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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闺梦 ...

  •   清明才过,今年天暖的晚,刚见草色,天倒是一天到晚晴着,不见一点云。
      见清园中水引自活水奈河,城外河岸两侧沿岸全是奈树,是哪位知府种的,已经没人记得了。肃羽坐在亭子里看水,看鱼。水很清,池中的鱼沉在水底也能看个大概。要不是最近粮价涨的厉害,城中没有余粮,肃羽会叫桃娘给她拿一荷袋炒米来,她坐在这里喂鱼,还能有点乐子。
      这几日心浮气躁,想绣些什么,样子都没打好便没了精神,在院子里一坐一整天,看看鱼,对着墙外的远山发呆。天这么好,想出去放纸鸢,还想去郊外的千佛寺。放纸鸢大约是不可能了,及笄后除了初一十五随母亲去礼佛,或者别家姑娘写帖子来请,是一概不能外出的。近些日子,家中情况不好,本月十五随母亲去礼佛,坐的是拙正家的轿子,肃羽上轿时发现轿夫不一样,回来后留心听了下人们的闲话,才知道从前抬轿的人去了一半,后院的人本身就少,前院的佣人遣散了一大部分,后院那几个都还给肃羽留着,平日里她又不能两个院子来回走动,自然是不能及时知道。
      从今年桃娘给她送的缎料上也看得出来,肃羽并不多问父母。她心中清楚,战事又起,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生活也会被影响到。牵一发动全身。
      现在想想,年关时候她躲在屏风后,已经听过这场战事。来拜年的拙正给父亲说他要去带兵,父亲听了没说话。具体谈话肃羽记不得了,后面父亲和世伯去了书房,拙正和她隔着屏风看对方。
      “你真的要去?”,她没忍住,问了他。
      “嗯。”
      “去途三千里,在马背上要一月有余。”
      “到时我写信给你。”
      肃羽听他的口气不像玩笑,半天都说不出话,应也应不上一声。
      “你给我做一个荷包吧。”,拙正站起来,走到屏风侧边,将包袋从腰间抽出来,轻轻放在屏风边的桌子上,“这是给你买的,我看着喜欢,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
      “你要什么样式的?”,肃羽的裙裾从屏风后露出来一些,嫩青色。
      拙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衣服,鸦黑色,衣物贴近,他和肃羽也只隔着一层屏风,突然开心起来,“你喜欢给我做什么样子的就做什么样子的。”
      “嗯,那我做好了,装在信里给你。”
      “送我的时候亲手给我罢。”
      肃羽那时候并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去送拙正,但是还是先应下了,她腊月十五要给拙正求平安符,还要让桃娘去药店买些香药包。也不知她这个荷包来不来得及做完送给他。
      肃羽和拙正有婚约,两家是世交,两个人从小到大都认识,从前拙正还来家里和肃羽一起念书,肃羽的父亲亲自给他们破蒙,教到八岁。后来父亲公事繁忙,世伯便不愿再让拙正来给父亲添累,把他送去李宿先生门下念书。先生曾是大学士,如今告老还乡,想拜在其门下的子弟众多,先生点头同意留下的很少。拙正离开后,父亲便给肃羽另外请了先生,只是肃羽实在是不喜欢这位一上来就教《女德》的老古董。
      拙正在李宿先生那里并不好过,先生为人板正,教学问极为严苛,前几个月拙正来找肃羽的时候身上带着戒尺打出来的伤。
      肃羽也不好过,“老古董”一天到晚都把“夫为妻纲”“温良贤淑”之类的话挂在嘴边,肃羽才不想听这些,她也想要像拙正一样读一些像样的书,而不是一些教自己怎么做妻子做母亲怎么娴淑的书。肃羽问先生自己和拙正到底有哪里不同,为何不能像他一样念别的书,先生说你们长大了自然是不同的,肃羽反驳他说之所以长大了不同自然是因为现在所学不同,先生听了便向肃羽父亲告状请辞。害肃羽受了罚,还要抄写一遍《女德》,肃羽并不服气。好在拙正听说她想看自己学的书,便差人给她送来。

      “小姐,该用膳了。”,桃娘远远唤了一声坐在亭子里出神的肃羽。
      肃羽朝桃娘那边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何,近些日子总是在想旧年时光,想那些还能被母亲牵着去街上,跟拙正可以同坐在一个屋内一起作画的日子。
      想着想着,今日便虚度了,肃羽立起身来,傍晚的风凉把肃羽的头发吹向天空,吹得肃羽头上的玉簪流苏相互撞击,这便是拙正那个袋子里装的礼物。自从他走后,肃羽几乎日日都戴着这簪子。
      晚饭本打算让桃娘也摆在亭子里,可桃娘说外面风寒,让肃羽回屋里吃。肃羽吃罢又在烛火下摆弄针线,本该是给拙正的荷包最后也没能送出去,现下时间充裕,于是打算给他重新绣一个。
      拙正告诉肃羽的行军在年后,谁知道接到急令,年前几日深夜里便出发了。以至于荷包还未做好,既没能去送拙正也没能成功把荷包送给他。
      拙正说好的信肃羽也一封没能收到,肃羽想行军打仗哪是想写信便能写信的,只盼着这场仗打完,拙正能好好地回来就行。
      她知道拙正是被李宿先生推出去带兵的,先生有意栽培他,不然就凭拙正的性子,是怎么都不会要去带兵的,李宿先生本身就是主战派,拙正又算是他的得意门生。肃羽轻轻叹了口气,面前的红烛蜡液满溢,在烛身堆积,肃羽伸出手去碰蜡液,烫了一下,却没缩回手,顺着泪痕推上去,把缺口堵上。
      把手缩回来的时候,指腹上结了一层蜡,肃羽食指与拇指揉捏,把蜡衣搓掉。
      及笄后她再也不能和拙正像往常那样见面,除了去年那次,她的长命锁外出时不小心遗落在山上的庙里,本来觉得不会再找到了,没想到过了几日拙正竟然把长命锁寻回来了。这锁还是拙正父母请人打得一对,拙正一个,肃羽一个。
      父亲随母亲省亲去了,肃羽那几日身体不利,便没能跟他们同去。这时候拙正来访,是不能让他进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婚约在,没有那么避讳的缘故,桃娘竟然就让他来访了。
      她和拙正在前院天井屋檐下站着,雨声淅淅沥沥,拙正把长命锁放在手心递给她,她伸出手把长命锁拿回来。拿长命锁的时候,食指和拇指不小心划过了拙正的手心,他的手很大,很暖。比蜡液的温度还高,肃羽觉得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才能把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
      “谢谢。”,肃羽把长命锁重新挂回项圈上。
      拙正背过手,注视着肃羽的动作,肃羽想,他和记忆中的样子长的不太一样了,高了许多,有些瘦但是很有精神。
      “你的话变少了。”,肃羽戴好长命锁后向拙正说了这句话。
      拙正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你也是。话,也没有那么多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并不觉得尴尬,偶尔交流一两句,拙正同她一起站到用午饭前,告辞了。

      肃羽看着烛光下的手指,意识到今天自己格外想念拙正。不知道拙正在那边怎么样,塞外天寒,不知拙正衣单不单,不知拙正那边原野上有没有新绿泛芽。
      思念导致烦闷,肃羽披上披风到院子里来透气,在院中立了片刻,回屋内就寝。她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在用石头敲自己的窗,一声一声又一声,她总觉得除了拙正,没人会这样来叫醒她,打开窗户发现拙正就在院墙上坐着。
      他从前只说过要是实在是想她却没办法见她,或许会翻墙进来,没想到他今日竟然就这样坐在墙头上笑着看她。
      “你怎么来了?”,肃羽问他,难道说仗已经打完了,他提前回来了。
      拙正从墙头上跳下来,坐在院子中间的亭子里,“太想你了。”
      肃羽并没有诧异拙正说出这样露骨的话,她冲他问,“你要的荷包我还没绣好你便走了,如今总算是绣好了,我还准备了几个样式,你看看哪个你喜欢,等下我拿给你……”
      “不用了肃羽,不要再绣荷包了,你陪我一起看看月亮吧。”,拙正招手喊肃羽过去。
      肃羽抬眼看了一眼天空,月亮正圆高悬穹顶,正是赏月的好日子,于是推开门便出去。
      只是不知道路怎么变得这么长,她走了许久都走不到拙正坐着的亭子里。
      最后只好作罢,站在原地和拙正远远地相望。不知怎么的,拙正的脸也模糊起来,是月光太暧昧了,还是自己已经不记得拙正如今长什么样子了。在外那么久,样子有变化也是正常。

      “你真的要把肃羽的名字报上去?”,女人坐在床边看着书桌旁沉默的男人。
      “报。”,男人把书放下,脸色阴沉,“这也是韩家的意思。”
      “可你真要狠心把肃羽送进宫里去?”,女人忍不住那手帕擦了擦眼泪,“要是拙正没……”
      “你不要再说了,韩家那边也是这么想的,也愿送她进宫去。听说拙正早已吩咐过,如果他不能回来,就要两家解除婚约,不能空误肃羽终身。”
      “那你舍得?我可怜的肃羽还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等拙正回来。”
      “……下下月送她入京。她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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