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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棺中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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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恍如一梦,好月空虚,良夜烛短,对东风、万事全非,故燕怎上新梁。
梦里人,离别千载,长鬓依约翠。愧惧华发雪。恨我面目,眉憎眼恶,曾是二分春波影。
长叹飘蓬身,一叶沧海去。”
这首文不文、白不白,既不押韵也不对仗的诗词,就是爆款言情大作《良夜》的开篇之语。
《良夜》,全名《不要温柔地走进良夜》,是集狗血、苦情、虐心、爽点于一体的玄幻言情大作,不过百万字左右的一篇小说,各种经典桥段皆具,多少新老梗齐飞,更别说作者本人还是个文艺怪,把文章写的婉约又动人,颇具朦胧美,一时名声大作,追捧者无数。
在穿进这本书之前,江柯也是追捧大军中的一员。
上一秒,她还坐在桌前,狂赶线性代数的作业,下一秒忽然眼前一黑,隐约看见大星坠落的幻象,海般的光明撞向地面,再一睁眼,已经置身于岩洞中了。
不至于吧?神经错乱,英年早生幻觉?
难道做线代真的把她逼疯了?
江柯坐起身,四周一片漆黑,但她竟然能在黑暗中视物。目光所及,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岩顶幽邃,极高极远,唯一的一缕微光从岩顶的狭小开口处照下来,微弱近无。
她从躺的地方翻下来,脚下是一片冰凉的石台。这似乎是山壁上一处突出的断崖,用黑沉的石材铺平成台,空旷极了。
江柯走到石台边缘,往下看,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
石台下的黑暗像一层凝住的雾,她的视线也不能穿透,所见的只是山壁如兽脊,向下奔入漆黑的死寂之中。
站在高空俯瞰,便如一切都正在滑入黑暗之中。万物下降,唯有一条细长的台阶纵天直上,破开黑暗,通向石台。
从高处俯瞰的酸爽让江柯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发飘,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这景象完全不像幻觉。她心里一沉,不仅如此,这场景还有点熟悉。
通天的阶梯、高耸如刺的石台、古老黑石、巨大的幽深空间……到底是哪里熟悉呢?
一个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里就应该是一座……
她心里咯噔咯噔连响好几下,缓慢地转过头去……看见石台上自己刚才躺的地方,是一具碧玉的棺材。
一具碧玉的棺材……
碧玉的棺材……
棺材……
棺材啊!
江柯头皮一炸,只觉得每一根头发都立了起来。她刚才居然躺在这种东西里么?!
她心下狠狠地犯了怂,思绪乱飞:就说刚才怎么像躺在浴缸里一样!
不过这里果然是一座陵墓!看到这口青翠润泽的隆重玉棺,她已经可以确定,这是哪里了。
这不是她前几天熬夜掉头发也要追的那本言情《良夜》吗?里面女配江珂首次出场,就是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深山、陵墓、玉棺,棺中之人在男女主的面前睁眼,缓缓醒来,看掉了一群读者的下巴。
没错,《良夜》火有火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作者总是让角色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登场。比如在墓室里的棺椁中登场、在殴打和追杀中登场、在别人的BGM里登场等等。
《良夜》火的第二个原因,就是作者塑造人物很有一手。就拿女配江珂举例子,从古墓出场到结局,这个人物就重在突出一个“神秘”。为了让男女主确定彼此的心意,推拉再和好,和好再推拉,作者大笔一挥来了一出经典的机械降神,要以一个极尽神秘的“天降”,来挑战女主这个青梅竹马的地位。
虽然以江珂出场的方式、时机和接下来的剧情来看,都是摆明了作者要在男女主二人的感情中,插入一些人为制造的波澜,但任你横看竖看,字里行间歪歪斜斜地看,你就是挑不出人物行为语言的刻意之处。
换句话说,就是女配她膈应人,光是存在就膈应人,但你又找不到她真的做了什么。当时一部分热爱爽文的读者气得操着键盘就要开骂,然而找不到女配言行不当可以拿来开刀的点,只能大骂作者恶趣味,在纯爱里加精神绿帽情节,就好比在珍珠奶茶里不加珍珠加老鼠屎,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诈骗行为。
然而作者大大丝毫不予以理会,该写啥写啥,三人行小故事最后能拓展成好多人小故事。
江柯本人也曾经是爽文战士中的一员……直到她穿成了女配本女。
怎么说呢,这本书也不是没有其它地道的恶毒女配,如果穿成她们,顶多作作妖婊婊演,愉快等着领便当就得了,运气好的话,还能跟哪位配角谈把恋爱洗个白,但江珂这个高深莫测近乎于一个符号的角色,她真的没把握驾驭的了。
没办法,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印象里,江珂第一次出场,是男女主追踪邪道十二门之一“藏尸楼”的妖人时,一路跟进了他的藏身之处——一座古老的巨大陵墓。在这里,他们发现了江珂,并将她带了出去。
一番思索之后,江柯觉得手中信息太少,眼下最稳妥的选择还是按着原书剧情走,等着男女主来“唤醒”她。
拿定了主意要等待主角大驾光临,江柯在石台上溜达起来。石台大概有一百个平方,从山壁上延伸出来,正中央砌着云龙蟠曲的三层底座,上置青翠玉棺。
哪怕在黑暗之中,玉棺上那抹莹润的绿意,也仿佛春波般欲滴。这具玉棺的美丽压倒了江柯对棺材的恐惧,她不禁走近细看,碧玉清透如水,复杂纹刻在朦胧的玉色中隐约起来,仿佛一页窗纱上的月影。
不知道为什么,玉棺没有棺盖。她绕着棺座走了一圈,虽然看不懂那些浮雕,但在玉棺的头部,她发现了四句极其隐蔽的文字,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语言,她却能模糊地认出第一句:
“大圣大慈,大悲……大愿。”
剩下的三句皆不可解。她正奇怪,忽然间听见很远的下方,响起杂乱的声音,像是陈朽的机关开始运行,石壁在“札札”声中微微地振动,人声也一并响起来,似乎是一男一女。
江柯全身一凛。男女主来了!
既然想好了要还原剧情,那各个方面就都要到位。她飞快地翻身进棺,脑子里重复着原剧情,闭上了双眼。
……
“机关开了!”
邱子良双眼一亮,狼狈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他侥幸逃脱。”
他身侧的女孩平淡地说,面无表情,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执着。
打开的石门后一片漆黑,女孩举着火把往前走了几步。奇经八脉之中,他们二人虽开脉不少,却都还未开与眼睛相关的跷脉,此时仍然需以火把照明。
火光中,一架黢黑石阶的轮廓显现出来,向上一直延伸,望不见尽头,如同通天。
石阶下似乎是万丈深渊,女孩看了一眼,却没什么反应,迈步就要走上台阶。
“柳夜师妹!等等!”
邱子良一把拦住她,迟疑片刻,开口道:“师妹,方才交手的那藏尸楼妖人,不仅赶尸之法有成,可以同时操纵几具行尸,竟然还能找到如此隐秘的墓葬,怕不是那些只学赶尸的外门弟子了,而是有资格学习风水之术的内门亲传。”
女孩不发一言,默认了他的判断。藏尸楼的规矩,他们都有所听闻。
藏尸楼的立派之术有三:炼制行尸,赶尸之法,和堪舆术,也就是风水相地之术。
相传藏尸楼的外门弟子,只传赶尸的方法,制造行尸、利用风水寻找大能尸身这等核心手段都掌握在内门弟子的手中。
他们所在的这座墓葬实在隐蔽,能找到,只能说明对方的风水造诣极高。普通人谁能想到这座山内部会是中空的?如果没有高明的风水之术,恐怕找一辈子,也找不到这墓究竟在哪里。
邱子良继续开口,“师妹,邪道中人手段诡异,既然是内门弟子,怕是底牌更多。方才交手之时恐怕多有保留,此去十足危险,不如你就留在此处……”
“怎么,你怕了?”
柳夜忽然转身,将火把照向邱子良的脸孔。
火光里两道雪亮的目光利箭一样投射过来,邱子良的脸微微涨红了,神情微恼,“怎么会!藏尸楼妖众作恶不可以数计,今日叫我遇上了,决计不能放过!我是出于好心,怕师妹你资历尚浅应对不了,才想劝你留在此处!我一人去寻他便是了!”
“如果他真是内门亲传,凭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
柳夜收回目光,转身踏上台阶。年轻人无可奈何,上前几步紧紧地跟上。
石阶上极为潮湿阴冷,黑暗像浓雾一样沉沉地贴合,火把的光,甚至不能超出三级台阶。
哪怕两人都是开了好几脉的高手,在门派间也算得上青年才俊了,攀爬这架石阶,仍然显得颇为吃力。每级台阶都有半人高,陡峭非常,爬了没多久,二人的气息就紊乱起来。
“这台阶不对劲,”邱子良眉头收紧,“如果你我二人爬起来都这么费劲,台阶跨度又如此之大,那么……”
“简直不像给人走的台阶。”
柳夜接上了他的话。她虽然气息凌乱,背却仍然挺得笔直,像一株竹子。
可如果不是给人走的,那能是给谁走的?
“是了,”邱子良叹了口气,“不能叫‘人’的东西很多,其中远比我们强的,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二人沉默下来,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岩洞中回荡。
过了许久,石阶才隐约看到了尽头。女孩举高火把,火光从浓雾里透出,高处,庞大的影子黑沉沉地压下来。
那是一方漆黑的巨大石台。二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雾从两侧流去,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条神道,通向石台中央。这条神道修建的十分奇怪,一般的神道,两侧放置的是用作仪仗的石人、石兽、石柱,这条神道,两侧立着的却全是神仙中人,风吹仙袂,飘飘欲飞,比常人要小上一号,雕刻的与寻常寺庙中的极其相似,非常好认。
柳夜从神道上走了过去,火把略过一张张石刻的面容,辨认道:
“道行天尊、三坛海会大神、玉鼎真人、玄坛真君……”
越念二人脸上的惊色就越明显,到了最后,几乎所有说得上名字的仙神都在这里了。
“……广成天尊、清虚道德真君。”
二人彻底地沉默了下来。一个疑问,宛如鬼魂般降临在陵墓的上空。
为什么,会有人在自己的墓中摆放众多神仙的石像?
信仰么?可祭祀绝没有这般杂乱的摆法!
两人忍住冷汗,此处没有藏尸楼妖人的影子,二人只得往前走去。
神道尽头,三层的石台托起长棺,火光里,隐约可以看出棺材的质地特殊。
柳夜三两步走上石台,火把一扫,“是玉的。”
她撑起上半身,去看那具棺材的里面,“很奇怪,没有棺盖——”
她忽然僵住了。
女孩的背影透出死一般的僵硬。邱子良心下一惊,快步上前,“师妹!”
他来到棺前就要拔剑,往深暗的棺中一看,却忽然也僵死在原地,拔剑的手沉如灌铁,只觉得一道凉气从脚底冲上天灵盖,他听见自己的牙间发出“嘶嘶”的声音,那是他控制不住吸入的凉气:“天……啊!”
暗淡的火光里,漆黑的棺材内部被照亮,显出一个臃肿的人形。隐约可见,尸体披着刺绣灿烂的法衣,千百年的时光,竟然不能使这件法衣有一丝一毫的腐坏,仅仅只是为它覆上了一层尘灰,锦绣夺目的绚丽从灰尘下透出来。
可即便是这样庄严盛大的法衣,此刻也不能吸引二人的目光。他们死死盯着尸体暴露在空气里的面容,火光中,那张女性的面孔没有半点的腐朽、萎缩或者干枯,光洁像是玉石,肌肤在火光下显得透明,被照亮的眉宇清秀又安宁,只像个睡着的孩子。
“它是……活的啊!”柳夜轻声说,语气如坠幻梦。
她将火把靠近棺里,融融的火光投射在那张脸上,一抹轻红在脸颊上晃动,让人错觉她就要醒来了。邱子良心中一片恶寒,什么尸体会保存得那么像活人?千百年了,甚至连一点干枯都没有!尸体在火光中愈发清晰,暖红的颜色让它看起来生动极了,仿佛肌肤下血液重新涌动,连带着那身古老的法衣也开始溢出朦胧的流彩,像是被外人撞破,一场延续千百年的幻梦逐渐醒来。
这具尸体在逐渐变得鲜活。这个想法让邱子良不寒而栗,“下葬时没有棺盖,死后尸身长存不腐,这个墓主有问题,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存在!师妹,快……”
看柳夜仍然着魔般站在原地,邱子良顾不了许多,伸手就去拽她的袖子,却惊诧地发现,他竟拽不动柳夜半分,耳边传来柳夜幽幽的低喃:“它醒了。”
醒了?!
什么醒了?
邱子良猛地看向棺中,正正对上尸体睁开的双眼,像一面幽深的古镜。
他头皮一麻,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