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双胞胎》陈京

2、刘金彩

　　刘老师提前几天订好了餐厅，因为正值盛夏，她把餐厅顶楼的露台也包了下来，说吃完饭可以上天台赏月。但刘老师大概天文地理学得很不好，吃饭那天是农历初一，晚上月亮要回家。
　　“筱诗姐。”声音这么好听，一听就是我助理啊。小梁二十多了，就是那个被骂架吓到的姑娘，长着一张干净的初恋脸，刚毕业就被我招进来帮我排忧解难了。决定留下她，是因为她刚来没几天就遇到打印机故障，小梁抱着一沓需要复印的文件站在打印室惆怅。
　　我站在她后面悄悄观察她，宛若她后门的班主任，姑娘一声不吭，让我误以为她在默默召唤土地公，没想到几秒之后，小梁抬脚duang一声踢开了打印机侧边的盖子，当下我就决定留她了，这姑娘以后是成大事的人啊！
　　“怎么了？”我很喜欢小梁，但在员工面前还算得上是正经，虽然私下里跟刘老师像个妹妹，嘴里有什么说什么，进了办公室，我就是黑脸陈总。
　　“咖啡。”
　　小梁把大杯冰美式放在我桌子上。咖啡店买的，不是公司茶水间的咖啡机现接的，有事儿呗。我道谢，继续问怎么了，心里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昨晚开会开到凌晨，早上多睡了一会儿，先去见了个老板，现在下午了，姑娘你是想让我今天晚上也通宵吗？
　　不过看在小梁这张单纯可爱的脸的份儿上，我单方面原谅她了，况且她也不是我二十四小时保姆。于是直接问她有什么事可求。
　　“姐，我爸妈来了，下午到车站，我得去接他们一下。”
　　不知道是我看起来很不讲道理还是她真得觉得不好意思，小梁跟了我几年了，每次请假都一副“真的太对不起了”的表情，不过我很吃这套，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可太会说话了。
　　“哦，你去吧，没什么事儿。对了，刘老师来了吗？”

　　前两年公司领导没有办公室，分散坐在开放办公区，只有财务、商务、人事这种涉密部门才被安排在单独的玻璃房里，那时候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哪个领导来了，哪个领导没来，以此来安排自己的上下班时间。搞计算机的公司嘛，不打卡，时间灵活，活儿干完了就行，这些小问题领导也就视而不见了。
　　公司规模逐渐扩大，搬家之后，管理层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刘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和我的并排，巨大的落地窗户以及独特的视角让她可以独揽这里的美景，于是我经常去她办公室佯装谈事。白天看街景，夜晚看星星。
　　我敲敲门进去，刘老师正在打电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聚焦回电脑屏幕上，眉头皱着。
　　我大概能猜到她在为什么事烦心。
　　不过这里阳光太好了，先让我晒晒太阳吧。
　　“Emmy的事你知道了吧？”果然，她挂了电话问我，我猜到她心里去了。
　　这帮外企出来的人一个个英文名字俗套到不行，我之前就跟刘老师吐槽过，和我们国家的张三李四没有什么区别，就是好记。
　　“啊，知道。”我坐在她桌子对面，继续闭眼晒太阳，“不干实事儿，试用期还没过就被您pass的那位产品经理，还扬言说要搞我们的那个女的？”
　　“嗯。”刘老师生气了，她生气就会很沉默。
　　“让老杨上就好了啊，咱们是按规定办事儿，入职协议她又不是没签，打官司就打官司呗，怕她那个？”
　　老杨又被我推出去了，我们人事总监，人特别好一“大爷”（岁数不大，因为长得显老），笑里藏刀，不刀死你不罢休那种。上市之前帮我解决了一个又一个“内奸”，对付Emmy，小意思。
　　刘老师没接我话，她心里自有打算的话轮不到我出面插手。
　　“周年庆的事准备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行政那帮姑娘做事还算有想法，小梁一直帮忙盯着呢，没什么问题。”我睁开眼，看着刘老师，“服装有要求吗？礼服？正装？还是随便？”
　　这个问题其实是我自己想问。谁不想在自己员工面前穿得得体大方不失美丽？搞IT的公司，你们懂得，员工平常不穿大裤衩人字拖已经算是不错了，之前年会什么的刘老师也办得极接地气，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么个穿新衣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了。
　　刘老师听我提问，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很久，眨眨眼，问，你想穿什么？
　　这大好机会放我手里了，我会抓不住吗？礼服，必须礼服。
　　我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刘老师，刘老师听闻又看了我很久，点点头，还是没有表情，说，穿漂亮点，过两天吃饭也穿漂亮点。
　　我印象里，刘老师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态度对过我。我们是同一个高中的，但到大学才认识，她大我一级，是学生会的人，我在她手底下当部员。
　　十九岁的刘老师就已经体现出了非凡的领导力。那时候她还叫刘金彩（谐音进财），当然她现在身份证上也是这个名字，只不过人在江湖就应该有一个江湖称呼，再说天天进财进财的也不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掉钱眼儿里了，别人又不能像我一样都叫她刘老师，于是她自作主张从我的名字里借走一个字，自称刘筱。
　　刚进学生会面试的时候，我像个土包子一样买了一身不合身的西服，穿起来像买保险的，脚踩着一双五厘米左右的黑色漆皮高跟鞋，嘎哒嘎哒就走进了面试教室，紧张的我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刘老师坐在面试席上，看了看我准备的简历，抬头打量了我一眼，对我说，你是一中的对吧，我见过你，我是你师姐。
　　然后我就进来了。但我对刘老师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在刘老师手底下当差简直不要太爽，她带我吃香喝辣，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见世面，结人脉，虽然现在看起来那些人脉好像也未必帮了我们什么，但当时的我会因为这些经历变得自信，有时候自信过了头，会忘形。
　　刘老师这时候会将手里的资料卷成筒状，敲敲我的头，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待我如亲妹妹一般护着。
　　当然啦，我也是干事的，该做的工作一样没落地完成，是刘老师得力的好助手呢！
　　后来学生会换届，刘老师因为忙着毕业而退位，我没有当官的瘾，于是也跟着她顺理成章从学生会撤了出来。
　　怎么讲呢？人人都说学生会是大学生进社会之前的第一个大染缸，我身在其中，虽然有刘老师庇佑而淤泥不染，但还是看见了许多的不公与肮脏。即便对于后来职场上的尔虞我诈来讲手段不免显得小儿科很多，可当时作为一个孩子的算计还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
　　扯远了。
　　跟了刘老师这么久，此时她的神态我竟辨别不出来是她心里藏了什么。
　　“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我气焰要比平常淡了些，不再玩笑，她这样对我，我心里有负担，唯恐再说错什么惹她生气，刘老师生气可是很可怕的，男的都要让她三分。
　　她没看我，电脑后面传来声音，低沉，冷静，仿佛在表达抗拒，“不了，我晚上有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