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瓣樱花》非荀

1、樱花

　　昏暗的酒吧里，大概是因为位置偏僻，稀稀落落的只有几个人。我挑了一个角落坐下，点了一瓶酒就开始闷头苦喝起来。最近工作上不少烦心的事，似乎随着酒精开始渐渐消散了。铃声突然响起，我掏出手机，看着上面的名字有些不耐烦，按了关机键，正准备放回包里，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这个是……樱花吗？”
　　我看向他手指的地方，那是我前几周才买的樱花挂坠，正随着我的动作在手机旁一晃一晃的。
　　“是啊，怎么了？”我问道。才发现在这个角落里不只有我一个人。也许是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加上昏暗的灯光，使我忽略了他。
　　那人似乎喝醉了，凑到我跟前，努力瞪大眼睛想看清楚我手机上的挂坠。借着灯光，我看清了他的脸。长得白白净净的，只是一道狰狞的疤从右眼划下，硬生生破坏了美感。
　　“想听故事吗？”
　　他一直盯着这朵樱花，突然开口道。
　　来酒吧借酒消愁的不少，我也听过许多故事，不介意再多上一个。
　　“你说吧。”
　　他直起身子，漆黑的眼眸有些空洞，缓缓道：
　　“十八岁那年，我考入了警校。
　　任职的第四年，我被部队派去当地最大的黑虎帮做卧底。
　　我想了很多混入他们的办法，最后挑了一个最保险的。我扮成当地的痞子，趁着一次混战打入了黑虎帮。
　　黑虎帮的管理很严格，为了不让一切前功尽弃，我不再向警部传递消息。
　　一年后，独龙帮和黑虎火拼时，我找准时机，替黑虎帮的首领挡了一枪，获得了他的信任，从此平步青云，再加上我的枪法挺准，很快当上了副首领。
　　我也遇上了那个女孩儿，她被首领保护的很好，帮里很少有人知道首领竟然还有个女儿。
　　我被首领派去保护她，看见她的时候，我就被她清澈的眼睛吸引住了。
　　她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就像月牙一样，脸颊上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我寸步不离的保护她，她很少出门，平时不是埋在书房里看书，就是在画室里画画。
　　一次我给她送咖啡的时候，看见了她正在画的画，是一只眼睛，里面倒映着一朵白色的樱花。我当时并没有在意，把咖啡放在桌子上就离开了。
　　后来我在地下射击场练习射击的时候，看到了她那不可思议的精准的枪法，才发现她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天真。
　　我和她平时很少交流，直到那天我敲门的时候没有回应，顾不得男女有别，我第一次进入了她的卧室。她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嘴里不时发出些嘟囔。我摸了摸她的头，很烫，赶紧去找退烧药。
　　那天折腾到半夜才退烧，为了防止复发，我守了一夜，那是我第一次在女孩儿的房间里过夜。
　　第二天，她醒的时候，我看到她明显愣了愣，问我是不是照顾了她一晚上。我说是，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谢谢。
　　自那以后，我们的交流明显多了起来，不过都是她找话题和我聊天。我一开始有些不适应，后来也渐渐习惯了，会主动和她交谈了。
　　一次独龙帮的人来偷袭，我们没有准备，死伤了不少人，房子已经不安全了，首领过不来，电话通知我保护着她撤出去，到他们那边。
　　几个帮里的人会来接应我们，我拿起了枪，也是第一次看到她在射击场以外的地方持枪。
　　那天的枪战很激烈，有好几次子弹都是贴着我的头发呼啸而过。我一直把她紧紧的护在怀里，如此严肃的情况下，我竟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那香气使我晃了一下神，肩上中了一枪，剧烈的疼痛让我没有看到迎面砍来的刀。
　　在刀接近我的那一瞬间，怀里女孩儿猛的将那人推了出去，但还是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鲜血流进了我的眼里，周围模糊一片，我只听到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赶紧抹了把脸，一片血红中，我看到了那个一直被我护在怀里的身影，正双手持枪迅速地射击。
　　她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澜，愤怒地朝着在场的所有敌人开枪。”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空洞的眼睛里露出了微弱的神采，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继续说道：
　　“我当时竟然有些高兴，她是因为我生的气。她的枪法很好，身手也很灵活，不一会儿就带着我突出了重围。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她保护了我。
　　我们跑了十几分钟，肩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我有些头晕，看不清前方的路。在我想要放弃时，她大声喊道：不准睡！隐隐约约，我看到了她焦急的眼神，只觉得这伤受得值了。
　　后来接应的人找到了我们，我被送去救治。伤口痊愈的过程中，她每天都会来照顾我，只是每次脸色都不太好，有些苍白，我想大概是因为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吧。
　　等我伤口好了后，我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只是这次又多了许多人。应该是首领又派了一批人来保护她。
　　在那群人中，我看到了一个人，是我在警校的同事。我们看到对方时都吓了一大跳。后来我找机会偷偷问他时，才知道因为我五年都没和警部联系，局里的人以为我或许已经死了，又派了一个人来。
　　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我隐隐约约的感受到她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不再是单纯的雇主和保镖了。
　　有一天我闲的无聊，看到地上散落的几张白纸，顺手拿上一张折了起来。我突然想到那天看到的画上的樱花，三两下便折好了一朵。
　　突然从旁边传来一阵陶瓷摔碎的声音，我扭过头看到她怔怔看着我，咖啡溅到了脚上也没有发现。我放下手里的花，跑过去收拾，刚想问她怎么了，头顶传来哽咽的声音：你是从……哪里学会这样折樱花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抬头看见她已经有些红了的眼睛，慌乱的安慰她：你为什么哭了，我很久之前从网上学的，你不喜欢吗？我以后都不折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还真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毛孩儿。
　　她揉了揉眼睛，带着鼻音问：你以前……给别人折过吗？
　　我隐隐约约记得是给一个人折过，便实话实说，没想到她哭的更伤心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她的房间门口，心里乱乱的。看到她那双眼睛盛满泪水，你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她。
　　我守了一夜，第二天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和她打招呼，却只得到一声冷漠的回应。
　　我当时只感觉心揪的难受，想也不想便扯住了她的手，说：
　　你别不理我，我以后不会再折樱花了，你别生气，我……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我从没哄过女孩子，说的时候有些结巴，但当我说完后，我看到她的眼里闪过一阵挣扎，接着隐约又有要哭的趋势。
　　我不由得感到心慌，一把将她搂到了怀里……那是我第一次做出逾矩的行为，除了那次因为情况危急不得不护住她的时候。
　　我感受到怀里的人微微的颤抖着，却没有推开我。
　　我有些窃喜。
　　那天我们去逛了游乐园——很老套的情节吧。可也是我第一次……亲到了她……
　　那段时光是我这么多年最开心的日子，她不再拒绝我，有时也会主动挤到我的怀里。
　　可是逐渐，我感受到了她变得焦躁的情绪，她再也不能在画室一座就画一天，不能埋在书堆里专心读书了，眼睛里的那份宁静也被打破了，特别是在我身边的时候，她变得尤其易怒。
　　我问过她好几遍，她都只是勉强笑笑说没事。
　　一次，她靠在我的肩头，我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正在看书的她，突然冒出来句：
　　其实，樱花只有五片花瓣……
　　我当时随口应了一句，没有深想。
　　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就像玻璃一样脆弱，没有人首先开口打破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有一个月，害怕她的情绪一直这样低落下去，我主动告诉首领要离开她。
　　她送我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的，听着身后的声音，我觉得就快要窒息了，好像有人拿刀在绞我的心。
　　我不敢回头去看，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就在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猛的从身后抱住了我，带着哭腔着说：
　　你别……别离开我……我……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我没有答应她，她有自己的生活，这一个月，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不敢想象自己再待下去她会不会崩溃。
　　更何况……我是个警察……
　　呵，其实我觉得说是为了什么她的身体才拒绝她，都是假的。我就是个懦夫，任务成功后，我不敢去承受她恨我的目光。
　　回到黑虎帮的总部后，我开始计划着联系警部，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那些天晚上我总是睡不好，经常梦见她去监狱里探望她父亲时，仇视我的目光。
　　终于到了收网的那一天，我得知黑虎帮和独龙帮会在一天下午在一条街上火拼，到时候难免会有两败俱伤的情况出现。警队在那时最容易将两个帮派一网打尽。
　　我平静的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天下午的战况非常激烈，我趁着混战，跑到了一处角落里，联系上了警部。警队来后一片混战。
　　混乱间，我在远处处看到了前来接应我的老杨，弯腰前进的时候，余光突然扫到了一处亮光。
　　虽然距离很远，只一眼，我就认出了那是她。
　　她架着狙击枪，趴在我左前方的楼顶，而枪口，正对着老杨。
　　那一刻，我撕心裂肺的吼了出来，却没有人听到。我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对准了那个身影。
　　可我迟迟按不下去，持枪的手一直颤抖着，心脏疼的让我想把它挖出来……
　　我看着她的模糊的侧影，耳边回响起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决定相信她一次。
　　她没有开枪。
　　我跑到老杨身边后，抬头看向她。她似乎站了起来，然后离开了。
　　回到警部，我被封了一等功。
　　黑虎帮的首领被判无期徒刑，因为走私军火。见他的时候，他狠狠的骂了我一顿，我站在那里，内心没有一点波澜。
　　直到他问起他的女儿，我告诉他，她生活的很好。
　　后来，我和同事们去黑虎帮总部所在地取证据，按理说，所有房间都必须一一查看。
　　我下意识便不想让其他人进入她的房间，于是我主动去她屋里调查。里面很干净，就和我走的时候一样。我拉开抽屉，发现了一个带锁的盒子。
　　找遍了所有地方我都没有找到钥匙，最后我用老虎钳撬开了锁，那把锁可真牢固啊。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是一朵纸折的樱花。
　　上面染上了血，花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这是一朵有六片花瓣的樱花。
　　我终于记起来我还给谁折过樱花了。
　　五年前，入职的第一年，我在犯人手里救过一个女孩，当时犯人开枪打中了我的胳膊，那个女孩吓坏了，哭个不停。
　　救护车来的途中，我用口袋里的便签纸折了一朵樱花，递给了她。上面沾了些我的血。
　　呵，我当时竟然用哄小孩的方法去安慰一个小姑娘，估计是血流的太多流傻了。
　　盒子里的这一朵，和当年的花一模一样，都是错误的六片花瓣。
　　我瞬间明白了。
　　为什么她在看到我折的樱花后哭了起来，却又选择和我在一起了……
　　为什么她会变得那么焦躁……
　　为什么她当时没有对老杨开枪……
　　…………
　　取证完后我跑向她现在的住所，我们俩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就抱在了一起。
　　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无助，她不断的问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第一次流了泪，不停的向她道歉——我欺骗了她，她早就知道了，却仍然选择和我在一起。
　　——你恨我吗？
　　——……不恨。
　　她知道自己的爸爸做的事情是错的，可仍然无法释怀。
　　休假期间，我带着她去了世界各地旅游，看了巴黎的铁塔，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埃及的金字塔，澳大利亚的大堡礁，挪威的极光。
　　我们走遍了世界，她也逐渐从悲伤里走了出来。
　　我们在上周举行了婚礼。”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我祝福了两句，随口问道：“你有什么遗憾的吗？”
　　等了很久，都没有回答。
　　我侧过头，昏暗的灯光下，他扬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眼里的光如黄昏的余晖般瞬间消散了，绝望的令人窒息。
　　“那时，我按下了扳机。”

作者有话说

　　有人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