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长风应知我》司徒书之

2、二 再入人间，

　　素还真没想到再次见到修者时，她已经接近目盲，一头青丝也尽成白发。记忆中的明眸不再，声音却依旧动听。

　　修者言：“我日后看不见太多天命了，我怕你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所以我来了。”

　　素还真这才明白，原来黑白棋子能一直警示他，是因为修者自始至终都在看着自己，窥探天命，是修者用自己的眼睛换来无数次素还真的死里逃生。修者并没有言明她为何能够离开化外雪境，但观她如今容貌变化，素还真已是明白应随知定然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素还真动容，他走上前拇指拂过修者闭着的眼睛，克制中带着深深的自责，“随知好友，你……”

　　“素贤人不必多言，我既然来了，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后一切苦难我与你共尝。”修者笑着弯弯眉角，若是她双目无碍，那还是怎样惊艳世俗的笑颜，可惜素还真再也见不到那双载满星辰的眼睛了。

　　“素还真，你是我毕生至交，”修者抓住素还真的手，认真道，“我绝不容许我的朋友再一次离我而去。”

　　素还真明白她这是在说让她被迫困于雪境的那位至交，但心中总有一股酸涩翻腾，不知是什么促使他开口，“随知，吾也同你一样。”

　　什么一样？一样的情意。不愿挚友受伤沉浮苦境，所以应随知来了；不愿挚友为自己所累，所以素还真避了。如今再见应随知，素还真明白当年心中酸涩的情感在岁月的发酵之下终于酝酿成浓烈与炙热，他长叹一声，终于回应应随知的请求。

　　之后应随知就在琉璃仙境住下了，两人虽然如此熟悉，又心意相通，却谁也未说破，应随知充当着素还真的医生、后盾、关键时刻的打手，而素还真则自始至终称呼她为“好友”。

　　屈世途看不下去，与崖下的慕少艾吐槽：“他们两人想干嘛？小应先生武功高强又温柔可人，这么好的女子，素还真这是想干嘛？”

　　倒是慕少艾，旁观者清，老神在在等着看清香白莲好戏，“那小应先生身上别有一段渊源，如今与素还真的纠葛全然系于此，我想素还真怕也是为了这段渊源才迟迟不说破。”

　　要说这段渊源为何，那就要从久远前的江湖说起了。应随知初出茅庐，代师前往道境访友，此时她尚未成为那个“天上地下无所不算”的天目应神，只是隐约透过头顶变幻莫测的星野推测出这是一次改变她一生的旅途。

　　在道境拜访玄宗宗主之时，应随知结识了六弦之首苍与蔺无双二人，同是以剑为兵器、同是测算天命之人，应随知与弦首无双二人交流良多，离开时获赠了一柄玄宗神兵。

　　“随知道友，此剑与你有缘，不如由你取名？”苍拂尘一扫，一柄神剑以立于面前。此剑，剑身为千年古银杏树，上绘有天悬星河图。

　　应随知接过此剑之时，群星归位，她第一次开天目，看到了清晰的未来。那是异度魔祸血染道境，玄宗道子身世飘零；那是魔城火焰绵延苦境，佛者、道者、儒者、痴者前赴后继，神州将倾，有无数英杰撑起明天。

　　“随知道友！道友！”

　　被蔺无双一声大喝唤醒，应随知才发现自己竟沉浸于窥探到的天命之中，不由后怕，她再定心神，注视着手中神兵，道：“此剑开吾天目，使吾能听天音，不如便唤做‘应神’如何？”

　　苍闻此名，露出一丝笑意，“看来随知道友悟道了。”

　　应随知摇摇头，将所见天命一一告知，“非是悟道，不过窥得些许天命罢了。我有所感，欲得大道，我尚有一道劫在苦境。弦首，蔺道友，我欲往苦境一游，异度魔祸若有需要，随时通知我即可。”

　　辞别了六弦之首与蔺无双，应随知回到苦境，刚踏入江南地界，便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以一支笔绾起乱糟糟的头发，他一手提着一壶酒，一手提着一柄剑，身后背着一杆枪，脚步虚浮，跌跌撞撞，边走边吟：“我从天上来，留恋人间世。红尘斟入酒，一饮尽悲欢。”

　　酒鬼挡在了应随知的面前，醉醺醺地指着应随知的剑，笑问：“修者，木剑有何用？”

　　与那双看似沉溺美酒醉意的眼睛对视刹那，应随知似有所感，应神剑隐约嗡鸣，她亦指了指酒鬼头上的笔，问：“先生，笔墨有何用？”

　　却见那酒鬼将酒壶仰头一抛，美酒倾泻而下，酒鬼取酒为墨，洋洋洒洒，以天地为画卷，“遨游天地间，山水称主人。”

　　酒鬼笑着说，“笔墨无用，不过写我心。某，山水主人李非鱼。”

　　应随知神剑一出，剑气借美酒一画，霎时春来人间，枯木开花，“木剑亦无用，不过舒我意。在下长风无羁应随知。”

　　长风无羁，自在人间，美酒美人，作山水主人。应随知与李非鱼共游人间，引为至交，而途中应随知也知晓了李非鱼的身世。

　　李非鱼乃是江南望族子弟，善诗善剑、善枪善酒，因不喜族中奢靡之风与族人勾心斗角而离家，疯疯癫癫游山玩水，自号山水主人。

　　他虽是醉酒疯癫，却看世间通透，一片赤子心，天真烂漫，经年不该。

　　“他们想看我落魄潦倒郁结于心求上门去，我偏不！小应，我要活得比谁都开怀，比谁都潇洒！我要让这群只知道享乐的腐蠹知道，我、逍遥天地间、为山水主人！”

　　这是应随知第一次动心。当她见到这位痴者持酒狂歌，月下舞剑，大笑着向天上、向地下、向辽阔的山与水宣告，自己便是主人，应随知只觉得胸口有什么热切地跳动，如荒原中的一颗星火，燎原而来，浩浩荡荡将她吞没。

　　可惜，本该是世间最自在的李非鱼，却被邪人操纵了心神，变作以取人血为乐的怪物，应随知忍痛斩杀挚友，此后心如死灰，自断佩剑应神，弃于无名山峰。

　　也因为她弃了佩剑，意味着她放弃了所有与人间的联系，只能困于化外境，不得干涉红尘事。

　　而素还真的到来是一个意外，应随知没想过有人能够在毫无指引的情况下进入化外境，也没想到素还真的到来让她久违地重新看到了群星。

　　如永世不变的暗夜中一缕晨光，不会熄灭也不会离去，指引浑浑噩噩多年的应随知在旷野上找到一条路，跨越无穷无尽往昔和无穷无尽的未来，最终得见光明。

　　前往琉璃仙境之前，应随知去了一趟弃剑峰，高耸入云的高峰被一道剑痕从中间劈开，剑气四溢，成为变幻莫测的云雾。在剑痕的最底部，一柄断裂的木剑插在无名墓碑前。

　　应随知带来了一壶酒，无拘无束泼在墓碑上，“美酒洗碑，实在浪费。不过，配你正好。”她靠坐在墓前，自斟自酌，将经年事悉数告知墓中旧友，“我这些年挺无聊的，不过最近遇到了个人。你走时带走了我能看到的群星，他来时却将那片星空送了回来。你以为这样能让我远离尘世，避免窥探天命的代价，可是天命终究避不了。

　　对，我确实喜欢他。我突然明白了你当时的心情，哪怕此身俱灭，我也要护他无恙。”

　　酒尽了，应随知拔出应神剑，霎时山野悲鸣，她却笑了笑，轻声说，“我走了，臭鱼儿。”

　　三日后，背负应神、双目近盲的应随知来到了琉璃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