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云断 ...

  •   一、云断
      BY——空泉

      + + + + +

      琴瑟湘潇,
      云断何处。
      君岂知……
      花开荼靡,
      荼靡之后可见归途。

      + + + + +

      海岸,浪打潮头,沙加长身而立。

      夕阳斜落,慵懒地泡在水平面上。海风迎面袭来,潮湿冰冷。

      厚厚的棉质披风被弃置一旁,沙加的眼神宁静,恍惚没有焦距,只是这么注视着。

      风微微打湿了他的金发,几缕贴在颊边,他抬手轻轻拨了开去。

      “快入冬了吧……”

      悄然一声叹,低得自己才能听见。

      “那么,那个日子也快到了吧,一年一次的……”

      一匹雪白的轻罗恰倒好处地裹出他单薄的身形,右肩裸露。即将入夜的寒意萦绕他的周身,他却仿若未觉。

      夕阳又落了几分,逐渐黯淡的红霞映衬出满天深邃的蓝,悠悠远远。

      蓝……是属于他的颜色呢……

      深沉辽阔,血色凝定,是他杀人时的眼神。

      ——“沙加,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相处吗?”

      说这句话时,他就是这种眼神。然后血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无奈。

      他多次触犯他的禁忌,他却无法把他也变成自己兵刃下的一缕亡魂。

      “是的,撒加……我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不然,我们之间就会什么也不剩下。”

      沙加仰首,张开微阖的眼睑。

      他的腰间,长长的苏流在空中,画着一个又一个破碎的弧度。

      *****

      “驾!”

      千里神驹,灰影自山道上一闪而逝。

      穆在马背上轻拍座骑修长的脖颈,催促它加快速度。

      身后的追杀声已经小的几不可闻,他却依然不敢减速。

      都是自己大意了……

      回想刚才救下的那个瘦弱的孩子,穆的心里就施施然一阵空落的寂寥。

      那孩子……是吊他的套呢。

      被人施暴,受尽毒打,求救的眼神,凄厉的叫唤,都是为了请君入瓮。一个不足二八的少年,瘫在血泊里,对救命恩人伸手就是照面的一把白粉。

      大概是化功散之类的玩意,他立即闭气却还是有些许混进鼻息。

      烟雾缭绕,他看见少年嘴角擒着一个不出所料的狞笑,天生的杀手。

      可叹自己居然没有留心,是大意了,还是从开始就小瞧了人家。

      ——“穆啊,你虽聪颖,但还有许多不足,到了外头也要谦虚求教,万事小心。”

      临别前师傅的话犹在耳迹。

      师傅啊,这倒是还没求教,就先中招了。怕是要被贵鬼笑话了去。

      穆自嘲想着。忽地身下的马匹打出个激烈的响酣,略过发梢的风慢了下来。

      “啊!抱歉,再跑一点点,再一点点就让你休息,现在还不大安全。”

      他抚过马儿柔顺的白色鬃毛,轻声鼓励已经奔波了半日的同伴。

      左肩上的毒箭刺入肌骨,隐隐感觉毒气正在往外围扩散。要不是当初这匹马儿机灵,及时扬蹄踢飞那个放冷箭的伏兵,这枝箭射向的就是自己心口。

      然后,它还驮着自己冲出包围。

      也确实难为它了。

      叹口气,穆再度拍了拍马的脊背。

      此时,面前的山道开始呈现向上的坡度,眼看就要到达山顶,隐约可见山头有几处低矮的建筑。

      是……有人住吗?

      穆正思索着这是否又是一个圈套的时候,眼角有个形状怪异的物体飞过,落在前方寸许的路面之上。

      随后响起的便是一声尖锐的长嘶。

      感觉身体猛烈下沉的同时,被重重抛出。穆定睛细看,发现爱马侧仰地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摆脱腿上缠绕的坚固绳索。

      手抛绊马索。

      看来自己还是没有摆脱难缠的追兵。

      这里已是山顶,离刚才见到的房屋只隔十余步。

      穆缓缓起身。

      绊马索是身后来的,前面大概没有伏兵。

      只能赌了,现在他的状况可打不过前后包抄的人海战术。

      在他站稳身形的同时,道旁的草众窜出两道墨色的人影。

      穆屏气凝神,边运起内力边打量自己的对手。

      只两人,黑衣蒙面,老套的杀手打扮,修为却不弱。使用双刀,银刃上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喂了毒的啊,难怪敢两个人撑场面。

      穆神情平静,两个杀手也不敢大意上前。待真气慢慢汇进丹田,穆盘算着该保留几分的气力,在奔至那栋建筑下后还能放倒两名索命鬼。

      骤地,他眼尖地发现两名杀手在用唇语对话,神态有些不耐。

      就是现在!

      他身形暴起,一跃扑向目的地。两名杀手微惊,也疾速跟上。

      就在刀锋即将划上他脸部的肌肤时,穆偏头躲过,稳健地落在房前的院子里。身后便是牢固的竹屋。

      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提气,穆取下一直系在背上的兵刃。包裹兵刃的棉布层层落下,露出两头如水宽大的剑刃。

      “啊!无奏!”

      随后赶到的杀手也不觉喊出声来。

      四尺长的一柄双刃剑,剑托纹龙,用上好的紫檀雕成,中有剑柄相连。此时天色已晚,月华朗照,笔直的剑身冷芒四射。

      双刃无奏乃穆的随身武器,在穆使用前就名扬江湖,而后更是在穆的手中将其武学精粹战到及至。

      穆之无奏,兵不刃血。

      每一剑留下的细长伤口,足以致命。

      “来吧。”

      穆舞出一个水色的剑轮,笑得温文尔雅。

      “能见识无奏真身的人,想必死也瞑目了。”

      “可恶!”

      两杀手同时使出致命的绝招,欺身上前。双方都明白,生死只在一线。

      短兵相接!

      几不可闻的两声轻响,杀手定在穆的面前,缓缓向后仰去。

      轰然倒地。

      月色下,杀手的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白色口子,避开动脉却划断了气管,基本看不见有血渗出。蓝幽幽的兵刃碎了散落满地。

      “吁……”

      就在同时,一道黑气窜上穆的眉间印堂处,淡淡地盘踞不去。

      “呵,剩余的真气已经护不住心脉了吗?真是死得不是地方啊。”

      当穆正想拼着最后一口气离开的时候,支撑身体的右手突然触到虚掩的门扉,忽地失去重心。

      又是轰然巨响。

      这次还伴着杯盘碎裂的杂音。

      “真是糟糕呢。”

      伏在地上,穆知道这次自己再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了。

      “屋主大概会生气吧……”

      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穆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想保持尽存的一点意识。

      忽地耳边有脚步声响起,细微而有规律,听得出是来人也是个练家子。

      难道又是追兵?

      穆在感慨自己的听觉依然敏锐的同时,想这下应该会死得更快。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再没动静。

      穆想象着黑白无常的样子,连仅存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远离。

      “死了吗?”

      似乎有人喃喃自语,几缕柔细的发丝滑过他的面庞,触感有如风过,他又吃力地撑起眼睑。

      窗外月光流转。

      依稀可见一张细致的容颜正转向自己的方向,那人金发如瀑,双瞳微阖,眉间一点朱砂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我是沙加,你弄脏了我的屋子。”

      薄如蝉翼的双唇微微张合,自称沙加的人神情冷漠。

      穆凝视着他眉间的朱砂,莫名地有了暖意,笑纹自然地爬上嘴角。

      “抱歉……救……我的马……”

      费力地吐出几个模糊单字,带着笑,穆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注]
      ①无奏:造型参考及名字均出自PS2《真四》曹丕的终极武器。

      *****

      风铃声,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聚散,澄清如琉璃。

      鹰啼长空。

      落日花红。

      躺在草海深处,看云卷云舒。

      格桑花开过的地方,清香遍地流淌。

      帕米尔……故乡的天高……

      风铃声,澄清如琉璃破碎。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聚散。

      模糊悠远……格桑花的金瓣……关于童年的记忆……

      “嗯……”

      无意识的低喃。

      “醒了吗?”

      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和着风铃的脆响。

      梦中的影象一下子退到很远的地方,散进黑暗。

      吃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然的白,谁的寝居?

      色彩单一却素雅,案几干净古朴。

      牢固的房梁高高撑起毛竹砌成的房顶,斜支半抬的窗板外,午后的阳光倾进满地碎金。

      “清醒了吗?”

      清冷的语调再次响起。

      “啊!”

      穆猛地坐起身,牵痛了自己左肩的伤口。

      “你的毒是解了,不过箭伤未愈,还要命的话最好动作轻点。”

      离穆不远的简易床榻上,沙加盘腿而坐,依旧闭着眼睑,金发披肩垂落,脸朝向穆的方向。

      “你是……”

      望着陌生人眉间的那点殷红,穆微微侧过头。似乎昏迷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对着自己说话,他说他叫……

      “我是沙加,这是我的屋子。”

      平淡的接了穆的话头过去,沙加轻巧地赤足点地,下床走到穆的身边。

      “谢谢你救了我,在下单名一个穆字。”

      穆的嘴角舒展开来,露出宁静沉稳的笑容,带着善意,他惯有的神情。

      沙加不语,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一丝清凉的触感在腕骨处蔓延开来,穆凝视着沙加,惊讶于他在目不视物的情况下准确无误的行动。

      “还有气血淤积在肩骨里,活血化淤需要花点时间。”

      陈述着诊察结果,沙加抬头。穆感觉一道轻如羽絮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却见沙加依然闭目相对。

      “你的眼睛……”

      不自觉地开口探问。

      “修行,不碍事。”

      收回手,沙加指了指桌边一碗热气蒸腾的汤药。

      “那是你的药,半个时辰以后服下。”

      语罢,沙加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几不可闻,只有套在足间的六个金环碰撞着,发出金属特有的声响。

      “等等。”

      穆在他踏出门的时候叫住了他。

      “怎么?有疑问?”

      沙加在门扉边回头,浮动的光线染亮了他一头浅浅的金发,越发不真实起来。

      “我的马……它……”

      “它没事,绊马索不过伤了皮肉。”

      “是吗……”

      穆难为情地笑了笑。

      “谢谢,又麻烦你了。”

      “你谢过了。”

      在穆道谢的当口,沙加已步下竹阶,在院子里的花草从中缓步前行。他的声音散在风中,随着空气的流动传进穆的耳迹。

      “有时间道谢不如帮我扫扫院子,你弄折了不少围栏。”

      “啊……抱歉……”

      穆无奈地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应道,翻身下床。

      无奏就横在伸手可及的桌面上,垫了一层丝绸,剑面洁净如水。

      不设防的举动。穆轻轻地笑了,由衷地。

      下床后才发现躺的地方铺着舒适的干草,不扎人,亦细心地垫了一件棉质的白色披风。

      自己身上的内衫也换过了,是行囊里带的,那件穿惯了的墨色外袍叠好了放在枕边。

      哈……一个冷漠而细致的人啊……

      *****

      喝过汤药,穆披衣走进精巧的外院。

      此时已进黄昏,深秋的太阳挂在很远的天边,灿烂却不耀眼,院里的花草摇逸生姿。

      忽地围栏外传来一阵喜悦的长嘶,穆循声望去。

      灰底白斑的骏马正乖巧地伏在栏外的绿地上,黑眸如墨。它的毛色奇特,全身斑纹似芦花飘落,只有鬃毛和马尾是全然的雪白。

      “尼玛!”

      听到主人的低唤,马儿立了起来,将头探进围栏之内。

      “尼玛,你没事就好。”

      拍拍马的脖颈,穆瞥见它的两支前蹄还裹着醒目的白色绷带。

      “抱歉,都是我太不小心了。”

      笑里带着深深的歉意,穆顺着马的鬃毛。马儿亲昵地蹭过他的脸庞。

      拍拍马背,穆示意爱马伏下休息。他则推开院子轻搭的栏门,走到院外。

      “这里是哪里呢?”

      穆轻声自语。

      很美的一个地方,几乎与世隔绝。

      卵石铺就的小径自院内向外延伸,尽头连着一处不大的池塘。塘边两棵高大的乔木突兀地生长着,枝叶相连。

      至池塘绕到屋后,穆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丈余深的山崖顶上。

      山崖呈环状,只在远处有道缺口供海水汇入。海面上一叶小小的竹伐自在飘荡。

      自缺口望去,犹可看见夕阳正在下落,静静地落到海平面下。

      崖边断裂的岩石上,立着素白和浅金交织的身影,单薄。

      穆走到沙加的身后站定,才发现沙加穿得很少,一袭轻罗,右肩裸露在空气中,肤色透明。

      “这样会染风寒的。”

      穆解下外袍自然地披上沙加瘦削的肩头。

      沙加淡淡地偏过头,穆又感觉到那中轻如羽絮的视线探进他的眼底,却在他不及细品之时转了开去。

      “你是伤患。”

      背对着穆,沙加言下之意是多此一举。

      穆却笑得云淡风轻,并不搭话。

      风牵起沙加的发,滑过穆脸部的皮肤,留下一种柔顺的冰凉。

      “那里……”

      沙加难得地再次开口,却已是另一个话题。

      伸手遥指的远处,穆发现夕阳已完全没入海面,波光粼粼。

      最后的几束光线,穿过稀薄的云层,照亮了整个天际。

      “这……”

      穆为之震撼。

      金色的浮云截断在水天深处,静静地四散开去。那是……神的足迹……

      “云断……”

      沙加轻叹,纤长的手指抚上右臂古朴的莲纹臂环。

      “穆你是幸运的人,云断只会在秋去冬来时。”

      瞬间,奇景随着汹涌而来的黑暗消逝,一切重归于宁静,天幕暗淡了下来。

      “云断……”

      穆喃喃重复着两个陌生的单字,望向沙加。第一次,他叫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也没有把脸朝向自己的方向。

      但他仍可以感觉到他轻如羽絮的视线,飘在不知名的地方。

      穆想,这也许是个寂寞的人。

      他住在寂寞的云断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