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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天赐汽修(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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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升,天朗气清,时珖是被小多福的哭闹声惊醒的。
猛然一睁眼,不知今夕是何年,让记忆归位时珖才缓缓起身。
克己和复礼昨天就应该坐车回家了,但是时妈的事儿发生的突然,两人便也跟着守了一晚,如今一切安好,他们今天回去还能报个平安的信儿。
时奶奶早上就指使着时爸忙上忙下,凌晨众人从手术室回来后,可以说除了时珖,其他人都没有睡好。
睡眼惺忪的时珖怀里被塞了一个小多福,时奶奶正在给小包子铺床垫,昨晚着急忙慌的,虽然带了些东西但毕竟不够完美,时奶奶也不肯用在护理中心用过的东西,她一想起来自己精挑细选的被褥被白老太太那双乌漆墨黑的手都捋过一遍,她心里就厌烦,打定主意彻底洗过一遍再给小孙子和儿媳妇换上。
时妈正在被护士按压肚子排恶露,没过多久还给她吊上了盐水,虽然是顺产,但因为小多福块头不小,时妈还是吃了一顿苦头。
时珖回想着时奶奶昨晚的手法,让小多福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右手轻轻抚拍着他的后背。
血脉亲缘她开始是不怎么信的,但这个小东西缩在她怀里,她竟然有种想把全世界都给他的想法。
时家多了一个小生命,仿佛是给时奶奶又续上了一段命一样,一夜未眠竟然还精神抖擞,亲手喂时妈喝汤吃饭,让时妈是哭笑不得,但又拗不过时奶奶,只得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吃下去。
“盼儿啊,你也别怪我瞒着你,亲家母来咱家闹,说多了也就是个引子,你大舅也不是故意针对白家的,只是正好撞枪口上了……”
时珖趴在小多福的小床旁盯着他瞧,细细嫩嫩的皮肤,蜷缩起的小手,不过她的精神力已经逐渐转移到那边说体己话的婆媳当中去了。
时妈笑了笑,“娘,我自己的亲娘我知道她是什么性子,白家的光我一分没沾上,更何况他们也根本没在意过我这个嫁出去的姑娘。”
“只是,只是我没想到我亲手带大的弟弟,就敢那么伸手,他到底没把我当成姐姐看。”时妈说到最后,眼里已经汪了些泪。
时奶奶急忙劝道:“月子里可不兴哭,眼睛也沾不得水!”
正说着话,时爸又抱了两个包袱上来,安抚了一下妻子,又跑到时珖身边跟她一起看小多福。
“一会儿我得再去一趟派出所,民警同志昨儿晚上也辛苦了,连夜去护理中心调的监控,也幸好他们那里要重新翻修,在几个关键位置装上了摄像头,否则盼儿怕不是得被他们倒打一耙!”时爸说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很严肃。
时妈在跌倒的瞬间一手护住了肚子,一手撑到了地面做了缓冲,但右后背、臀部和大腿上,如今却是青紫一片,把妊娠纹都盖了过去。
孕产妇体内的凝血功能和免疫能力本就因人而异,更何况还是一个即将临盆的“妈妈”,万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白家到底敢不敢负起这个责任?
时爸平时都不想跟白家真的撕破脸,这次显然是不想忍了。
“我也去!”时珖冲着时爸喊。
时妈先发制人:“这事儿让你爸爸解决,你就别去了,没事儿去什么派出所。”
“让小丫头去吧。”舅老爷穿着昨天那一身衣服走进了病房,他的状态有些奇怪,又精神又疲惫,好像昨夜同人彻夜长谈后的模样。
“让小丫头去吧!多经历些不是什么坏事儿,今天珖儿还有任务呢。”舅老爷卖了个关子,本想着是勾起时珖的好奇心,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那一句“什么任务?”
于是自己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嘿!小丫头还挺沉得住气!”
时珖才不在意这些,只要让她去她就能插上手,她总是能找到一些奇妙的角度,然后发挥一些奇妙的作用。
舅老爷仔细瞧了瞧小多福,说了一句:“这孩子是个有福的。”
然后他老人家就带着时爸和时珖上了自己的小汽车。
“丫头啊,一会儿你到了派出所啊,看着我的手势哭一场,什么都不用做,干嚎也行,总之让人看到后觉得你要多惨就有多惨才好!然后再说说你妈妈受了多大的苦,什么起不来床,身上被打的不成样子,弟弟也是瘦瘦小小很爱喝奶都没力气……”
舅老爷一句一句的在教时珖到时候怎么说话,时珖自己倒是信心满满,保证在那里演一场大戏出来,更何况舅老爷说的这些话也是实话。
时妈生孩子确实受苦了,小多福本来不该在这时候出生的,可以说是时妈跌倒的那一下把孩子生生给催出来了;还有起不来床,这话也没问题,有时奶奶在旁边看着,时妈最近两天是别想下床了;还有身上跌的青青紫紫的,时珖可是早上护士来给时妈上药的时候才知道那一跤竟然跌得这么重。
她心里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办,舅老爷还在那里给时爸讲戏,那劲头儿比年轻人还大。
此时的两人商量的热火朝天,却不知道时珖的“戏”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从医院到派出所有一段距离,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路口拦上了,他们只好绕行。
“怪不得昨天警察来的慢,这儿开始修路,怕是一两个星期过的车都少了。”时爸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们家“天赐汽修”的招牌就在这条路上,这一拦,最近的生意肯定要受影响,不过时妈刚刚生完孩子,他也不急于这么早就开张。
眼见着一时半会儿到不了目的地,舅老爷就跟时爸说起了昨天晚上发生了些什么。
“康家小子昨天晚上跟我商量了一宿,还让我喝那个什么‘咖啡’提神,那玩意儿劲儿可真大,我现在下车能再打上两套拳!”
“说起来这事儿出头的是咱们,现在火烧到身上也是应该的。”
“我当时狠了狠心把白家拉下了马,不成想正好撞上康家小子的路数!都说莫要赶狗入穷巷,这次也是我大意了,让人揪住把柄反过来要挟他。”
“这嘴上说的跟手上做的,你还就得一模一样!否则我这常在河边走的,不就湿了鞋?你媳妇受大罪了,不过这也是给了咱们两边一个掰腕子的机会,没人会真正撕破脸皮,等过了今天事情尘埃落定之后,这事儿也就没人再提了。”
“不过你们村子里那个窝囊倒是挺能啊,不声不响翻出了多少我年轻的事儿!以前倒是没看出来,这是有了人撑腰,胆子也长大了?也不看看他奉承的人能不能护他一辈子?”
“他跟老窝囊搅和到一起了,让你大哥在村子里注意些,这人邪性,不好说是个什么样儿的人,总之现在先避着些他,等我查查他再说。”
时爸乖乖应答:“好,我跟大哥说,不过大舅您也别焦心,康大哥当初承了您的情,这后面发生的事儿他就该有个准备。”
时珖在一旁把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关系图。
如果她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她现在所在的初一一班还真是了不得!
舅老爷嘴里的“康家小子”说的应该就是康少天他爸,至于另一方……不会就是常明溪她爹了叭……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们家偶然中走到了康家的路子上,然后跟常家干上仗了?她外祖家和村儿里的老窝囊“同流合污”了?
世界果真不大,什么事儿都能攀扯上一些关系。
舅老爷的徒弟足足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才拐到派出所的那条路上。
时珖一直低着头做垂泪状,不过当她亲眼看到那模糊的监控,时妈被自己的亲弟弟推倒在地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种想要爆发的冲动。
她这个“亲舅舅”在警察面前倒是好声好气的,一直赔礼道歉,说自己就是情绪激动一时失手,毕竟时妈也是他的亲姐姐,他再怎么不成器也不会这么没有人性啊。
这个说法倒是得到了警察的认可,他们其实也是倾向于这件事要协商解决的。
时珖好不容易等到了舅老爷给她使眼色,两行泪倏地滑落,别以为这就结束了,源源不断的眼泪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呢。
“才不要协商!失手一推能把我妈妈推到下不了床吗?她可是怀着孩子呢!我妈妈痛了一夜才把弟弟生下来,整夜不得安睡,就因为这一推,弟弟原本该合着日子出生,现在却早产了快一个月!”
“才这么小的孩子,喝奶都费力气!小娃娃也没精神,医生都说了要好好养着才行!还有我妈妈半个身子都青紫青紫的,那淤血攒在一起红得发紫!”
“这还是我亲舅舅呢!我妈妈为什么住到医院旁边的护理中心?还不是因为他来我们家闹,生生把我妈妈气晕了,弟弟差点儿就没保住,找人专门看护了四个月才养到现在,怎么说一句是‘一家人’就要和解了?!”
“不行!绝对不行!”
时珖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不过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有几个泪腺丰富的民警已经噙着泪在四处找纸了。
其他人看见时珖哭的这么惨,头发也乱糟糟团成一团,心里的不忍便更上一层楼,于是在感情上也便有了偏向。
这孩子哭成这样儿怎么可能说的是假话呢?
于是谁都没有注意到时珖说话流畅,有层次有条理,道明前因后果,反正责任绝对不在他们这边!
对面的“白舅舅”急了,“你个丫头片子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是故意推的她不成?我真要是故意的,你觉得你弟弟还生的下来?!”
他说浑话说惯了,被时珖一激,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连现在是在派出所都顾不上。
他前后反差太大了,上一秒保证自己会重新做人,下一秒就对一个小姑娘恶言相向,这个小姑娘还是他自己的亲外甥女。
“哎!干什么?!坐下!”在旁边的民警过来呵斥他。
“好好好,我坐下,误会都是误会……误会……”
就这样,在征求了时爸的意见后,几位民警还有跟着来说和的人去了一旁谈话。
时珖停止哭泣,抬头看向“舅舅”低声说:“失手?那要不要咱俩现在出去散散步,我也失手把您推到路中间去?或者咱俩拿上刀,不为别的,就为了听个响儿……”
“最后谁站着算谁的?”
白家“舅舅”往后缩了缩,他想起了上次这个外甥女就是拿着把大铁刀朝他砍了过来,这丫头也是个疯子!根本就是不是他们白家的人!
“你……你别过来!”
“我并没有碰您啊?您别往后躲,想跑吗?你跑的过我吗?”
把他们对话听了个大概的白家长辈站了出来:“他毕竟是你舅舅,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儿?”
时珖换了脸色,一脸冷漠无情的模样:“怎么?您也想听个响儿?”
对方显然是把话听全了,喉头一哽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这丫头的情绪瞧着有些捉摸不定,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敢砍人。
时珖扬起笑脸对着“舅舅”接着说:“特地来这一趟,就是想告诉您,咱们走法律程序。”
“还有,您啊,千万不要忘了我,也不要忘了我这双眼睛。”
“我呀,瞧着您呢!”
“滚开!啊啊啊!滚!”他终于受不了了。
时珖弯弯嘴角,害怕地扑进时爸怀里,一边瑟缩着一边喊:“爸爸!回家!我要去找妈妈!”
其实背地里却是在想刚才哪里的表演有些疏漏,因为她也没演过这么小的角色,有什么失误就不太美妙了。
来了这一出,众人的办事效率直线上升,时珖后面全程没露面,抱着时爸不撒手,一直等到了车上才松开他。
舅老爷还有时爸,再加上帮他们开车的叔叔,三人看着时珖收放自如的眼泪和炉火纯青的演技,错愕的脸色怎么遮都遮不住。
“天赐啊,你们夫妻俩要不要考虑一下把珖儿送到什么艺术学校去啊……我看丫头很有前途啊!”舅老爷很认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时爸想了想,又看了看时珖,说:“看珖儿自己的选择吧。”
时珖擦了擦手,轻轻揉着自己的脸颊,哭的时间太长,她的脸都有些僵硬了。
让她自己做选择?
说实话,要是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有这个机会是一定会去的,但眼看着家里越过越红火,虽说仍旧算不上小康之家,但挣多少吃多少,有时候还有些盈余,她想靠自己挣钱的想法也就淡了。
人是一种沉迷于被宠溺的动物,要脱离这种感情,自己独立出去难得很,但只要这个意识在觉醒,人终将会为自己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