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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祖祭 魂魄在人间 ...

  •   老师曾经不知道在哪堂课上说,山是青的,水是蓝的。我走在河边的小径上,我却发现,山是灰的,水是青的。哥哥正走在我前面,我跑上去问:“水是青的、蓝的、还是透明的?”
      哥哥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捡起一块石子扔向水面,那子儿在水上弹了两下,便沉入了湖底。我再次看向他,他这才回答。
      “水是透明的,聚在一起就变青了。”
      “那蓝呢?”
      “不知道,没见过。”他摇摇头,“该去装水了。”
      “哦,好。”我用木桶在青色的水里舀了一桶上来,我低头,发现那水是透明的,清澈到可以看见木桶的斑斑点点。我疑惑地看了青色的湖一眼,又看看桶,确实是这样。
      哥哥已经打了两桶水,他走的还是比我快。我对这点很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娘喜欢哥哥就是因为这点,用她的话讲就是“现在能挑水,以后能养家。”听了这句后,我对养家的概念就成了挑很多桶水——兴许是六桶吧?
      “哥哥,为什么我们这里没有自来水啊,你看那边陈溪然家……”我有些累了,决定研究一下我这么疲惫的本原,也就是我们村没有自来水的问题。
      哥哥立刻皱起了眉头,嫌弃的样子像极了娘:“别提了,做那个可贵了,要修长长一条管道,费钱费时费力。”
      “那城里……”
      “国家修的啊。”他撇了我一眼,又补充道,“别太想去那里了,特别是你现在这个成绩就别想了,那里东西贵,人都聪明、狡猾。”
      “为什么?不好吗?”
      “这么说吧……比如,考试会更难,作业更多什么的。”
      “那是挺不好的啊。”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也慢慢走到了那个刻着“钱家村”字样的石碑前,这就是我所住的村庄;我家就在右数第三个,很好认,因为我们家是全村唯一一户养鸡的。
      我进门的时候,一只可恶的鸡从我面前飞快地跑过去,吓得我洒出了许多水到鞋上,更加倒霉的是,我娘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她立刻放下鸡粮,开始了长达十几分钟的絮絮叨,而等她说完,我发现了两件事:
      一是,我鞋子已经干了。
      二是,门边多了个人。
      我比较感兴趣第二点,兴冲冲地跑上去观察她:她个子不算太高,就比娘高个一点;头发很长,遮住了小半边脸;在右眼尾边长着一颗浅棕色的痣,特别有标志性;年龄约莫十五二十岁,一点也不老。
      她看了看我,塞给我三个瓜子,她自己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吃完后,她直接把壳扔到了地上,有一只鸡半跑半跳地过来啄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我小心翼翼地望向娘,本以为她会发脾气,她却没吭声了转身进了屋。
      从此我便知道了,跟着她,做什么都不会挨骂(起码在她面前不会)。

      不过,毕竟是特殊时候,就算日日跟在那姐姐身边,也还是逃不掉作业的事。离暑期结束还有十几天——我作业也写了十几个字,估计只剩下全本的99%了,真是了不起的新记录,我之前都得到最后一天才写呢。
      哥哥把他那成吨的作业做完了……每到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学习成绩只能说是很不讨喜。这不,又卡在一道计算题上了。哥哥过来看了一眼,哈哈大笑着走了,我明白了,一定是我错的太离谱,看来不会有人给我答案了。
      外面客厅传来一阵书页的沙沙声,爹这时候还没回来,娘还在房里,哥哥正在整书包,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飞跑着出去。
      “大姐姐!给我看看这道题!”
      那姐姐接过本子,没看题,先翻到了封面页,翻回去的时候笑道:“原来妹妹名叫钱燕白啊,那么我便叫你……燕妹!”
      我点点头,随后指指我不会做并且一定做错了的题:“应该就是等于10吧?”
      她楞了一下:“这题?”
      “是啊!”
      “你做的?”
      “嗯!”
      她也像哥哥那样大笑起来:“0.5+0.5=10?燕妹你是真不懂还是小数点漏了啊!”
      我不明白,摇了摇头。
      她笑的更加大声了:“等于1.0,也就是1呀!燕妹你上课打瞌睡了么?下次不许啦!”
      我的脸涨的通红,接(几乎是抢)过本子,立刻往回跑,快到房门时,我突然想起还不知道她的姓名,连忙转身:“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啊,这个么……”她沉默了一下,“我姓黄,名字什么的似乎没有吧,叫我黄姐就不错。”
      我又点点头,回房时还恰好看见黄姐手里拿的书书名似乎叫《子不语》,我在家里应该从未看见叫这个名字的书。
      等我做完一页的题,已是黄昏。门口的门锁传来叮呤咚咙的响声,我急忙放下笔,跑到门口准备迎接这周最快乐的时候。
      “爹爹!”我扑上前去,爹张开双臂打算拥抱我,大门却被风吹地合上了一点,我又撞在门上了。
      ——等等,为什么是又?
      ——哦……似乎是“叒”呢。
      全家又笑了起来,这次黄姐笑的像对面院子里的狗。
      爹看到了黄姐,向娘看了一眼,娘点点头,爹突然笑得十分开怀(?),对黄姐近乎殷切地说:“北宿女士,啊……我们家女儿有些……呆愣,若是冲撞了大人您……我可以赔罪,您看?”
      “不必了,”她眨眨眼,“燕妹这孩子热情,某些时候也是极机灵的。”
      “比如偷懒的时候”,我暗想。
      爹楞了一下,又笑道:“才不到三日便姐妹相称了,白儿这孩子是真热情。”
      我用力地点点头,不知为何,哥哥笑得满地找牙。但娘没有笑,她的脸渐渐阴沉下去,问:“这次去城里,东西卖的还好吗?”
      爹也收起了笑容,恢复平时那种如摇摇欲坠的花瓶一样,无精打采且脆弱的表情:“说不上好……也不是很差但……一群野孩子,嗯,大概中学那样吧,劲大,性格又野……尽是给我添乱了。”娘摇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钱祖典的贡品弄好了,大灰家的牛,阿鲁家的鸭也都出栏了,我们的鸡也都可以出栏了。”娘先对爹说。
      “而北宿女士……离祭祀——嗯对就是钱祖典——只差两天了。”
      “黄姐……啊不是,北宿姐姐也要参加大典吗?”我问。
      娘没有回答,用那熟悉的命令似的语气对黄姐说:“我希望,您在今晚就把‘那东西’清理掉。明天早上九点就要请祖魄了,别耽搁。”
      “好~”她打了个哈欠,“哈……什么时候吃饭?”
      娘直接进了厨房,我虽然不知道那东西是怎样的,但暗暗想在晚上偷偷去看一眼,直觉告诉我,那一定很有趣。
      我吃完饭就回了房,那橙黄色晃晃悠悠的老式煤油台灯令我差点倒在桌子上就睡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爹娘一定要省这个钱。我强撑着在本子背面画了一只小狗,然后为了不着,又画了许多个,一个个都跟在最大都那只后面,好像我家院子里那些带着小鸡的母鸡。等我画完了不知道多少只,也快倦了,这才听见外面熄了灯,爹也回了屋,我立刻跑到门边的墙上,准备着出去。
      外面确实没有一丁点响动,静的人心里发毛,哪怕有谁关个门,哪本书掉在地上都是不错的——起码能让我回到床上,好好思考到底要不要出去。
      是的,我几乎是反悔了。“那东西”一定是吸引人的,但这是直觉又冒出来,再次提醒我,“那东西”似乎也是幽冷的、恐怖的。
      未知,有是可怕的未知。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望着窗户。今天没有丝毫的月光,水声最大了,也许是村子里哪个水龙头又坏了吧。我的煤油台灯里面还要油,但是不多了,或许我可以把它再燃上,如果爹娘嫌换油多次太麻烦的话,也许我能用上电灯,就像村头那户人家一样。
      我闭上眼,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三、二、一。
      蛙依旧鸣着,蝉没有飞去,没有书掉落,并无人关门。还是那该死的安静。
      我推开那本就未关紧的木门,门不给面子的很,吱呀吱呀的,我连忙抵住它。依旧无声了,我才让它继续给我让路。
      门终于足以让我出去了,我相信这只是短短几秒,但度过的却极其漫长。我伸手让它停住,然后我侧身挤了出去。客厅里那颗全屋唯一一颗电灯泡被裸露的电灯吊着,灯丝上没有残留的火花了。本是熟悉的地方,此时却陌生到无法在记忆里找到它。我转头看去,客房的门开着,看起来里面的人已经走了。我不打算找她在哪里,我仅是好奇她是谁,做什么的。我进了她的房间。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我清楚地看见一把长刀放在成堆的行李上。那刀上面的红纹该是用漆绘的吧,上面是个面目狰狞的怪物(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睚眦),白色的眼珠子在黑夜里十分吓人,嘴里衔着的是刀刃,但被刀鞘锁住了,让人放心了许多,不然可能真要觉得它下一秒就要咬你。
      我伸手去摸……
      那刀发出了阵阵怪笑,我慌忙收回手,刀这才停下。好巧不巧,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我清楚的知道,那绝非是男人所发出的。
      我从未这么期待娘的到来,那个散着长发的黑影却打破了我的期盼。
      “啊,燕妹很感兴趣吗?”黄姐笑眯眯地对我说,看的我心里一阵一阵的抽搐。
      “不——额,其实是的。”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可以跟着我。”她眨眨眼,“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手脚有些慌乱:“什么?”
      “如果你想跟着我,那么欢迎。”她笑着说,尽力让她自己看着不那么可怖,可是在黑夜里披着散发行走的,无论如何都很像女鬼吧?我忽然觉得现在已经是冬至了。
      “快些回答吧,我怕错过了时机,被你娘怪……”
      “……好。”
      我牵住她的手,她似乎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温度,等我的体温让她的身体不再奇怪了,我才开口说:“北宿姐姐手好冷。”
      “是哪。”她微叹了一口气,“‘它们’更冷。”她拿起那怪兽长刀,那刀却没有发出怪声。黄姐把门开打了一点,现在足以让我们两人通过了。客厅通向院子的门上有一个大铜锁,现在它是开着的,推门时门锁会发出一种极其锐利而且难听的叫声,爹说这可以防贼,但似乎没什么效果。
      院子里的鸡都躲到舍里了,料槽还没有清理完,里面散发着一股鸡毛和鸡屎的臭味,我有理由怀疑这些鸡把这里当马桶了。黄姐是不习惯的,她用手捏紧了鼻子。今天没有月亮,或许是被云遮住了,如果是这样那明天一定要下场雨。
      黄姐带我到屋边,那个堆砌着瓦片的地方,告诉我:“过去便是了,不过这些东西不稳,小心别摔。”她极其灵巧地攀了上去,然后一条,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抿了抿嘴,先用左手抓住一块瓦,很好,是牢的。右脚也踩上去,然后右手抓住一片……但是这个瓦片却在摇。我脑子一片空白,直到那个瓦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才反应过来,右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最终凭感觉落到了左手旁边。
      “很好,就是这样。”黄姐在对面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到,“抓住紧的旁边那个,大抵这是牢的。”
      我用力把左手送上顶,再把右脚踏在右手的位置,左脚也相对的移了位,一登,把自己送上顶。
      “好,现在——跳下来!”
      我双手往前摆,奋力一跳,成功落在了地上,但重心不稳,扶了墙才不至于摔倒。前面放着一个陶罐,就像是泡菜罐的缩小版。
      “这是什么?”我问。
      “化饿鬼罐头。”黄姐似笑非笑地答道。
      “花萼桂罐头?”我向前了几步,“什么桂花做成罐头?”
      “魂魄在人间待满四十九日就会变成‘化饿鬼’,也就像饿鬼那样,会饿却不能进凡间的食物……它们真的好冷。”她面无表情的就像真的在解释“桂花做罐头”一样。
      “那我们要干嘛?”
      “用魂喂刀,用魄交差给阎王。反正地府是只收魄的。”她耸耸肩,“向后退,它们太冷你受不了。”
      我走到最后面,黄姐冲我点点头,然后飞快地旋开了盖子。
      有什么东西——虽然我没看见,但我确信那有一个冰冷的、丝绒状的物体,有点像纱布飞在空中,又有点像滑翔的飞鸟。但远远不及这些东西千分之一的美。如果海兔和蟑螂能更轻更软并且能飘在空中的话,一定是这个样子的。魅是鬼字旁的,但是这种东西无论如何都是没有魅力的,只会让人远离它。
      黄姐抽出了刀,在空气中画出了一道弧线,我又听到了刀的怪笑声,这次却短的只有半秒,似幻觉般的短暂。一阵寒风吹过,这次寒气从心里和汗毛一起灌入,在相撞的那刻消失无踪。
      “结束了?”
      “嗯~你看,鬼差。”黄姐伸手将一张浅黄色的纸扔到空中,青色的火焰在上面划过,却没有将纸烧成灰,现在这还是一张完整的纸。黄姐伸手接过它。
      “我和他们约好了,虽然迟到了五分钟但大体来讲我是守信的……等等,五百功德?!”她看着黄纸上的字,两眼都在放光,“也就是三百冥钞,也就是……就是……”
      “五百五十元。”空气中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虽然有外人时说话时扣工资的,但……实在忍不住。”
      “您就少说几句吧,待会钱都要扣光了甭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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