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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当代知名俄 ...

  •   参考了一点《百年孤独》,有致敬。

      我叫安德烈·弗尔切克·布拉金斯基。原先没有名字,一直在圣彼得堡的街头无名无姓地游荡,靠人们善心的施舍过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我差点去见了上帝。

      我还记得那天很冷,我蜷在一件破大衣里,握着亲生父母留给我的,写有“弗尔切克”的小小铁质挂件,正想着以什么样的姿势去见上帝,上帝才会比较高兴批我下辈子投个好胎,还未等想到,寒冷先一步渗进来,模糊了意识。

      但是一双手朝我伸来,像抖动的老松树皮。

      于是在那个连坚石都被冻为粉末的清晨,我遇到了布拉金斯基先生并被他收养。没有名字,布拉金斯基先生给我取名叫做安德烈·弗尔切克·布拉金斯基。我原本以为中名会是伊万诺维奇之类,不过也可见得他早就不在意自己的传承问题了。

      我没有生日,所以那天就权作是我的生日。12月25号,很好的日子,和基督的圣诞在同一天。可惜布拉金斯基先生看起来不喜欢这个日子,每次在这天都把脸拉得比苦瓜还苦。

      所以我们往往在之后一天庆祝,我身份证上也是那一天。布拉金斯基先生给我买来甜得发腻的奶油蛋糕,告诉我什么中国的某个圣人也在这天生日,我总是把他当成孔先生,周先生(1)或是瞿先生,后来到中国念书时才搞清楚是毛先生。

      我讲到哪了?其实目前为止我的叙述都偏离了主题。实际上我想讲的是我的父亲伊万·伊里奇·布拉金斯基——单论他的年龄足够充当我祖父,但还是称他为布拉金斯基先生,过往十几年我也一直这么叫——的故事。

      布拉金斯基先生是个顶好的人,热心,和善,虽不善言辞,但大家都知道他是这条街上最靠谱的人。

      这一切建立在他不会每日定时发疯的前提下。

      每日早上八时,很准确,布拉金斯基先生的记忆会回到二十多年前的某一时刻,风雨无阻,准时候在他的红色小邮筒边上,逢人就问:

      “请问,尊敬的邮差同志,您有捎一封上海的王耀寄给列宁格勒的伊万么?”

      最初还有人耐心地向他解释,什么苏联早就解体了,我们早就不叫别人同志了,什么这里是圣彼得堡,列宁格勒早就是过去的事了,什么现在社交媒体发达,没有人会用寄信这种毫无效率的方法来联系。可布拉金斯基先生置若罔闻,冥顽不灵地等待着一封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只剩街头的顽童还有精力捉弄他。

      “疯老头,疯老头,圣彼得堡的疯老头,没人给他写信的老布拉金斯基。”

      我曾几经努力试图去阻止这些孩子,反倒使他们变本加厉,故事的中心布拉金斯基先生却对一切毫无反应,仿佛他的确还是几十年前的自己,翘首以盼一封来信。

      于是连孩子们都觉得腻了,情愿去找些别的乐子来。

      于是只剩布拉金斯基先生一个人孤独地等候在红色小邮筒边上,逢人就问:“请问,尊敬的邮差同志,您有捎一封上海的王耀寄给列宁格勒的伊万么?”,披一身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风霜而还。

      他就这样一直苍老地在现实与现实中往返,像个异乡人一样过两套节日——自己的,还有中国的。我每个春节都会和布拉金斯基先生依偎在一块儿,一旁睡着熬不住的娜塔莉亚姑姑,一起看中国的春节联欢晚会。我总是听不懂,但红红火火的,单论画面倒是很精彩。

      布拉金斯基先生不看电视,而是摩挲着一张照片。黑白的,甚至还有些泛黄。照片上有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笑得很开心。我猜那是他和那个“王耀”。

      正月初一说是要拜会亲戚,可是据我所知布拉金斯基先生的姐姐在远方,而娜塔莉亚姑姑和我们住一块儿。于是布拉金斯基先生只得在家中走动,有时,他会突然情不自禁地呼唤道:

      “Яо,我的太阳,是你吗?”

      没有回答——当然不会有。

      于是布拉金斯基先生苍老的眼角有两滴泪顺着沟壑渗下来,沉重地摔到地上。

      Яо,耀,王耀,都是“他”。这在家里算是一个虚无缥缈却又带几分神秘的禁忌色彩的名字。

      我的小姑姑娜塔莉亚听到这个名字总是会很生气,关起门来与布拉金斯基先生大吵一架,我只能隐约地听见“这么多年了,你还没忘掉他…”以及“你要把整个布拉金斯基毁掉了…”之类的。

      经一番仔细思索,我才恍然意识到这个名字实际上属于一个男人。

      恶心,这不该,和绝大部分听这个故事的人一样,我的第一反应的确是恶心。虽有种冥冥之间的预感,但我从没想过也不敢去想我那未曾谋面的母亲是个男人。

      实际上我对性取向这种事无所谓,LGBT问题总得等到吃饱后再思考。可是难免还是有些生理性的不适,毕竟我是个俄罗斯人。

      当天晚上我没吃饭,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意料之中地失眠了。睡不着,我只得找些别的事来消磨时间。满月正好,明晃晃地悬在空中,我突然拾起了每个少年人都会萌发的好奇心。

      于是我在这栋灰暗的宅子里摸索,第一次发现这里除了干枯墙皮和蜘蛛网外的东西,比如说向日葵触目惊心的干枯枝条,比如说一本泛黄的笔记,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卷起毛边,所幸里面的内容安然无恙,第一面上用俄文写着:

      “我们都是听着莫斯科—北京长大的。”

      月光白晃晃得刺眼到难以辨认字迹。于是我蹑手蹑脚地摸回房间,点了灯去仔细看。

      我知这是布拉金斯基先生的日记,但还是把它当做一部小说来读。那是个疯狂的时代,疯狂的国家,自会产生疯狂的爱恋与疯狂的故事。

      “我”心慕中国文化,在成功地结识了一个中国笔友后互通来信。之后迅速坠入爱河,一直到见面才意识到双方都是男人。

      但是没有后悔,他们深慕彼此的灵魂,不顾一切奔向未来,只觉前路漫漫亦灿灿。

      “我”向他承诺,将来毕业后一定会去做援华的专家。

      结果他笑了,说如果这样的话,再见面时一定送“我”一束向日葵花。

      我读得正入迷,忽闻背后传来脚步声,背转身来,是布拉金斯基先生。

      “你还不睡么?”

      他问,眼睛却转向了我慌忙间藏起的本子,愣了一下,急切道:

      “能还给我么?…安德烈,你在哪里找到的?”

      我撇撇嘴,将本子还给他,答:

      “一个角落里,在家里转时发现的。”

      他不着急接过去,仔细地拂了拂,贴身放好,突然又问:

      “你想去中国读书吗?”

      我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没接话茬,而是反问:

      “您自己不去中国见‘他’么?”

      他摇头,面色透出几分枯黄,像是老掉的树。

      “我太老了,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根扎进了土壤里,想走都走不掉了。”

      我后来再读那本日记时才发觉这番话实际上是王耀在一封信里写给他的玩笑话。布拉金斯基先生来回翻覆那些信,只得想象出一个幻影以寄托思念,乃至精神失常,丢了工作,而后娜塔莉亚姑姑多有怨愤,却又无可奈何。

      谁又能想到呢?在布拉金斯基先生刚刚毕业的那年,中苏交恶,万古长青的誓言在□□中被撕碎,直到二十年后,早已物是人非。

      我现在还记得日记一段话,我先前根据这个改写过一个片段,那或许是布拉金斯基先生绝望前的最后喃喃:

      伊万望着窗外的雨帘,突然感到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悲哀。雨点夹着寒意,仿若砸向他的心,让他几乎要在孤独里迷失了。

      “耀,”他悲伤地在纸上划下语句,“莫斯科在下雨。”

      他将潮湿的信纸塞入信封,第二日清早就将其投入邮筒。

      漫长的等待间,又下了几场雨,然后是雪,伊万数不清了,只知天地被白茫茫的覆了一片时,他才得以从邮筒里找到了出和一堆账单一同寄回的信。

      “别犯傻了,伊万,”来信冷漠地写道,“莫斯科下雨很正常。”

      后来娜塔莉亚姑姑知道布拉金斯基先生的想送我去中国,不禁大发雷霆。可她骂道一半却恍惚地停下来,眼中噙满了泪。

      “伊万·伊里奇,您用一个幻影毁掉了你自己,还想再把一个孩子也毁掉么?”

      “他不是幻影。”

      布拉金斯基先生昂起头,少见地反驳道。

      “娜塔莎,你应当也知道,现在的中国早不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弱小的邻国,我们也不再是曾经的苏维埃了。相较而言,中国有更好的机会。”

      远处的太阳落下去了,布拉金斯基先生转移视线,望向其中一颗星星。

      娜塔莉亚姑姑少见得没有反驳,而是沉默了,仿佛在回忆过往。一会儿,又舒出一口长长的气,凝视着结在白雾里的明天。

      “不仅为了我,还有…未来,只有爱才能解救的,布拉金斯基的未来”

      布拉金斯基先生又喃喃地接到,眼神茫茫。

      娜塔莉亚姑姑还是坚持反对我去中国留学,但理由却变成了费用太高昂,负担不起。布拉金斯基先生没说什么,自此又去打些零工来攒钱。

      他不再每日去发疯,而是定下心来,应付世俗,彻底沉入一地鸡毛中。

      红色的邮筒因无人照管,罩了一层霜,来年春天才化开。

      事情总算回到了正轨上,所有人都期待的普通上,可我总疑心布拉金斯基先生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钱刚刚攒够,娜塔莉亚姑姑却撒手人寰,于是钱只得又花出去。

      我沉默地立在一边,第一次听说娜塔莉亚姑姑的过去的故事。她曾经有个幸福和满的家,和一个朴实的立陶宛青年。可惜后来出了什么意外,娜塔莉亚姑姑穿一身黑衣捧着骨灰盒来找布拉金斯基先生,布拉金斯基先生收留了她。

      讲故事的人不是布拉金斯基先生而是街坊邻居,聚拢起来的人拌流言咽下,从而就再也无声无息,偶尔谈及也只是“那对奇怪兄妹”,在笑声中消失不见。

      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慌,害怕被遗忘,只得把探寻的目光转向布拉金斯基先生。

      他只是沉默的立着,像一棵树,不做反抗,只是冷眼旁观,淡声道:

      “安德烈,不要怕,所有人都会被忘掉的。”

      “纵使青史留名,有传记,有回忆录,那人的形象再不可查,只是留一个过去的幻影,鲜活地停在被一同忘却的人心里。”

      我那时不理解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后来立在布拉金斯基先生的坟前,给他送上一束向日葵时,才意识到他是在劝自己。

      布拉金斯基先生后来再问我是否要去中国时,我没有再推诿,应了下来。

      首先是语言问题,布拉金斯基先生很重视,特地给我请了个老师来教。

      汉语很难,因为完全不同的语系,我学得磕磕绊绊的,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毫无章法的文字堆砌。此时倒莫名有些敬佩王耀先生——我见过他的信,夹在日记间。他的用词很妥帖,语句也很流畅。

      布拉金斯基先生偶尔会来看看,鹦鹉学舌似的跟两句,模仿一下那些方块字。

      我还记得,他会写的第一个字是“耀”。多奇怪,这么复杂的字,居然靠强记也能写出来。虽然歪扭的不像样子,但却是个奇迹。

      后来的日子像水一样淌过去。我一边学习学校知识一边准备汉语考试,布拉金斯基先生则在一边不知做什么,等我反应过来时,这间屋子里所有同他有关的东西几乎都不剩了。我拼尽全力保下了那本日记,问他:

      “您这是做什么?”

      布拉金斯基先生笑了,答道:

      “世上无需再存留一个叫伊万·伊里奇·布拉金斯基的污点。”

      我后来得知那时所有的家人都弃他而去,他什么都不剩了。

      那段时间他刚服完新丧,又得知了他姐姐的噩耗,突发心脏病,俄罗斯人的常见死法。何况她又在衰老和贫穷间挣扎了那么久。

      可那时的我太忙了,又没有消息渠道,一直到他送我乘火车离开才意识到。

      那个红色的小邮筒被拆掉了,只余一片荒草地,年年春天焕发生机。

      后来我到中国读书,特地去了上海,又认识了我现在的女朋友燕子。

      我试过很多种渠道,可最终却一无所获。“王耀”像是在上海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这很奇怪,直到我学到一个时代的名词:“知qing”。

      他大约是被下放了,到了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再默默无闻地一个人死去,然后被忘记,成为几十万青年分之一。

      我将这个故事讲给了燕子听,本想博美人一笑,谁知她圆眼一瞪,惊讶地告诉我说她的祖父刚好就叫王耀。我心想哪有这样巧的事,但还是把照片给她看了。她辨认一番就斩钉截铁地告诉我这就是她的祖父。

      两个布拉金斯基分别爱上了两个王家的人,戏剧在此时似乎重合了,宛如上演一幕现实版的《百年孤独》。

      后来话题并没有进行下去。看得出来,王耀也被“放逐”了。燕子只是隐约地指正我说,王耀是“红wei兵”。

      我那时才懂得布拉金斯基先生绝望前的最后喃喃的含义,意识到了是这个时代才让他们分离。

      他们何尝未想过天长地久,可惜前路漫漫,遍地荆棘。

      2018年的12月的某一天,我接到电话,说布拉金斯基先生要不行了,匆匆从中国赶回来,发现只有那本日记孤零零地敞在桌上,旁边停着咽了气的布拉金斯基先生。

      我急速地翻着,迫切地想找到布拉金斯基先生留给我的话,意外发现布拉金斯基先生又新记了些东西进来。在2018年4月1日——半年之后布拉金斯基先生便撒手人寰——恰巧是愚人节,于是我推测,不过是布拉金斯基先生最后一次谵妄的幻想或是一个欺骗自己的玩笑。

      可是情感这样炽热,无助几乎要从书页中渗出来。我特此段摘录了下来,以供各位分享:

      他来见我了。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安德烈,挪去开门,却见到了他。

      时间在他身上刻下印记,曾经柔顺的长发被剪短,干枯地垂下来。他低声地喘着,像几十年前的第一次见面那样裹着大衣。那双眼睛很黑,泛起浑浊,布满血丝,麻木迟缓地在眼眶里转动。

      他居然来见我了。

      我眼眶有点热,向他伸出手去,想说好久不见我很想你。可嗫嚅半天,只是问:“您还好吗?”

      没有绻恋,只有死一样的宁静和被时间冲刷到平淡的爱情。

      他没什么反应,别过脸去,没有接我悬在寒风里那只尴尬的右手。

      “对不起,布拉金斯基,这场□□把一切都毁了。”

      我看到他本来应是左手臂的地方垂着一截空袖管。

      没有后续了,或者说,曾经有,但被布拉金斯基先生撕掉了。

      于是据目前的信息推测,这不过只是个一对为世俗所不容的可怜人因时代而分离,爱上了彼此幻影,被现实撕碎后又郁郁而终的故事。可是我不相信:难道他们真的就这样,什么都不剩了吗?

      直到我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是句歪歪扭扭的文字,无法辨认,可现在想来,或许是一句中文。那是布拉金斯基先生默默旁听我汉语课程的结果。

      他写得很大,几乎占据了本子的一整面:

      “王耀,我永远爱你。”

      (1)此处指鲁迅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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