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正文 ...

  •   2.

      从没有一个人像你这般,
      如此鲜活的闯入我的生命里。
      你的出现,让我敢于面对索然无味的生活,又或是说。
      ——像是一束光,打破了沉寂许久的夜。

      翻开日记的第一页,写着上述的文字。
      我本无心窥探他人隐私,即便是看着这日记的破损程度,原主人应该年迈已高或者是已经不在人世,我亦不想未经他人允许贸然翻阅。
      可在合上的前一秒,我看见扉页右下角的一行小小的字。
      那字写得很轻,好似害怕被人发现,但文字的内容却截然相反。
      ——如果日后有人看到这句话,劳烦借用一些时间,听听我的故事。

      我原本打算合页的手停顿了下来,看的出来日记的主人很纠结,让我不经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能让他既害怕又希望被他人知晓。

      3.

      【来鹿特丹的第一天:】

      舟车劳顿十几个小时,我终于住进了母亲的这间闲置房屋。
      倒时差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或者说我这人根本就不需要倒什么时差。
      ——睡眠对我来说本就困难。
      行李堆在一旁懒得收拾了,明天再说吧。

      【来鹿特丹的第二天:】

      写日记真是个好习惯,我怎么以前没有发现呢。
      可以记录一些碎碎念,也可以假装在和谁聊天,真好。

      【来鹿特丹的第三天:】

      今天去学校报道了,没有预想的那么麻烦,学生证也是网上办理,这些外国人真会给自己省事,所有繁琐的事情都交给学生自己了。
      同学没几个中国人,不过也好,我本就不善与人交谈。
      远赴留学也是因为这个,母亲虽然不舍,却也尊重我的选择。
      我知道的,我是在逃避。
      ——我害怕。
      ——害怕未来某天,
      ——害怕还未发生的一切。

      【来鹿特丹的第四天:】

      今天去了附近的超市,鹿特丹人民的饮食习惯真的很奇特,超市里的作料七七八八,能用的东西寥寥无几,我有些后悔没从国内带些土特产来了。
      明天还要交编程课业,今晚又要熬夜了。

      …………

      一连数月都是枯燥无味的日常生活琐事,每天都是短短几行字,我快速翻看着,没什么意思。

      直至翻到第一百二十九天,日记的内容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二十九天:】

      在荷兰待了这么久,直至今日我才去了首都。
      阿姆斯特丹不愧是享誉世界的旅游城市和国际大都市,城市内运河环绕,随处可见的是过往的游客乘着观光游船领略水城风味。
      逛得有些累了,我坐上了电车,游览这座城市。
      阳光透过玻璃打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临座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一名男子,我没在意,依旧是看着窗外的风景。
      大约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肩膀有些沉重,那人竟将头靠在我肩膀上睡了过去。
      ‘也太丢人了,居然在公交上睡着了,还靠在陌生人的肩膀上。’
      我这替人尴尬的“坏毛病”又犯了,
      ——都怪这暖阳,晒得我懒洋洋的。
      ——可也感谢这暖阳,给了我认识他的机会。
      临座是个和我一般大的中国人,毕竟被人迷迷糊糊枕着肩头睡了一路,有些尴尬、窘迫的,我无奈的看着窗外的风景,内心里祈祷他快些醒来。
      或许是主听到了我的请求,电车再次进站停靠后,他醒了。
      满脸的歉意,欲言又止的表情,在这张刚睡醒还带着一丝倦意的脸上显得格外好看。
      许是因为他真的长得好看,又或是我被这表情迷乱了眼,我竟第一次主动搭话于陌生人。
      “没事。”
      电车再次发动,我的注意力又一次被窗外美景吸引。
      看着窗外出现的大建筑物,我轻声喃了句:“那是什么?”
      以为会无人应答,
      身旁的男人却靠近了些,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应道:“Concertgebouw。”
      那声音真好听,很有磁性,让人着迷。明明只是简单的一个单词,却带着说不出的魅惑,每个音阶从他的薄唇中吐出,听在我耳中,都仿佛是下着漫天大雪的十二月寒冬,我椅窗而坐,独自品尝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圣海伦娜咖啡。柑橘果香弥漫着,温热的液体从口中划入喉咙,留下幽淡的香甜气息,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他的声音如夏日般热烈,融化了我整个冬天的冰凉。
      鬼使神差的,我收回看美景的双眼看向他,我知道,我那时一定面带微笑。
      “你的声音漂亮极了。”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三十天:】

      昨天的插曲,他加了我的联系方式。
      言语之间可以感觉得出,他是个活泼开朗的人,与我不同。
      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却因为一场称不上是邂逅的邂逅,我们相遇了。
      龚俊为了弥补电车上他冒失的行为,自告奋勇的成了我在阿姆斯特丹的免费地陪。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可能是他恳求的眼神太过炙热,又或者说,我在潜意识里也希望有个可以陪我说话的人。
      ——而不是每日都和日记“沟通”。
      当然,我也不会停止记录。
      没有人会陪我走到最后的。
      ——向来如此。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三十一天:】

      龚俊带我去了一家很有格调的咖啡店,中世纪初的复古欧式风格,灯光恰到好处的昏暗,给人一种私密性的安全感。
      他询问了我有无什么忌口后,手指在菜单上看似随意的点了几下,服务员站在一旁记录着。
      我看着他的手出神,那是一双修长好看的手,指节分明,右手中指最后一个骨结上有颗小痣。
      我低头看着自己,好巧,我也有一颗。
      再度抬头时,服务员已经离去。
      坐在对面的他带着微笑看着我,好似是发现了我的那点小心思,他将手举置脸侧,笑着说:
      “好巧哦,我也有呢。”
      他笑得真好看,
      我也想这么好看。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三十二天:】

      一连三天都和同一个人相处,这原本对我来说是件困难的事,但龚俊是个例外,他总能变着花样逗我开心,带着我去看一些有趣的事物。
      ——至少在我看来是有趣的。
      和他聊天很开心,有些无法轻易对旁人诉说的话,在他这里好像很轻松地就能开口。
      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在此久留,这种短暂的交友关系让我整个人都很放松。
      后天就要启程返回鹿特丹了,明天得好好跟他道别。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三十三天:】

      说出返程计划的时候,他好像有一瞬间的伤感,我不明白他的这种情绪,明明只是刚认识没两天的人,为什么要露出这么不舍的表情。
      可片刻后他又恢复成原先的模样,“我能去找你吗?”,他说出这句话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从未有人如此直接的对我表露出,想要、主动、来找我。
      且不说他究竟是否能做到,可当下我是开心的、愉悦的、激动的。
      我尽量表现得自然,“可以。”
      说出这两个字花了我很大的勇气,于他是一种认可、应允。
      于我,是一种期盼、憧憬。
      ——我不止一次的希望有人可以因我而来、为我而来。
      ——可我从未吐露出来。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三十四天:】

      凌晨五点十一分,我从床上醒来。打包收拾好行李,我坐上了提前预约好的出租车。
      看着窗外雾茫茫的城市,到达机场,值机,安检,然后是等待飞机起飞。
      我坐在机舱里写下这段文字,机餐真是难吃,和咖啡店的甜点无法比拟。看啊,不过是短短几天,我的日记里记录的都是你,就连现在我走了,你仍旧存在在我的日记里。
      我一边书写着,一边看着窗外云层的变化,我已经看不见下方的城市,我的眼前只有云卷云舒。
      再然后,我听见机长报告,鹿特丹到了……
      不过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家里的灰尘却也积累了不少。
      不想让自己胡思乱想,我开始整理房屋。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三十五天:】

      短途旅行结束,再次回归到鹿特丹的日常生活。
      我依旧是过着学校、住家之间往返的两点一线生活。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日记的篇幅又开始缩短,没有任何征兆、缓冲的,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尽管日记的主人用尽全力想要书写出更多文字的他的生活记录,可再多的文字也无法掩盖他味如鸡肋的日常。
      我跳章翻阅着,试图快些看到篇幅稍长的页面。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五十一天:】

      枯燥无味的生活,
      ——这才是我。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五十二天:】

      翻翻日记发现有快三周没提到你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好像只是短暂的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昙花一现般的给予了我一些灵魂上的慰藉。
      所以你会来找我吗?
      会吗?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五十三天:】

      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有些像你,一瞬间还以为是你来找我了。
      可转念又想,不会的。
      一通电话都没有的人,又怎么会不远万里来找我呢?
      我们不过才相识几天而已,是我不该抱有期盼。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五十四天:】

      是你,让我这个无神论者第二次相信真主的存在。
      原本已经打算放弃的我,今天收到了一条来自于你的信息。
      你在信息中道歉说我离开的那天你的手机不慎落水,虽然及时换新,但是通讯录丢失,你被迫失去了联系我的唯一渠道。你后悔于我之间的联系方式仅仅只有手机号码,你悔恨没能提前记下我的其他联络方式。
      我暂且信你,因为,在信息结尾处你说。
      ——你已买好飞往鹿特丹的机票。
      ——你要来找我了。
      我激动得有些睡不着了。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五十五天:】

      此时你应该已经入睡,又或是和我一样久久不能入眠。
      暮色已深,我坐在书桌前,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今天我早早的醒来,或者说我根本没睡多久。
      我站在镜子面前尝试、更换着不同的衣裳,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些。
      在接机口看到你时,看到你朝我挥手,我仍旧觉得这一切像是做梦一般,竟然真的有人会为我而来,这让我惊喜。
      我带着你游览鹿特丹,亦如在阿姆斯特丹时的你一般,不过我只是东施效颦罢了。
      而造成我夜不能寐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我将你送至预定的酒店,离别之际,你拉住我。
      又是欲言又止的模样,你怎么好像比我还不善表达?
      我停在原地,等待着。
      我现在眼前还能闪现出你鼓足勇气涨红着脸的模样,说实话我是佩服的,你的这般勇猛,是我无法做到的。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这恶俗老套的表白话语,我从没有想象过会出现在我、在你、在我们之间了,会从你的口中说出。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时你好像比我更窘迫焦急,可明明该做出回应的是我啊?
      你说你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如果不是失联的那近三周你可能不会这么快的发现、表露心意。
      不过是短短的几天相处,你在我身上找到了内在的一致性,你说我可以不用做出任何回应,只要不拒绝,任由你待在我身边就好。
      可是我又怎能平白无故接受一个人对我的好,而无所作为呢?
      我该接受吗?我能接受吗?我想接受吗?
      我不断的问自己,其实答案从你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我就想好了,几乎是想脱口而出,可我生来便是怪异的,我的内心远没有你相信的那么美好,他是破碎的、不完整的。
      我又害怕了,可我给自己留了后路。
      我说,
      “你让我想想,我不想这么草率的对待。”
      ——不止是对你,
      ——更是对我自己。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五十六天:】

      说实话我不得不承认你我之间确实存在一些内在的一致性,就比如今天我们都装作无事发生般的闲聊。
      你说想看看我的校园,我便带着你在学院里漫步。你说想看看这座城市,我便带着你观光打卡历史古迹。
      鹿特丹是座几经兴衰,而又灾后重建的城市。
      二十世纪中叶,德国空军对这座城市狂轰滥炸,整个市中心和东部广大地区完全被破坏,包括建于15世纪的圣劳伦斯大教堂在内的许多公共建筑物均被炸成一片瓦砾。
      仅仅只剩一些建筑残留下来。
      可如今随处可见的是战后新建的,外形新颖别致的,造型独特的建筑。
      这座城市宛如重生般的,凤凰涅槃了。
      我之所以选择这里亦是如此,我想给自己一个“重生”的机会。
      或许,
      我该抓住这个机会。

      【来鹿特丹的第一百五十七天:】

      今天是生命的转折点,也是我第一次真切的主动向前迈开一步。
      在鹿特丹机场,在你进入安检口,在你终于要背着我,我被驻警拦住,你不能回头的时候。
      我目送你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想和你一起搭飞机,一起回阿姆斯特丹,一起坐在舱内吃着难吃的机餐,一起看着窗外天气的瞬息万变……
      我掏出手机敲下简短的话语,而几乎是下一秒,你回复我。
      ——想飞奔回来拥抱你。

      从这一天起,日记的内容变得不再是枯燥无味、食如嚼蜡的,日记的主人每日都记录着他和龚俊之间的爱意。或是对他的思念,或是一些有趣的聊天内容,又或是直白的机票票根存档。龚俊的出现仿佛是给予沙漠里几近干枯的花儿的一滴甘泉。这沙漠百年来滴雨未落,却在此刻,只因一滴甘露,鲜花满地。

      我继续翻阅着,内心里乞求着这一对相爱的恋人可以一直甜蜜下去。可终是不如意,我还是看到了情侣间常见的戏码,争吵、误解、责怪、冷战。我看着日记里记录着他们是如何从无话不说,到最后难以沟通。

      我说不出究竟是谁对错,他们是互相把对方变成这样的,可其中最大的错误或许是日记主人对龚俊的过分依赖,那是一切错误的根本。

      不知是从何时起,日记主人想要的愈来愈多,他开始不满足于长时间的异地,他开始渴求龚俊所有的热爱、生活、思想、彻底的付出都是给予他一个人,他开始通过一些要求来让龚俊向他证明他爱他,只爱他。

      可爱情本就不可被概述,我相信龚俊是深爱着他的,否则也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撇下一切飞往鹿特丹和他生活在一起。

      朝夕相处下暴露的问题愈发的多,争吵争斗源源不断,龚俊一再妥协,可日记主人愈发的“躁虑”。他潜在里对自己的责怪也跑了出来,他又一度陷入更深的自我厌恶,这一切的发展也使得龚俊受挫。

      他们之间的内在一致性开始破裂,逐步瓦解,他们相互“封闭”,不愿、不能沟通。

      看着逐渐崩坏的他,龚俊咨询了医生,试图说服日记主人去吃药治疗,我相信龚俊是真心希望他好。可钻入牛角尖的人哪里想的了这么多。

      出于好心的劝告却引来了更加激烈的争吵,龚俊眼看着他近乎是失去理智般的,将他推开,而后开始控诉,控诉所有人,控诉一切。顾璟试图通过拥抱让他平静下来,可怀中的人只想让他远离自己。

      “精神分裂”这四个字说出的那一瞬间,龚俊于他然而就好像是站在了对立面上,所谓的灵魂契合、内在共鸣也就不复存在了。

      他想要挣脱龚俊的拥抱,可他越是用力那人抱得越紧。挣扎期间他拿起一旁的水果刀,脑内的声音不断叫嚣着、怂恿着,他大骂“滚”,他要让这一切都远离自己,他想要安静。
      ——他开始失控。

      事情发展到最后,龚俊,消失了。
      而他,也安静下来了。

      龚俊走后,日记的内容又有了些变化。

      【你消失的第一天:】

      “好好活着。”
      这是你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祝福,亦是诅咒。

      【你消失的第二天:】

      我们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我每天都在问自己。
      如若你我不曾相遇,或许你现在可以过得很好。
      怪我,
      都怪我。

      ……

      【你消失的第三十天:】

      Simon,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你的生活使我生病,陷入绝望。
      我终于在今天鼓足勇气,预约了明天的治疗。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在治疗前,我写了封信,
      ——留给你,
      ——留给我,
      ——留给我们。

      【治疗的第一天:】

      第一天的治疗有些痛苦,医生根据我的情况加大了治疗的效果。
      他还建议我继续保持写日记的习惯,只是他将我原先记的日记用订书机封存了起来。
      包括一封信,一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盖邮戳的信。
      Simon你知道吗,我多希望你能来陪我,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陪在我身边就好。
      Simon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治疗的第二天:】

      有些生理反应的想吐,可医生告诉我这是正常的,让我不要恐慌,我是在慢慢变好。
      真的是这样吗?
      我有在变好吗?
      Simon你看到了吗?

      【治疗的第三天:】

      我的记忆有些受损,我开始记不清很多事情。
      我好想翻开前面的日记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我又害怕去翻阅。
      ——我在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

      【治疗的第四天:】

      Simon是谁?
      是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为什么想让他来?
      我不记得了,
      我想不起来。

      【治疗的第五天:】

      我做梦了,梦里有个男人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既熟悉又害怕,
      到底是谁?

      【治疗的第六天:】

      我将做梦的事情告诉了医生,他让我不要在意。
      梦境里的事情和现实是相反的,
      梦境里的事情在现实是不存在的。
      这句话好矛盾,
      既然相反又怎会不存在,既然不存在又为何会相反?

      【治疗的第七天:】

      我又做梦了,这次的梦境更加清晰,我差点就能看清那人的模样了。
      可我没告诉医生。

      【治疗的第八天:】

      医生说我已经治疗结束可以不用再来了,
      从今天起,我整个人就是重生的,
      重生?
      这个词好熟悉啊。

      【重生的第一天:】

      我又做梦了。
      我讨厌做梦,却又无可避免的每日做梦。

      一般而言,很少有人能在醒来之后还能如此清晰的记住梦境里发生的一切,只依稀记得自己曾做过梦,却忘了内容,又或是说,无法想起。

      我们在遗忘某些事情时,并非是将它完全的遗弃清空,反而是将它看做珍藏品般的节选出来,而后又混入其他事件中,找不到了。所以遗忘比遗失更要折磨人,因为你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又突然跑出来。你想不起来前因后果,却对那个片段记忆犹新。

      只知道它确确实实是存在于某个记忆深处,却纵使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将它拾起。
      所以与其如此这般,不如完全遗失了来的更纯粹。

      但如若是每晚都能梦见相同的内容那自是另当别论。
      ——我就是如此。

      【重生的第二天:】

      头痛欲裂,我从睡梦中醒来。
      镜子前我看着脖颈上清晰可见的手指印,
      我知道,
      我又做梦了,
      ——又是那梦。

      我一点儿都不需要这些破碎断裂的记忆,
      更不想要日复一日的试图去将这些破碎记忆链接起来。
      这记忆只会让脑子愈发疼痛胀裂——
      只会让脑子愈发疼痛胀裂——

      【重生的第三天:】

      不,那不是梦,在即将醒来前我似乎抓到了记忆的尾巴,可却又在完全清醒之后忘得一干二净。
      我记不清在梦中的记忆是何时发生的事情,好似是几个月前,又好像有十年之久。但我清楚的知道,我并不喜欢那段回忆,又或者说,我在刻意回避着这段记忆。

      【重生的第四天:】

      最早见到那男人是在何时?茫茫然的,无法明确地想起。
      那是——
      那是在几个月之前?——或许吧。
      如此模糊的记忆,我也开始不确定起来。
      那时我在做什么?
      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下一秒就被抽离。
      究竟是什么样的记忆?
      我好像忘却了某个很重要的事情。
      男人?对,男人。
      关于那男人的记忆——
      那是个,
      身材高大的男人。

      【重生的第五天:】

      镜中,在我的身后站着一个高个男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可我知道。
      ——他在这里。
      ——他又出现了。

      我不敢去想,我不敢回头;
      我移开视线,我闭上双眼。

      再度睁开时他已经不见踪影。
      是幻觉吧,
      我不愿去深究,
      我不想去深究。

      【重生的第六天:】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躺在床上,借着淡淡的月光,我看见床头站着一个男人。
      又来了——
      这次又想做什么?

      呃——
      狰狞的脸在我眼前放大,他近乎是失控的掐住我的脖子。
      喉咙剧痛,呼吸逐渐被剥离。
      头疼,脑袋似是要炸裂一般。

      他想杀死我,我明确的感受到了。
      ——是恨吗?
      ——可他落泪了。

      眼泪滴落在我的脸庞,温热的,带着一丝咸味。

      自始至终我都未有过一丝挣扎抵抗,我躺在床上承受着这一切,他为什么想杀死我这点对我来说好像没有那么重要。面部充血肿胀,颈动脉被按压下的心律开始失常,大脑逐渐缺氧,眼前罩上一层薄雾,我又有些看不清他了。
      只是那泪水又滑落下来——

      几乎是要麻木了,可耳边突然响起我愉悦的笑声。
      一道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过,
      是泪吗?
      我在哭吗?
      可我分明在笑。

      压在颈部的手指有些松动,男人好像有些犹豫,我伸手轻抚他眼角的泪。被扼住咽喉后我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听着真不像我。
      ——没事。
      ——没事的。

      皎月从云层中偷跑出来,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挂满泪痕的,
      一张极度痛苦的,
      一张长得和我毫无二致的脸。
      不是他?——

      濒死之际我看到了很多被深埋着的记忆碎片。
      脑子膨胀。
      破碎的记忆啊,别再苏醒了。
      脑袋就要爆开了。
      碎片重叠,眼睛、鼻子、嘴巴……所有的一切组装在一起。
      ——他果然存在过。

      好看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带着微笑,沙哑着说道:

      “我不怪你。”
      “好好活着。”

      扶着脸颊的手臂自然垂落下来,重重摔在床上。
      自此,
      颅脑的爆炸感消失不见。

      我从梦中醒来。

      【你消失的第四十五天:】

      我知道,
      我知道的,
      你不怪我,
      ——可我恨我自己。
      ——人不能依赖别人的爱来活。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ed,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ed;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st,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shade,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William Shakespeare —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我希望这段故事可以连同这日记一起,安静的被埋藏在地底,慢慢的腐烂、败坏,最终消散于无。

      可倘若有天,碰巧有有缘人看到这里,请当作这是我一人的呓语。只是在某年夏天,做了场不愿醒来的梦。
      ——玫瑰被染成玄色,
      ——祭奠这桩盛夏永恒的爱。

      【你消失的第四十六天:】

      警察已经开始联络你身边的朋友了,向他们询问着你的踪迹。
      我并不害怕他们终有一日会找到我,
      我只是恐惧,不能与你一起。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现在,
      马上,
      带我走吧,
      别丢下我……

      握着笔的手开始有些松动,我又看见那颗与你相同的痣。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我永远都在。”

      真好,
      我又看见你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