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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风里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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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问二十六岁的钟意情,暗恋是什么滋味,她会告诉你,像一瓶尘封的果子酒,入口酸酸涩涩,回甘却苦得要命。
可是十六岁的钟意情,还不懂得暗恋是一道陷阱,她只知道那种感觉甜甜蜜蜜,是一束黑暗生活中的光芒。
“他?”钟意情很轻地笑,“他从来都不知道呀。”
犬吠。
吵闹的电视。
喧闹的小孩。
叫骂。
哭声。
清蔓公寓,像苍棉市这种,在全国除去首都,人均GDP完全可以排第一的城市里,穷得发酸。
人均文化学平不高,能出高中生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钟家是冒青烟了。
“哎哟,老钟,你们家意情真是厉害啊。进了一中啊?哈哈。”隔壁婶婆子总是以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钟家人,一中通知书一寄来,就变了嘴脸。
“也就那样,能有多好。”老钟,指钟强。
他脸圆,中年发福更显胖,五官倒是整齐,但浑浊的眼珠、发黄的牙齿、指甲里洗不掉的污垢……
很恶心。
钟妈妈脸色发黄,头发干燥,不论脸上还是手上,都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干枯又庸肿。
“来,意情,去给你婶婆子和几个叔叔倒点水。”
钟意情走进厨房,拿碗倒热水。但保温热水瓶里的小远没有刚烧好的温度高,早已变温。
温水的味道远不及凉水或热水那样舒适,何况还带着保温瓶的塑料味和铁锈味。
“不用了。我们问问意情就好。”直到钟意情把几个碗都装了水,一个干瘦样的中年人才发话。
“倒都倒了。喝吧。”
那几个叔叔和婶婆子都是钟强的牌友,但显然没有钟强那么玩物丧志,还会顾着家里小的,来问学习方法、教育方式。
“不听话?”钟强似乎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语,“那就抽!就打!”
钟意情轻轻瑟缩了一下。
钟强和那几个人吹破牛皮,大手一挥,要他们一块打牌去。几个人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准备出门。
“爸爸。”钟意情扯住钟强的衣角,老男人狠戾一瞧,“我,我要上高中了,能给我买几本书么。”
老男人皱起眉,刚要狠声拒绝。
“给她买好了,老钟。现在的孩子都要买辅导书,要上补习班啦。就几本书,又不会费什么钱。你家意情不上补习班就到一中去,很厉害啦。”
钟强眉目舒展,笑出黄牙。
这明显是被夸舒坦了。
果不其然。
“走。意情,爸爸今天陪你买东西去。”钟 强拍拍钟意情的肩头,“我今天不打牌了啊。”
几个人稀稀拉拉地散开。
夏天大概在七月份才算刚刚来到,这会儿才是真的热起来,太阳晒得灼眼,蝉鸣声也吵得人心发慌。
钟意情带钟强来得是淮城最大的书店,她直奔教辅区,拿了教辅和必读书。
怒火总是没来由的。
钟意情也不知道为什么。
钟强看到她手里拿着的一叠书,巴掌就落了下来。钟意情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
“拿辅导书就辅导书!拿什么课外书!”
哦,因为这个生气啊。
“这、这是考试要考的。”
“怎么可能?”钟强盯着《红楼梦》一类的书,“学校闲得蛋疼?让考这种闲书!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学会说谎的?啊?”
脸上火辣辣的。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敢和钟强对着干:“我没有!”
钟强愣了下,又打了钟意情好几下:“你他妈的,敢和你老子顶嘴?老子供你吃穿,供你读书!就他妈这么对你老子!?”
他暴怒起来,如往常一样。
他咒骂着“白眼狼”和“婊子”,一面不忘抽出粗糙发臭的手掌实施暴力。
无法抵抗。
“哎,你干什么——?”
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疼痛感了,钟意情悄悄睁开眼睛。
一个男生撑住了钟强的手臂,他清俊干净,整整齐齐,穿着洁白的衬衫和黑色长裤,说不上来,一瞬间的恍然。
“叔叔。您这样不太好。”
钟强目圆瞪:“我教训我囡,你有什么好插手的?老子打阿囡天经地义!”
“这是在外面,”男生只手挡在钟意情面前,“你这算家暴,重伤要坐牢。”
“我!”钟强眼珠子一转,外面人流量确实很大,他无赖是真的,但有时候还要脸面。
于是。他终于有一次,停了手。
那大概也是他唯一次。
“走!把你几本要买的辅导书拿了,杂七杂八的不要!”钟强力气大,拽得钟意情手腕生疼。
“叔叔。这的确考试会考,”男生捡起几本遗落在地面上的必读书,“您给她买了吧。”
“买个屁!”钟强“呸”了一口,“这种闲书都是害人的东西!”
钟意情被钟强硬拽着,把教辅的钱付了。
钟强看到书的价格眼睛都直了,大骂一句“贵死个人”,又无可奈何,转身离开。
“同学。”男生追上来,把必读书递给钟意情,“我看你买的都是高一的,应该也是新高一学生。没有必读书不太行,我帮你付了款。”
钟意情惊慌失措,推拖着拒绝:“不太好,我们不认识,你直接送给我不太好。”
“没事。”男生强硬地塞进钟意情怀里,快速地跑开。
——风里传捎来音信:“就当见面礼!”
回去的路上,钟强还骂着:“有便宜不占,你脑子有没有问题?要不是因为你妈那个婊子生不出儿子,老子才不让你读书。”
“读书他娘的费钱。”
常理,钟强一定会越骂街越生气。
事实确实是这样,越骂越怒,钟意情回到家又挨了顿毒打,还附加了个妈妈。
出了气,他就会出门打牌、喝酒,第二天都不确定回不回得来。
但钟意情娘俩喜欢这样的时候。
夏天的晚风不热也不燥,吹进房间,正凉快。窗外是蝉鸣,是犬吠,是叶片摩擦声,是车辆鸣笛,是风的声音。
日复一日,暑假就要跨过去了。
钟意情套上洗得发白的短袖和裤子,把头发扎起来,背上书包出门。
“意情,”妈妈叫住她,“吃个米面包吧。上学路上小心。”
钟意情“嗯”声,出了家门。
暑假过去后,天气也不再那么燥热,但风依旧是暖的,蝉也还在叫,太阳也依旧放亮光。
那个男生说,也是高一新生……那他也是吗?
会遇上他吗?
苍棉一中离清蔓公寓不近也不远,走过去恰巧二十分钟。校门口聚了一大堆人,挤着要看公告栏。
“你几班的?”
“我七班。”
“啊?我在二班。”
“这么远?”
“那个谁在哪?”
“哪个谁?”
“段啊。”
“哦,好像在四班。”
“我去!我在四班!”
“……”
班级么?
钟意情挤进人堆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一(4)班。
01,段筝。
02,钟意情。
钟意情又挤出人堆,走去教学楼。一中高一新生在小文楼,由于选文偏向的学生少,自然就空出一些。
钟意情埋头走着,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抱歉抱歉!”
“没关系。”
声音很熟悉,钟意情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男生,男生挑挑眉:“你没撞疼吧?”
“……没。”
我好像……见到光了。
但光,不记得我。也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