害自己父兄的仇人倾泻怒火的他,反而怯懦地后踏了一步,流露一丝惊恐之色。
而斗威之所以如此,全因飏鸣王的身后,存有一座近乎化为废墟的城池;让心智仍与八年前无异的他,难以再像那时一样,怀拥守护之意,燃起绝死之心。
『不要害怕,不能害怕!这是幻觉,这是幻觉……』
『即便为真,你与他现在同是「凌域」,身为神明眷族的你不应畏惧同等境界的人族……
不可相信……可相信……』
斗威残存的理智犹如黑夜中的孤星,努力烁耀着愈发羸弱的光辉。
“哗啦——”未尽的硝烟中,一处相对完好的城墙角落倏然崩塌;一具头颅朝下、半挂着的尸骸显露;那些从其身下倾落的碎石,似颗颗击打在斗威即将破碎的心上。
『不可能!这不真的,不是真的——!』斗威的目光死死定在尸骸之上,视野的边际转瞬便涌现出一汪血色。他迈开步伐,不顾一切地向那里冲去。
而当斗威行动之际,那任谁旁观看来、都不过是一介幻影的飏鸣王的双眼,竟随之一起移动起来!待斗威从其一侧越过远去后,他更是默默转身,无言目送……
最终,在飏鸣王神色复杂地将这方天地扫视一番过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斗威最初驻足的地方——此刻,那里早已被聚拢的赤土掩去一切痕迹;若非事先留意,根本无从找寻。
『「洞玄之末,无生死境。」这因它人傲慢而生出的一丝破绽,对你来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飏鸣王举起手里的长枪,掷了过去。
『愿死亡神上予你救赎,故人之子……』
枪,笔直落下;人,消散无踪。
星羽乐的视线依然无视着黑箭,静默看着被自身阴影包裹住的斗威;看着他拾弓起身,面无表情地望向自己;看着那双星族特有的眼眸,失去仅存的光彩……
“呼——”浊气轻吐,星羽乐的目光由自责归于平静,又由平静过渡到一种任谁看来都会哑然呆立的感情——慈爱。
“琤——”晶莹的琴弦被玉指拨弄。那根已然飞至星羽乐近前的黑箭仿佛被谁轻推了一下,紧贴她的头侧飞了出去。
“哗——”本该继续向远方飞驰的黑箭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壁;在将其如玻璃般击碎出一块缺口后,不甘地消散殆尽。
清风乍起,拂动星羽乐残缺几绺的秀发;
琴声渐扬,一首简短的歌谣悠悠地飘来——
“朗夜清明月中天,辰星耀世间。
谁家孩童不哭闹,酣睡母怀抱?”
本已机械地张弓搭箭、瞄准星羽乐头颅的斗威听闻后,动作当即舒缓下来,无神的双眼隐隐瞄向侧下方的街道——那里,有两个人影愈近愈晰。
“二哥。”
“威儿。”
斗莫搀扶着瑶念华,停伫在灵阵的边缘,说道:“母亲,不能再向前走了。”
“可是,你二哥在那里。”歌谣戛然止住,仿佛又衰老了几岁的瑶念华抬起手臂,颤颤地指着斗威,泪眼婆娑道。
“我知道。可是……真的不能再靠近了。”谨记星羽乐嘱咐的斗莫轻按下母亲的手臂,横身拦在她的身前;偏着头,紧咬着牙关;即不忍看母亲哀求的神情,亦不忍望向随时都有可能命殒的兄长。
『八年的守候换来的就是这种「醒来」吗?明明「升星灵仪」最后的期限只剩不到一年……不,这也只不过是在自我安慰罢了。
辰文少爷不是说过么,「升星灵仪」需有未染杀戮的纯洁月族参与。在琼玄灵境被封、内中状况不明的现在,哪还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灵仪,心言,夜曲……』
越想,斗莫越觉得无力、觉得窒息。他终忍不住回首望向自己的二哥,如同即将坠入深海的人最后一次在水面仰望天空;脑海中,一件儿时琐事的记忆蓦然变得清晰起来——
记得大哥历练归来的那天,他特意带回两颗奇特的霁雪糖分给我与二哥。那时夏日炎炎,满是欢喜与好奇的我时常将这颗不会融化的冷莹糖果放在炽阳底下观察,直至不慎将它掉入井中,看着它消溶无踪。
当时安慰我的,正是听见水声、一脸担心赶来的二哥。少见的是,最喜甜食的他竟仍留着那颗糖果,并将它取出让给了我。
甚至还许下约定,说会等我年龄到了以后再一同去历练,去见识那宏伟的中央帝城,去闯荡能做出霁雪糖的极北冷渊……
『是啊,战争开始时你本该在历练途中,本该在最为安全的圣帝城,若没有让这早已被我遗忘的小小约定束缚住的话……
所以,你怎么可以就这样坠入黑暗?你赢得了战争,遵守着约定;我还等着与你一同去历练,一同把酒言欢。
小姐没有放弃,母亲没有放弃,我……亦不会放弃!你,更不能放弃!』
“二哥,醒醒!你的家人在这里,在等你!”诸多思绪凝聚于口,化作言语向远处的斗威传递。
斗莫看向身侧的瑶念华,简短说道:“母亲,歌声。”边说,他边福至心灵地调集起周围的灵气。
在斗莫重新振作的刹那,在旁默默注视他的瑶念华亦有所触动,尘封的心似有一块大石落地,藏于记忆深处之物跃然浮现——
『「引星者」的方法是可行的,「用药安神以愈魂,融辰铸链以镇魄」。顺利的话,威儿会痊愈醒来。再不济,也能享受神恩,做出选择。
但威儿太过纯良,将最好的时机让给了别人,自己选择了风险最大的「第九年」。
九年,自己能挺过这漫长的九年吗?
即便获得族长与长老们有失公允的支援?
即使「引星的神女」亲自开口说出他会醒来的谶言?
这几天里,每次到威儿的房间看到他的样子就悲痛难忍,感觉心都要碎了!
哪怕以理性拘束,自己仍忍不住去设想那个「万一」。
如果只是不能「化星」还好,要是威儿真成了「魂碎者」。难道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他去伤害无辜的人,最后毫无征兆地遗忘掉他的存在么!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银月神上,请不要让我遗忘掉自己的孩子。我好害怕,害怕某一天意识到残迹、感受到缺失;害怕自己会反问出「他是谁?」的语句。
……厚颜以古律要求进入星缘阁后,我得到了一个前辈留下的方法。
即便它未完成,
即使它未实践;
我也不想在「万一」发生时毫无办法,只能接受命运。
我是个自私的母亲,我无法将爱同等给予每个孩子。
莫儿一定会怨恨我吧?怨我就此将一切推脱给他,让他去用那双尚且瘦弱的肩膀担负。我会就此陷入浑噩,于体内反复轮转那痛苦又幸福的「十月」,等候威儿醒来的那天。
生命之神定会厌恶于我吧,此等邪术。
如果终需有一人离去,消失;我宁愿那个人是我自己,而不是你和他。』
记忆苏醒,瑶念华看着斗莫的那双眼眸,澈若云开的夜空。
『你长大了啊……』
伸手轻抚三子壮实的脊背;恍惚间,枯槁的皮肤似乎在夜色中变得饱满了许多;干燥的头发,亦隐隐泛起柔和的白金色泽。
“这八年来辛苦你了……”低声的话语如同蚊吟,未被任何人察觉。
歌谣再起,却音不再老,好似出自一位雍容美妇口中。
灵阵中,觉察到变化的星羽乐顿时了然发生了什么,指法微变,由主导退为辅助,心中满怀一片敬意。
片刻过去,迟迟未动的斗威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附着于身上的阴影爆散开来,化为百十利箭悬停;手中的长弓离掌上浮,定于箭群后方正中,一副箭雨将来之势。
但奇怪的是,本该弦满待发的长弓却迟迟难以稳定,一直轻颤着;弓驸瞄准的方向或前或右,或上或下。
而反观斗莫身前,一把白金色的灵弓已然成型,弦满若月,只差箭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