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圣子 ...
-
瑟曦,哦,小小姑娘,今天也开始“营业”,十一岁的,含苞待放的小姑娘,被嬷嬷用热毛巾全身上下利索地擦一通,皮肤上的绒毛也沾上热气,之后瑟曦,像刚出炉的软面包腾腾地被摆放在橱窗里。修女给唱片机插上电,面包缓缓睁开双睫,看着橱窗下的人——瑟曦不会错过这个时刻,修女们把窗户一层层地打开,光一点点地从瑟曦这里延伸向前直到门外,此时的瑟曦无比的享受着作为圣女的“尊荣”,她是个能从静谧里找乐子的孩子,好瑟曦,柔和的天性在她身上显露无疑——身着希腊式白色长衫,软软地屈膝,脊背盈盈立在祭台上,最善妒的修女也会想亲吻她的脚踝,轻轻梳理她卷曲柔软的短发。
修女们爱惜乖巧的圣女,不吝啬留下高台的软垫下的熏香和贡物,瑟曦嗅觉迟钝,在浓烈的马鞭草味和苦杏仁味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早晨来内室祷告的人陆陆续续,很少有生面孔,对于这个矿区的人们来说,宗教并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影响力。圣子本来就只是名单册上充数的普通小孩,南部矿区大多是这样,教堂里圈养的孤儿或是某些人的私生子,圣子这种教谕中的“职位”,似乎,为大家默认的,就是为这些人存在的,南莱比锡人的散漫便体现在了这些地方。一些对原则的放任,一些从不较真,也许也算是一种好品行。星星点点的下九流之物浮浮沉沉混杂于当地文化里,少有人指谪,时间长了,不免致人昏沉。梦在南莱比锡,一位吟游诗人这样说,这不是什么好话,但也不坏,一个地道的南莱比锡人一定会这样回应。
而恍惚的南莱比锡人,也懒得去打听像瑟曦这样的小孩的身世,与好审度时事的北方人相反,绯闻八卦在南莱比锡人之间并不算吃香,应是与其前殖民地的历史有关。于是,尽管相貌出众,瑟曦就这样轻易地被教堂接纳了——那是五年前的事,六岁的瑟曦发育得晚,行走竟还不能,也不大会说话。教堂地处偏僻郊区,那天达玛修女一人在内室祷告,忽闻敲门声,开门后只看到瑟曦躺在地垫上熟睡,裹在身上的布料中塞着出生证,看着瑟曦像油画上的天使一样的面容,拮据的修女们动了恻隐之心,瑟曦就成了这所老旧教堂收养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孤儿。
按照教谕,每个教堂里凡是有圣子的,信徒们可多交纳会费,以此获得每日黎明时进入内室向圣子祷告的权利,而圣子的年龄限制在八岁到十二岁之间。瑟曦虽然晚熟但乖顺,很早就被放在高台上,修女们握着她的小手告诉她圣子不能仰头往上看,当看不到太阳先生时,就可以从高台上面下来,瑟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这也不须她理解,修女们已经把她照顾的很是周全。
于是每到祈祷时间,瑟曦就懵懵地出现在高台的软垫上,似乎在听,似乎又没在听地垂眉坐着。修女们告诫她,这些来祷告的人并不想与她玩耍,也不喜欢她搭理他们。有几次她做出回应,之后却受到了修女们的训斥,修女们教她说几句书上的话,她说了几次便没了兴趣,于是彻底自己同自己打交道了,决定一个人玩后,她陡然发现自己忙的不可开交起来,除了睡觉,便是数数,数窗外的叶子,数窗台,数彩色玻璃,数椅子,数柱子,数油画上的女人,数太阳先生,从一个变成零时,就是达玛修女来抱她的时候。没想到人们赫然尊敬起她这目中无人的样子,敬畏起她梦中的呓语来,甚至来此祷告的人多了许多,用达玛修女的话说,就是她俨然一幅圣子的模样了,修女还说了另外一句话,你只要做了事,就成了事了,瑟曦对此深以为然。
不过瑟曦很少有清醒到数太阳先生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里,她耷拉着脑袋睡觉,半梦半醒的时候,以为自己融进了金色的阳光里,在升腾的热气和残余的冷气交替中混淆时间,祷告的声音如同波浪起伏摇摆着她,小小的教堂天圆地方,成为倒立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