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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山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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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江南不似北平那般的寒冷,早已融了几分惑人的暖意,半言堂的杏花早都挤了满满一树,给这座冷清的过分的宅子平白添了几分生气。
一点残红落下来,陆青山抬手扶了扶眼镜,顺带着抚去了沾到长衫上的一瓣小小的杏花,又伸出另一只手,修长二指轻轻扣了扣紧闭的大门,低声道:“萧先生,您的信我放门口了,还有今日份的早报,哦,是《新青年》”
陆青山俯身随手捡了块石头把纸袋压好,并没有像对别的客人那样熟络的聊天。并不是他想,而是这宅中人自搬来之后不过半月便名声极差,据说是个脾性古怪的老教书先生,长相平平无奇,靠平日里靠替别人抄书赚得一点生活费。
往常,这宅子的主人都会在他送信的那小段时间里守在门口,听到陆青山的问好,也不过淡而沙哑的靠着门答一句:“知道了。”
陆青山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虽然对这人的身份有过几次猜测,但那也都是极短的时间罢了。对方不欢迎他,他也就不去干扰别人正常的生活。
只是今天……
陆青山直起腰,堪堪把刚迈出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转身回到朱漆大门边,又伸手不轻不重的扣了扣朱门,扬声道:“老先生!”
荡出去的声音轻飘飘的穿过头顶蓬勃的杏树,游到院子里去,里头的人却再也没像往常那样回话。
陆青山心下生疑。
这年头,很多生活中无意的小事都能成为反动派迫害接受新思想熏陶的学者的理由。更何况里头这位老先生订了那么多份宣扬马列主义的报纸,其所为在那些卖国贼眼里就是明目张胆而无声的反抗,被抓也是迟早的事。
陆青山垂下眸子,眼睫无声的闪动了几下,旋即弯腰迅速捡起了还带着几分油墨味的报纸,揣到了长衫里。
“既然萧先生不在,那便改日再访,今日叨扰了。”他稍稍拔高了几分声音,拱手一礼,再不多言。
说罢,陆青山转身欲走。只是堪堪踏出了一步,便觉身后一道劲风狠戾的侵袭而来。卷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攥住陆青山的肩膀狠狠往后一拽,不过瞬息,陆青山便踉跄着被扯到了方才还紧闭的大门内。
陆青山暗道不好。
他也是个习武之人,甚至在而今的武术界算得上半个名人,但方才的那人直取他颈肩时他一点都没有察觉,足以见其底功之深厚。
但愿是友非敌。
“嘘。”身后突然环上一双结着薄茧的手,略有些粗砺的指尖轻轻蹭过陆青山的耳根,堵住了他的唇。
浅淡的茶香一点一点的笼住了陆青山周围几尺的空气,尾音卷着清爽的木香扬起了一点,几近是耳语般的:“有人。”
陆青山立刻把刚要出口的惊叫硬生生的压了下去,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呼吸。
果然,不出一刻,敲门声意料之中的响起。
听声音,外头那个似乎是个朴实憨厚的中年汉子,此刻一对熊掌正用力的捶着大门,声如洪钟:“萧启行是住这儿不?萧先生!”
身后那人轻轻呐出一口吐息,不动声色的移开了堵着陆青山嘴唇的手。
“萧先生,您的报还在我这儿呢。”汉子继续砸门,力道大的陆青山觉得下一秒这门就会彻底的崩塌下来,“今儿陆先生不在,我代他送报,是《新青年》”
名为萧启行的男人依旧不为所动。
两人与外头那个隔着一扇并不结实的铁门,彼此都刻意伪装着自己的出现。
良久,陆青山终于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硬底布鞋特有脚步声由近及远的响起,夹杂着几声不满的抱怨。
一直到门外粗鲁的脚步声消失,陆青山紧绷的身体才猛的放松下来。被萧启行压着的整条腿都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泛着无力的酸涩感。
身后清冽的木香忽的淡了,只留下长长的一缕冷香,昭展着一点儿生人勿近的意思。
“你……”陆青山单手撑地,有些喘,“刚为什么救我?”
绕是个外人恐怕也能从这汉子的言语中看出端倪,更何况陆青山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身为报社的骨干和革命的中坚力量,不说天纵奇才,也定然是聪慧的。
“因为我要你帮我。”萧启行翻身而起,动作快的像是要和陆青山划清界限。他慢条斯理的顺了顺略有折痕的白衫,掀起眼皮,“我要你保我。”
陆青山皱眉:“怎么保?”
萧启行道:“给我一个假身份,我要去你们报社工作。”
虽然心下早已有了猜测,但此刻真正听到这么没谱的要求,陆青山的右眼皮还是忍不住轻轻跳了一下。
“这……恕陆某无能为力。”陆青山忍着腿部传来的阵阵酸麻,向着那冷香逼近了一步,不自觉带了几分警惕,面上却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我就是个送信的,报社不归我管。且说来惭愧,鄙社资酬甚薄,只勉强能够作养家糊口之需,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萧启行沏了浅浅一杯茶,似笑非笑的盯着陆青山,像是在掂量、揣摩着眼前人埋在心底的秘密。
他的长相是很带有一点攻击性的,美则美矣,全身却浑然没有一点书生该有的儒雅之风,反倒是处处透着显而易见的纨绔气,让人生不了与他亲近的念头。
两相对比之下,陆青山的眉眼便更柔和一些,糅杂着老一辈人特有的温良的气质,走到哪儿都能让人轻易放下防备之心。
半晌,陆青山迟迟得不到答复,终于有些疑惑的抬起了头。眼前人悠闲的用食指蘸了茶水,绕着茶杯边缘慢慢的抹着。
“罢了。”在陆青山看过来的一瞬间,萧启行却突然收了审视的目光,垂下纤长的睫毛,掩住了那一点轻飘飘的敌意,“君子不强人所难,你若是不愿意,我自会另寻他处,哦,对了。以后的报纸不用送了。”
说罢,他起身,懒洋洋的冲着陆青山行了一礼,桃花眼带笑不笑的一弯:“多日来劳烦您送报,多谢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陆青山腿上肿胀的伤口才消下去了一点,没有昨天那样紫的吓人了,但还是不能走太多的路。
昨晚回来之后,陆青山酸麻了一天的腿都没什么感觉了。本以为只是磕伤,结果洗澡的时候才发现青了一大片,还隐隐有扩散的趋势。
“老陆,不是我说你,你今天要是再去报社,你这腿就别想着要了。”陈望舒把毛巾放进盆中洗着,温热的水蕴出雾气,扑湿了他的眼镜,“本来就身体不好,再这么糟蹋,以后老了有你好受的!”
陆青山接过洗好的毛巾,往脸上一盖,无奈道:“我没有,我真的就去送个信。”
“你还狡辩!”陈望舒调好了膏药,伸手把他脸上的毛巾扒拉下来,恨铁不成钢的往他眼角的伤口上戳。
“好吧好吧,我错了我错了,我的错,行吧?”陆青山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你别压我的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