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星》Yosii

6、伍·潜在之恶

　　罪魁祸首已经离开，可欢乐的庆典被打碎，繁华的古城瞬间变作满目疮痍，龙的身影成为无数人挥之不去的梦魇。
　　卢格默然片刻，出言邀请尼诺和奎多一同前往城主府，理由是他觉得会需要尼诺这位魔法师相助。通过先前的一番交谈，他对尼诺的魔法水平表示出充分的肯定。
　　一走进城主府的大厅，卢格的脚步便顿住了。
　　他知道，和那个人碰面是迟早会发生的事，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去面对。这不是第一次，看到风的身影，便从心底生出畏惧与退缩的念头。他的脚步被钉在原地，一步也不能移动。
　　受人尊敬的大魔法师又怎样，抬手之间能召唤雷电又怎样，还不是一个只想着逃跑的胆小鬼。
　　顺着卢格的视线，尼诺和奎多第一次见到芒星城的大骑士长。
　　那暗红色的披风正在大厅的一角。风英俊的面容一片苍白，却始终冷静自持，有条不紊地为其他骑士安排任务，重新编队，由队长们带领着前往不同的城区。
　　尼诺暗自观察了片刻，没能看出他和他未婚妻的关系如何。这位大骑士长将自己摆在该摆的位置上，把所有工作都做到极致，他仿佛在用自己践行着一件事
　　——在这个时间，站在这个位置的，只能是芒星城独一无二的大骑士长。
　　他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只是一个……职位的象征。
　　只能无关悲喜，只能理智冷静。

　　越过骑士们的肩膀，风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走进城主府的三个人。等到身边所有的骑士都领了任务各自散去，大骑士长这才有时间来问问情况。
　　大魔法师大概从未想到，靴子在大理石地面叩击着接近的声音，如同审判时响起的钟声，会让自己这样的煎熬难言。
　　那双靴子一直走到自己的身前，站定。
　　卢格垂下视线，不敢看风的眼睛。
　　自己亲手放走了龙是事实，任由龙抓走米伦达也是事实，现在米伦达生死未卜更是事实。在风明知道自己对他抱有感情的前提下，他要怎么说才能让对方——或者他自己——相信，自己根本没有害死他未婚妻的念头？
　　尽管卢格毫不怀疑生性高洁的大骑士长根本不会想到有这种可能——借助敌人的手除掉情敌什么的——但在看清龙爪下是谁的那一刹那，卢格自己都在恍惚中感到一阵无法控制的窒息。
　　这仿佛是难以想象的巨大阴暗面的骤然爆发，是对于他的人性的，最为严苛的考验。
　　卢格和内心始终光明高尚的大骑士长不同，他了解最为阴暗邪恶的想法，也掌握无数诡秘黑暗的魔法，只不过是，不会轻易将它们付诸实践罢了。
　　所以有那么一瞬间，连他自己都不敢肯定，那究竟是不是他有意促成的，最糟糕的结果。
　　如果……米伦达死了，他至少还有机会，能够留在风的身边……至于不幸失去未婚妻的大骑士长，绝不会选择轻轻松松的遗忘，他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不会开启下一段婚姻。
　　“在他身边不会出现其他的人”，对于单恋的人而言，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喏，这样的事情，大魔法师自始至终都明白。
　　……都明白也不等于他就要做点什么。自从风和米伦达传出婚讯以来，他主动选择走远一点，在沉默中退出。能够站在大图书馆的顶楼上，从远处望一望对方的身影，就是他最後的眷恋。

　　“对不起，我……”张了张嘴，卢格根本说不下去。
　　“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风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卢格的肩膀，试着安慰他，“我知道你没有动手是为了不让米伦达受伤。”
　　关于这件事，林腾已经向城主做过说明了，现在那位大魔法师已经跟着第一批队伍，前去受灾最严重的城区救援。
　　卢格并没有被安慰到，还是垂头丧气的。
　　风的目光来到卢格身後的陌生人身上。“这两位是？”
　　大魔法师提起精神，小声向他介绍。“他们是参加庆典的客人，尼诺和奎多。带他们过来是因为我觉得，他们能帮助我们，救回米伦达。”
　　风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又是来找城主洽谈的商人，找到了大魔法师替自己引荐。
　　“没错，是这样的。”尼诺和奎多同时点头，表达了自愿帮忙的心意。就算不能动手，肯定也要先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大骑士长立刻端正态度，向他们两个郑重道谢。转过头来，他问卢格。“你说，‘我们’？”
　　“我当然要和你一起去找米伦达，”卢格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不然呢？”
　　“恐怕城主不会同意一名大魔法师跟我出去搜救，芒星城更需要你——”
　　“我可不是林腾，和他签订契约，能被随意地指使来指使去，”卢格打断他的话，抬起眼睛的时候，大魔法师的眼底亮起一抹傲然的光，“我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现在我认为，我应当去救人，你也没有理由拒绝。”

　　很快，城主在会客厅接见了他们。
　　城主是个外表精明干练的人。他感谢大魔法师的出手，也感谢两位外乡人的热心。对于米伦达的遭遇他表示非常难过，但城主令已然颁下，一切都要以重建芒星城为先。
　　城主并非冷血无情的人。他高度赞赏了大骑士长做出的工作安排，并网开一面，允许他离开芒星城，私下里组建一支队伍去营救自己的未婚妻。
　　但城主绝不可能以自己的名义，把骑士们调离，去营救一名下落不明的少女。他要重建的可是整座城市。能把尽职尽责的大骑士长放走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最终，卢格就是营救小队的内定成员。风相信卢格的判断，邀请尼诺和奎多加入队伍，并再次对他们两个表示郑重感谢。
　　“不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愿为你们两个做一件事情，任何事都行。当然，必须是在不违反骑士道义的情况下。”这是大骑士长当场对他们做出的承诺。
　　卢格神色复杂地看着风，默默在心底叹息。
　　风的光明磊落，还有他身为骑士的荣耀与精神，无一不在吸引着自己，而糟糕的是，自己只会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没有结果的感情，注定是不应当的。
　　它的存在便是错误。
　　城主跟在大骑士长之後，也适当地表示出对于他们的尊敬与感激。“如果你们能够帮忙找回那名可怜的少女，我愿颁给你们一人一枚荣誉奖章，再加每人五百枚金币。”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从巨龙的口中营救一个陌生人，他们有这样的勇气，理应得到奖赏。当然，可能会冒出许多凑热闹但不肯出力的混账家伙，试图来赚这五百枚金币。所以城主不得不加上前提条件，只有先把人成功救回来，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尼诺和奎多都认为，这很公平。他们其实也不在意什么奖赏，毕竟，能带回千年以後的才是好宝贝，做不到的话，听听就算了。

　　离开城主府的时候，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营救小队……就我们四个？”奎多问道。
　　如果没有他们两个卷入这件事的话，就意味着，只有风和卢格两个人……也太凄凉了。
　　“城区需要大量的救援力量，”大骑士长摇了摇头，“我不能让更多的人为了米伦达一个人，离开芒星城。”
　　气氛瞬间低迷，尼诺连忙出言宽慰。“诶，贵精不贵多嘛。我们两个绝对是以一当百的好手，包你满意。”
　　“谢谢。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在此之前，需要我为你们准备些什么吗？食物我会提前备好，不知道，你们都需要什么武器？”风询问两位外乡人。
　　“我要弓和箭，我是个猎人，”奎多将视线投向城外一片黢黑的方向，“不出意外的话，能帮你们在丛林里找到那条龙的踪迹。”
　　尼诺笑嘻嘻地向骑士躬身致意。“我是个魔法师，我想，卢格会提供给我想要的东西。”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卢格打起精神来对他笑笑，他脸上的酒窝冲淡了几分忧郁，“你们两个今晚就住在我家吧，虽然地方不大，但多住两个人还是够的。”
　　猎人忽然又若有所思地看了尼诺一眼。
　　尼诺还是没看懂他这莫名其妙的眼神，索性就当没看见。“好阿，那就打扰了。”
　　挺好，今晚不用露宿街头，多少松了口气，两人就这样愉快地接受了大魔法师的安排。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