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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霞一片海上来 ...

  •   许家公子死了。
      许家是青云镇最富有的人家。许家老爷做了几十年香料生意,本本分分,还有一副好心肠,逢年过节,就会与夫人一起给青云镇的贫苦人家赠送衣食,共享福气。可偏偏这么好的人家,却一直没有子嗣。十六年前终于得了一位公子,还不幸患有怪疾,一旦哪里出了血就很难止住,哪怕是一点点破皮。十多年来家里对他百般呵护,平日里也不让他出门,生怕磕着碰着就丢了性命。可就在昨夜里,许家公子偷偷跑了出来,不小心摔倒撞破了头,血流不止。许家找到他时,他的身体已经没了温度。
      许夫人一下子病倒在床,许老爷也悲痛欲绝。丧事办了七天,哭丧人也为许公子哭了七天丧,青云镇每晚都笼罩在悲痛之中。
      这七天里,徐双来也没能安心。拜了菩萨,吃了药,烧了大把纸钱也无法心安。一到晚上,便想到那天夜里,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许家公子,鲜红的血花了他苍白的脸,眼里满是祈求:“救命……救……救我……”仓皇逃走的徐双来,途中也想过回去救他,可是万一回去的时候被人撞见怎么办?岂不是如何也说不清。那人一看穿着打扮就不是普通人家,惹上了定没有好下场。如果他被别人救了,回头找到自己头上又如何是好?那倒是死了才好……呸,怎么能咒人家死,死了老天爷也不会放过自己的……天啊,这可怎么办呐!回家后,徐双来将家门紧闭,立刻去拜了祖宗拜了菩萨,嘴里喃喃着不知道是要求那人是死还是活,还是只求保佑自己吧。第二天,他从侄女红霞的口中得知,许家公子死了!
      怎么偏偏就是许家公子呢?他平日里可是从不出门的,怎的一出门就撞上我了!早知不该去喝那么多酒,学什么“借酒浇愁”?不喝酒也不至于脑子发昏要去抢那公子……现在倒好,欠的债没喝清,还喝了条尊贵的命!都说“一命偿一命”,那岂不是我的命会被他索了去。可我这贱命怎么能配得上公子的命!若不偿命,可犯了罪,总是要赎的。
      七天后,许公子下了葬,徐双来才松了一点点气。清早,红霞提着菜篮子出去时,门未关紧,留了一条缝。门外嘈杂的声音从缝里飘进来,隐隐约约的。徐双来悄悄地走到门缝边,声音大了些。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农家人排坐在路边聊着天,聊到好笑处就张大了嘴巴,聊到一些不好的事就皱起眉头撇着嘴。话间有路人随意投去一眼,他们便会马上停止对话,以笑对客。逛街的人走走停停,左右打量着,估计着哪家的东西好;赶路的人便走得比较快,眼睛只看着路……似乎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似乎,没有人发现他的罪。
      徐双来将门关紧,回到堂屋,拜了菩萨才坐下来喝着红霞泡好的茶,喝了几口也没喝出茶味儿来,总觉得心里不安。
      没过多久,红霞提着菜篮子回来了。也没看清买了些什么菜,徐双来就立马站起来走到红霞身边,问:“红霞,外面有什么异样?我是说,你有听到什么……消息?”
      “消息?”红霞想了想,摇了摇头,“除了一些惋惜许公子的,倒也没什么了。”红霞看着心不在焉的叔父,倒觉得有异样的是他。这几天来叔父也不出门,饭也少吃,一天拜好几次菩萨,模样也憔悴了不少,问他是否身体不舒服,也不回答,只自顾自地摇着头。
      红霞做了早饭,叫叔父来吃,可他仍旧只吃一点。红霞担心叔父的身体,收拾好碗筷之后便拿着自己绣的刺绣去换了钱,再去了刘大夫家的药铺,想着给叔父抓点药来吃。红霞将叔父的症状告诉了刘大夫,领了几味药,付过钱,谢了大夫后刚一出门便碰上了杨老婆。杨老婆站在门口不远处,倒像是在等着红霞出来。她一见红霞,就凑上前来要挽着红霞的手,笑得像个枯皱的核桃,一脸好心地问:“红霞,是你叔父生病了么?”杨老婆是镇里有名的媒婆,也是个会巫术的巫婆。她披着一件绸制的暗红色“莲蓬衣”,黑白相间的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插着一根玉花簪,戴着三个金银戒指和一个翡翠镯子的手拄着拐杖,佝偻着走路的样子像在地上找金子。镇上有不少人找过她做媒、看病、占卜什么的。虽然大家都叫她神婆,但红霞倒觉得她像个巫婆,对她多少有些害怕。所以杨老婆一凑上来,红霞就本能地躲避了她伸出的手。
      “是的,不过我已经抓了药了,没什么大要紧的,谢谢杨婆婆。”红霞礼貌地回答了她,说完便迈着步子要走。杨老婆拄着拐杖在她身后提高了些音量:“若不见好,可以来找我啊。”红霞回头朝她笑了笑,很快就走远了。
      回到家,红霞照着刘大夫的嘱咐给叔父煎了药,一开始他还摇着头说“药不管用,药不管用”,但在红霞的劝慰下,还是喝了下去。或许能安稳地睡一觉……这天夜里,或许是心理作用,徐双来睡得还算安心,至少他晚上只醒了一次。但接着几天,还是会梦见那晚发生的事,或是梦见许公子来索命,总之惴惴不得安生。
      红霞见叔父依旧没有好转,也没了办法,担忧之际竟有一瞬间想起了那天杨老婆的话:“若不见好,可以来找我啊。”红霞犹豫了,或许她真的有办法,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找她,可她作法时神神叨叨的样子实在是诡异,但叔父确实也不见好,可是……红霞正想着,门就响了。是有人在敲门。红霞走过去开了门,可巧,来人正是杨老婆。
      她怎么来了?难道她真有什么神力,能察听别人的心思?
      杨老婆带着核桃般的笑脸进了门,径直走向堂屋。红霞若有所思,瞥了几眼杨老婆佝偻的背影,然后将门关紧了,跟上前去给杨老婆倒了茶。
      “你叔父可好些了?”杨老婆嘬了一口茶,看着红霞。红霞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抿了抿嘴,才摇了摇头。“那不如让我瞧瞧?”红霞听到她的提议,犹豫了。她怎么这般积极?向来都是别人主动找到她门上去,怎么这次先过来了?她要的费用可不小,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付给她……但还是叔父的身体要紧,让她瞧瞧也好,毕竟……
      “婆婆,请跟我来。”红霞带着杨老婆穿过堂屋,到了北房门前,也就是徐双来的房间。徐双来躺在床上便听见了门外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是红霞,另一个是谁?他不知道,这让他没由来地发慌。“咚咚咚”,红霞敲了门,“叔父,杨婆婆来了。”
      她来做什么?难道是她算中了我的事?她都算中了什么呢?都说神婆不一般,不管她来做什么,也让她救救我,或许她有法子呀!徐双来立马从床上蹦起来,给她们开了门,将杨老婆请了进去,把红霞留在了门外。红霞虽不放心,但也自觉地走开了。
      太阳快下山时,北房的门开了,杨老婆从里面走出来,意味深长的脸色看起来像是满足了自己的某些需求,看到等待着的红霞时就变了笑脸。徐双来跟在旁边笑着将她送到了大门外。红霞站在堂屋的桌旁,看着徐双来牵扯着嘴角出去,回来时便眉头紧皱,看到她时也眼神略有闪躲。
      “叔父,怎么样?”
      “嗯。”徐双来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继续低着头绕过了她,拜了拜祖宗便匆匆进了北房。
      红霞这下也不安了。
      徐双来将门关得紧紧的,似乎这样他的所思所想就不会叫人偷见了去。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不停地抖着腿,脑子里全是刚刚杨老婆的话:“你帮我一个忙,便也算积一大德,可抵去你的罪。”虽然徐双来并没有说明他的罪,但他总觉得杨老婆似乎知道些什么,毕竟她可是神婆呀。当他听到这话时,灰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但听到后面的话时,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帮我寻一个合适的女子,给许家公子做妻。” 许家公子!怎的这般巧!现在回想到这句话,他的心仍旧砰砰地跳。杨老婆自说她去看望许夫人时,提出了给许公子配亲的法子,许夫人也很中意,欣慰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娶亲时的奕奕神采,当时就许下了十两黄金的酬礼,将此事托与她来办。可杨老婆为什么来找他呢?说是因为他做过丧主,对各家故去的姑娘比较熟悉。但徐双来总觉得:她大概是算中了我的罪,才找上我来的。可她没有并揭发我,那便是来解救我的……给许公子配妻,让他不至于在那边孤单苦闷,有个人陪伴,一起生儿育女……年轻的小伙子哪有不爱这般喜事的。他结了可爱的妻,花好月圆、百年好合,也就不会一直满心怨念,那便不会找上我来的。事成之后,不仅罪可抵去,还可以得到许家的重酬,那岂不是债也可以还清!如此一想,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但是按照杨老婆的要求,与许家公子年龄相仿、八字相合,还算得上门当户对的已过世的女子,可不好找。虽然做过半辈子的丧主,知道一些死过女儿的人家,但已记得不是很清,更何况三年前就已经不做了。他从一个旧皮箱里翻出一本写有以前部分丧事的簿子,仔细寻找,但记录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者,像这样年纪轻轻就过世的女子少之又少,符合条件的几乎没有。徐双来看着一张写有许家公子生辰八字的纸条,又皱起了眉头。
      这天夜里,徐双来又梦见了许公子,不过不是那骇人的模样,而是许公子一身青色长袍,外罩绀色马褂,戴着插着金花的暖帽,站在装饰过的许家大门前,看着华丽的花轿一颠一颠地被抬到跟前,他有点紧张,他有些羞涩。他去掀开轿帘,空荡荡不见新娘!霎时,他又变成了那张血花的脸,一眼看向徐双来,又气又怜:“给我新娘……给我……”徐双来从梦里惊醒,喘着粗气,一摸额头全是冷汗。他决计爬起来再翻一遍簿子,或许漏掉了呢。他点起蜡烛,从第一页一字一字地找……终于翻到了一个名字——庄河镇庄家小姐庄秀英,让他心里得一惊喜。没记错的话,庄小姐的父亲好像是做过官的,也是个富贵人家。簿子上记录的时间是六年前,根据她的生辰一算,那时的庄小姐才九岁,好像是不小心溺了水才夭折的,现在也有十五岁了。徐双来赶紧对了两人的生辰,虽不通这一方面,但也大概地估计出两人的八字还算相合。徐双来一时兴奋不已,赶紧跑去堂屋拜了菩萨,回到房里又对着天拜了许公子,在心里打算着明天的行程。
      第二天一早,徐双来便匆匆地出门,赶去三十里外的庄河镇。出门时碰见了正在洒扫院子的红霞。红霞看着背着包袱急匆匆的叔父,正要问他做什么去,他就先回答了:“出去一趟,今晚回来。”说完便出了门,留给红霞满心疑惑。
      太阳下山了,天渐渐黑了起来。红霞点上灯,朝门口望了一眼,叔父还没有回来。她拿出还未完工的刺绣,一针一线让她想起了十年前娘亲教她绣花的样子,一颦一笑里尽是温柔。那时她才七岁,父亲在外做着生意,很少回家,很多东西便是娘亲教与她的。娘亲说,大家的小姐要知礼节、明事理,要会女工,也会读书写字……但娘亲还没有教会她所有针法、识完所有的字就病故了,就在父亲出了意外半年后。而后剩下一座空落落的宅子,与无尽的悲思。叔父现在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只希望能照顾好叔父,都平平安安的……
      没多久,徐双来垂着头回来了,似乎这一趟并不顺利。红霞放下手中的活,迎上前去替叔父取下包袱,“叔父,还没吃饭吧。留了饭菜的,我去给你热热。”徐双来却没心情吃饭,摆了摆手,说:“不用了,你去歇吧。”说完便径直去了房间。红霞看着心事重重的徐双来进了房间,也没法子,无奈收拾了一下便回了自己房间。
      夜里,徐双来从房里出来了,在堂屋跪下,对着故去亲人的牌位拜了拜。想着近来的事,实在是难以入睡。今天去庄家说了配婚的事,本来庄夫人很是愿意的,但庄老爷和在日本读书回来的庄公子却极其反对,他们不信这些,觉得荒唐得很,一下就将来路不明的徐双来赶出了门。嘁!有什么荒唐?哪个人不需要成亲的?更何况是这情窦初开的年纪,怎么知道小姐在那里不会需要一个丈夫?这一趟真是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回来后他也不敢睡觉,怕一闭眼便见到许公子找他要新娘子,要不到新娘子就会要他的命呀!他也再翻了翻簿子,倒是还有几个差不多的姑娘,但都家境一般甚至贫寒,和他自己一样,可不是尊贵的命。
      “叔父?”
      红霞?徐双来转过头,只见红霞站在房门边,露出半边身子,忧忧地看着他。红霞十七来岁,面容姣好,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即使穿着粗布衣服,也自有一股轻灵之气。由于夜里微寒,她的鼻头微微泛红,像一朵娇嫩的牡丹花,美丽又尊贵。尊贵!红霞可也是尊贵的命!
      “红霞,你的生辰几何?”徐双来对着红霞手里的蜡烛,眼里透着诡异的光。红霞心跳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轻轻地回答:“四月,初七。”
      四月初七!这不刚好与许公子相配么!简直没有比红霞更合适的人了!死死婚配不成,活死婚不行么?虽是配冥婚,但许家也是不错的人家呀!许家就许公子一个宝贝儿子,红霞嫁过去可是享福的主。恶有恶报,但善也有善报,我养育了她十年,也该报答我了,更何况这不仅替我赎了这份罪,还能替红霞了了终身大事……可是,就红霞的性子,恐怕是不会依的……不依又如何?婚姻之事,本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如今我是她的叔父,那便是由来我做主的。
      徐双来抬眼,嘴角微扬,对红霞说道:“快去睡吧,都交给我就好了。”说完也不管还站在原地的红霞,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北房。
      这晚,他总算是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天气晴朗,徐双来从房间里出来,伸了个懒腰,觉得世界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片明亮。他踱到堂屋,正碰见在摆碗筷的红霞。“红霞,今天做了什么好菜。”红霞见叔父面容焕光,与前段日子判若两人,虽不解昨天叔父的那句话,但见叔父的模样,想是烦心事已经解决,便也笑着回答:“张婆婆今天送了我一把苋菜,可新鲜。还有昨天买的秋葵,味道也好着呢。快来尝尝。”徐双来“呵呵”地坐下,吃了这段时间最好吃的一顿饭。
      吃过饭,他便开始忙起来了。他先出去与杨老婆说了这事,再让杨老婆去给许家说,让许家着手准备结亲的事,该有的流程和聘礼一个也不能少,可不能亏了红霞的。至于嫁妆,该有的也不能少,且等聘礼送来后,再置办吧。回来后,他给了红霞一个盒子和一些铜板,让红霞送到庄河镇若水村的张桂家,并嘱咐她这个盒子很重要,一定要好好保管并送到张桂的手上。红霞之前也替叔父送过一些东西,但都只有一天的来回,这次却要两天的来回,虽然红霞有些不解,但也马上应了,收拾好东西后便出发了。
      红霞走之后,许家在下午就将聘礼送了过来,金银尺、绣花鞋、如意秤等一个不少,连嫁衣也一齐准备了,嫁衣上缝了金银制的流苏,闪着光。还有上等绸缎、金银首饰这些的,都风风光光地送进了徐家的门。镇上也一下子热闹起来,都知道许家公子要与徐家小姐喜结连理了,无不称赞这一美事。徐双来盘点了聘礼后,对着堂屋的父母、兄嫂拜了三拜,分享他内心的喜悦,还有他是如何给红霞寻到这门好亲事的,红霞嫁过去后会如何享一辈子福,也让兄嫂在那边能安了心……拜过之后,徐双来将聘礼都搬进了自己的房间,再挑选了些绸缎和一些银制的首饰,出去换了钱,便开始给红霞置办嫁妆。
      徐双来忙里忙外,忙到第二天中午,看着自己准备的嫁妆,虽然不比许家,但作为叔父,做到这样也很是满意了。晚上,红霞急匆匆地回来了。一进门,便将那个盒子放在了桌上——徐双来的面前。她眼里含着泪,看着面前最亲的叔父,想到回镇时大家对她的祝福,心撕裂般地疼:“叔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若水村根本没有张桂,你就是把我骗出去,然后就把我许给了许家,许给一个……入了土的人吗?”
      “红霞,你听叔父的话,许公子是许家的宝,你嫁去,许家不会亏待你的,也算是了了叔父的心事呀……”徐双来正要伸出手去安抚红霞,却被红霞下意识地躲开了。
      红霞打断他的话,“去那许家,对着一个牌位,守一辈子活……活寡么……叔父,十年来你待我如亲女儿一般,可如今,你为何……为何要这么做……”红霞早已是泣不成声,瘫坐在了地上。徐双来原是可怜的脸,一下子就恶狠了起来,听着红霞的抽泣,只觉得气恼:“我养你十年,正是因为待你如亲女儿,才给你找了这门好亲事!许家可是青云镇最富贵的人家,你一个半路落魄的小姐,嫁去这样的好人家有什么亏了你的!那许公子死了,能拿你怎么样?你只管享你的荣华富贵!下月初三,由不得你的!”说完,他便出去锁了大门,任红霞哭得撕心裂肺,自己进了房间。
      红霞感觉心都快要碎了,她不明白,她感觉像在做梦,叔父像变了个人一样,竟狠心到这种地步。曾经看到镇上娶亲的队伍,也悄悄幻想过自己哪一天也坐上那华丽的花轿,等着心上人来接,接她去过幸福的日子……每次都不知不觉地红了脸,还生怕让人瞧见了去。如今竟在最亲的叔父的欺骗下,要去嫁给一个不清不楚的死人,这与死了有什么区别……爹爹,娘亲,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红霞感到无助又绝望。
      夜深,红霞坐在院里的台阶上,眼神呆滞,心如死灰。台阶上很凉,但她已经感受不到了,没有什么比她的心更凉了。今晚月亮很圆,皎洁的月光照得院子里很明亮,但万物都镀上清冷的月色后,便看起来毫无生机。她想起书里的一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多好的诗,可她的君做不了月,只能做冰冷的泥土。不,他不是我的君,我不要做他的寡妻,不要!没有人救我,便自己救自己!红霞像突然被赋予了生命的木偶,猛地站起来。她借着月光快速地打量这个院子,她觉得这院子一定有什么地方能出去。院角的石磨!那里!就是那里!踩上石磨,再努把力就可以出去了!红霞看到了生机,不是她敬爱的叔父,而是一个闲置了的没有生命的石磨。她跑向石磨,借着石磨的基底,踩上了石磨,可院墙还在她的脖子处,她试图翻出去,但很困难。她看着院外的镇子,镇子外朦胧的山,不禁又红了眼眶,她想出去。她又看了看这寂静的院子,没什么东西可以用了。她小心地跳下来,跑进堂屋时放轻了脚步,她搬了一把椅子,放上了石磨。她再次爬上去,踩在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她半个身子都在院墙外了!红霞赶紧使了力,要翻出去。翻上院墙时,椅子摇晃着被踢倒了,红霞也摔了出去。红霞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她知道,叔父会听到椅子掉在地上的动静,会出来抓她回去,所以她要马上离开,在天亮之前离开这个会要她死的地方。
      果然,很快,在红霞跑到观音湖边时,徐双来便像只疯狗一般在后面追了上来。红霞拖着疼痛的身体,艰难地逃着,无论如何,也不要被抓回去,今夜是她唯一的希望。过了观音湖,就出镇了,出了镇,去渡口坐最早的一趟船,去……去哪里都好。可受伤的红霞哪跑得过疯似的徐双来,徐双来很快就要追上了她。红霞回头看到徐双来狰狞的面目,他已经不是她的叔父了,他要她的命!
      “啊!”
      红霞慌乱之中,失足掉进了观音湖。她不会游泳!大脑的意识瞬间被冰冷的湖水淹没,只剩下一片空白,下一秒,她反应过来,胡乱地拍着湖水,扰乱了这一湖清净。
      “救命!救命啊,救救我,救救我……”追赶上来的徐双来一下慌了神,环顾四周寻找着能搭救红霞的东西。“救救我……”许公子!红霞的呼救让徐双来想起了那夜的许公子,一样的可怜,一样的可怕……他的心仿佛快要跳出胸口。不,不,她是许公子的新娘,她是要嫁给许公子的,救起来她再反抗怎么办?不会反抗的只有死人!对,死了吧,死了好,死了就正好去见未来的丈夫,死了不孤单……
      “救救……我……”红霞的声音渐渐被湖水吞没,和月光一起,沉入了湖底。湖水又恢复了一片寂静,还有金银般闪烁的湖光,像红霞的嫁衣。
      十月初三,红霞出嫁了,嫁给了青云镇最富贵的许家。她睡在青木制的“花轿”里,被风风光光地抬进了许家的门,去享那无尽的幸福……那天,天上红霞如血,染红了青云镇的半片天。他们说这是喜兆,是老天爷给红霞做的嫁衣。
      至于她的叔父,在她出嫁以后,便不知所向。有人说,他疯疯癫癫地跑出了青云镇,也有人说,他带着红霞的聘礼离开了……总之,他已不在那宅子里,宅子空落落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霞一片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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