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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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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傻了啊家人们。
面前是破败的矮墙,发黄的石灰下露出黯淡的水泥。昏暗的巷子里面连月光都吝啬光顾,但我还是借助仅有的一点点光芒看清了脚下那张旧报纸的标题:
《隐藏在黑暗中的正义——蝙蝠侠!》
Holy shit!
我瞪大了眼,然后冒出了一连串的汪汪叫。
比从和平世界来到民风淳朴哥谭市更加恐怖的事情是什么?
是我被开除了人籍!
我他妈的变成了一条狗!
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我盘卧在旧报纸上,了无生趣。
我也试图通过用爪子写字的方式告诉别人我是个人,但是写出来的字还没等我细看就变成了无意义的划痕。
哈,我不但失去了人籍,我还他妈的失去了使用人类表达信息的基础工具的能力。
Fuck god。
要在资本家手底下被盘剥劳动力费尽心思地养活自己已经够让我心力交瘁的了,我所有的快乐仅依存于每月一本几美元的《DC Comics》而已。
可现在我被我的快乐背刺了。
这感觉让我想起了某次我的存款只剩下两位数时红十字会向我发来了定期捐款的扣费账单。
是的,我还每月定期向红十字会捐款五美元,购买一点点廉价的普世价值下的道德,顺便以此讨好明知道不存在却希望其存在的上帝。
当然现在我确定了,这个世界要么没有上帝,要么上帝是个喜欢戏耍人的混蛋。
我翻了个身,身为人类时从未有过的吻部戳在红砖墙上,有点淡淡的痛。说实话,一时间我不知道“变成狗”和“身处哥谭”哪一件事更让我绝望。
想想吧,狗,食肉目犬科,大部分时间吃肉,但有时会吃屎。
而哥谭市……这里面起码三分之一的人是狗屎。
道德层面上一条狗能凌驾于三分之一的哥谭人,但食物链上三分之三的哥谭人凌驾于一条狗。而我又不能说话,不能在有人想吃掉我之前朝对方大喊一声:“嘿!Bro!请别吃我,因为我吃屎了!”
而就在这时不知道是否有上帝回应了我的自嘲,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混杂着流浪汉欣喜的语调:“哦!一条狗!看来我们的晚餐有着落了。”
我:……
信用卡还款短信都没有不幸来的快。
我一个激灵翻身站起,新拥有的四条腿动作起来时比想象中还要流畅,在身后的流浪汉们不甘的脏话里我幸运地逃过了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第一场性命危机。
但我猜之后还会有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
我猜对了。
想必知道哥谭名声的DC读者都知道如有一天真的来到这个城市时务必要绕着犯罪巷走,而我非常不走运——我的新世界地图起始点就是犯罪巷。
——关于这一点非常好确定,我相信即使是在哥谭也不会每一条街道里都充斥着药头、妓女和□□的,尤其是这类人的浓度还特别高的时候。
在我意识到自己身处于一个怎样的环境里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马上离开这里,但是事实告诉我一条膘肥体壮的狗出现在流浪汉目光下的第一瞬间就会被打包带走,如果贸然行动的话我只需要半小时不到就会从一个整体变成好几部分:
一部分拿去磨牙,一部分变成肉汤,一部分拿去铺床。
以上是我经过数次狼狈的逃窜后学到的经验,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时我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了锅边,幸运的是在我被扒皮剃毛的下一秒流浪汉们因为谁要多吃一口肉而大打出手,内讧的结局是两败俱伤,我侥幸逃过一劫。
疲于奔命的过程很快让我奄奄一息,比起成为别人的盘中餐我更大的困难是如何找到我能吃的盘中餐,没记错的话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我还没有吃过东西,初步估计大概再有个几小时我就会饿死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软塌塌的狗舌头无精打采地搭在嘴边,自从我变成这个样子之后我还没有使用过它。其实两天前我有找到一个烂掉一半的苹果,但出于人类的自尊我心高气傲地放过了那份邋遢的食物,之后我就饿到只剩下那份不值钱的自尊。
毁灭吧,我累了。
恍惚中我感觉自己还躺在我的单身公寓里,10楼的飘窗外照进来明媚的阳光,床头柜上的音响放着我百听不厌的《Yesterday Once More》,以及还有厨房飘过来的热吐司的味道。
小麦味儿一定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我用力地嗅着鼻子,在弥漫着烟草和化学制品味道的空气里留恋地捕捉那仅有的一点麦子香气,那味道离我很近,近到好像只要我一张嘴就可以尝到一块心心念念的面包。
——然后我真的尝到了。
“!”
我在喉咙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呜咽,然后用最后的一点力气仰起头将送到嘴边的食物吞掉。这一瞬间我已经完全将尊严之类的东西抛到了脑后,也完全不去想“这一点点食物是我最后的一餐接下来就会被拖出去打死吃掉”的可能性。
反正再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如此了,莫名其妙地从人变成狗之后天天面临被吃掉的危险,现在又离饿死只有一步之遥……总之绝对不会再有什么情况会比饿死在犯罪巷的角落里更悲惨了。
犬类不算敏锐地味觉传递给大脑一种又硬又干的麦麸味儿,那份食物在唾液的帮助下蒺藜一般滑下食道,沉甸甸地落进空无一物的胃部,晕眩了几秒后我的视觉重启成功,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托着块面包的、明显属于小孩子的手。
我怔了一下。
今天依旧是哥谭常有的阴沉天色,那只不算成熟的小手掌也是和天气搭配的不算干净的颜色。
头顶传来略重的呼吸声,我迟钝地转了一下眼珠,终于看清了这位好心人的全貌。
——如我所料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孩子,十岁?或者十一二岁?他稚嫩的脸上有一双干净透亮的蓝眼珠,在这种阴暗的环境里那双眼睛有些黯淡,但依旧漂亮的像教堂里的珐琅玻璃。
是天使吗?我迟钝地想。
然后很快发现不是。
因为天使不会穿着破烂的背心短裤蹲在阴暗的巷子里用长着茧子的手给濒死的流浪狗喂食。
天使也不会骨瘦伶仃,薄薄的一层皮肉下连骨头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他只是一个犯罪巷的男孩儿,我意识到这一点。
蓝眼睛男孩儿在这个拥挤的角落跪坐下来,然后把我的脑袋抱上他的膝盖,隔着一层狗毛和一层薄薄的皮肉,我俩同样嶙峋的骨头硬邦邦地挨在一起。他和我一样,“饥饿”两个字已经大大方方地刻在了脸上,但他还是在那块谷壳和面粉9:1的黑面包上掰下来一块,然后塞进我的嘴里。
“他会把我吃掉吗?”我一边艰难地咀嚼着那一小口几乎称不上食物的面包,一边漫无目的地这么想着,但很快这个念头又被打消。
比起给猎物吃一顿好的让它积攒一点力气反抗,果然还是一开始就动手才比较合理吧?
空气一时安静极了,男孩儿撕下一块面包喂给我,看到我吃下去之后再咬下一口自己慢慢吃掉。
我俩竟然像是坐在同一张餐桌上的家人,正在面对面用着最平常不过的一餐。
天上开始飘落细细的雨丝,潮湿的空气很快漫上来,身下一张薄薄的纸壳逐渐被雨水浸透,但我们谁都没动,仅靠头顶一点无济于事的墙檐躲避雨水,然后忽然间有一颗浑圆的水珠落下来,真的是很大一颗,带着对于一滴水来说有些过于重的力道扑在我的脸上,然后是第二颗和第三颗。
原来是这孩子在哭。
他面无表情地哭泣着,嘴里还在机械地嚼着那硬的要死的黑面包,好像他的大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所以脸上也就没有做出相应的表情。
也可能是他已经适应了种种苦难,对令他哭泣的生活已经麻木,只剩下眼泪还在履行着表达悲伤的义务。
我大概是愣了一下,回过神后喉咙里已经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像是宠物在安慰正伤心的主人的那种。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条狗的方式安慰一个人,这个想法让我感到羞耻,但思考了一下我并没有停下。
反正也只有一个小孩子在这里,而且也没有人知道这条狗的身体里是一个人的灵魂。
……甚至他还给了我一口吃的。
区区尊严在此时不值一提。
不大的一块面包很快被吃光,但我相信我们两个无论是谁的胃袋都没有得到满足,蓝眼睛小孩的肚子发出不大明显的咕噜声,我的脑袋挨在他的小腹上,所以还能能感觉到他的胃部在不安的蠕动,而我的胃部也还不住地泛着酸水。
皮包骨的小孩儿在这时垂下了头,他的额头和我的毛毛脸碰在一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饿吗?你要吃掉我吗?”
“汪呜……”
我饿,但我拒绝。
真奇怪,这么饿竟然还将珍贵的食物(我以前绝对没想到我会把黑面包称作“珍贵的食物”)分给一只畜生——我也不想这么称呼自己,但事实上我不得不承认我现在就是个畜生——对于一个家境尚算过得去的小孩来说这种行为还算合理,但对于这个明显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孩子来说就十分难能可贵了。
在一个真正的流浪动物的角度上来说他完全可以被冠以“天使”的名号。
可现在天使说“你要吃掉我吗?”这完全有点惊悚向16禁的味道了。
我再次打量起蓝眼珠小孩的脸,这次我在他面黄肌瘦的皮囊下看到了点沉重的疲惫,这个发现让我怔了一下,那模样好像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什么牵挂似的。
尖尖的狗耳朵被一只细瘦的小手抓住,不算太重的力道轻轻的揉捏着那块我还没有习惯的软肉,这次这个小孩把脸埋在了我的颈毛里,一点点水迹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晕染开来,我听到这孩子的声音有些不大清晰的颤音:
“我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活着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