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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残留 ...

  •   黑裳拖着疲乏的身体出现在何坐面前,而贺钧奕因为刚回六神曲,身份与地位还不足以让他在未受到门主邀请的情况下私自登楼,因此人只好在楼外等着。
      让黑裳没有想到的是,在养父的书房中竟还有另外两人。
      黑裳用目光看了眼站在一边垂首而立的姜渝和,就听到养父用极其严肃的声音冲他道:“你捅出的这个大篓子,该如何收场?甚至还让我这位老朋友为了性命,亲自来我这里寻求庇护。”
      那位何坐的“老朋友”脸上变颜变色,尴尬地不停用手转弄起扳指。他见黑裳朝自己这边看来,忽然对何坐笑道:“何兄,这位你不打算向我介绍介绍?这事也不是小兄弟一两天就能解决的,日后我与您这孩子也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何坐看向黑裳,脸上的神色稍有缓和,但仍不同往日那般清风淡雅:“您说得对,说起来黑裳这孩子您也是头一回见,是应该好好介绍一下。”
      “他真的是九降门的后代?我听说十八年前的那场屠杀可是无一人生还啊。”男人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番黑裳,回忆起「盈虚月戮」,眼中仍有惧意。
      “那都是过去了。”何坐微笑着,一双黑眸既有感情又深藏不露,“但我更希望日后有人提起黑裳的姓名,第一个想到的是:他是六神曲的少主。”
      “啊,没错!”男人赶忙接话,抚掌之间把惶恐按下。
      黑裳一直在一边保持沉默,冷漠得让人难以接近。
      空气安静片刻,男人擦擦额头上的汗,感慨道:“我在泱京干了也有十来年了,也不是没送走过身边的朋友。但像郑家的郑合财,这才刚认识两年,人和家就被那什么——红花头给端了!这,这一早醒来听说后,我的心,真的,难受得要死。”
      “是肆槿鹤做的,我亲眼所见。”黑裳听到这儿忽然开口,似乎在纠正他不应该将罪名安给红花头。
      何坐目光微动:“你遇到他了?”
      黑裳将昨天自己看到的尽数告诉给了何坐,但隐瞒了自己在销魂香发作后失去意识这件事。他说到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肆槿鹤不是前面杀娼的红花头。他火烧涟春楼,屠杀郑家,似乎都是为了销魂香。”
      气氛罕见地凝固住了,就连低着头的姜渝和都不禁暗自惊讶于黑裳这敏锐的洞察力。
      何坐佩服地点点头,声音温和有力:“很难得的思考能力,即使这些我们都没有告诉你,但你能抱着偏见从中推测出肆槿鹤不是红花头,已经很厉害了。”
      “您知道?一直知道肆槿鹤不是红花头?”
      何坐笑道:“如果真是红花头杀的郑家,吕老板也不会忧虑到这般地步。正是因为杀人者已经不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了,因此同在一根线的蚂蚱才会显露出惊慌。”
      把老友比作蚂蚱多少有些不太尊重人,但被何坐称为“吕老板”的男人,注意力却根本没在这上面:“郑家的郑合财,跟我一样是做药材生意的。我们的路子基本一样——都是想在销魂香上赚点钱。现在他死了,我岂能活?”
      黑裳略感惊讶。这是变相承认销魂香的问题,是他们这群提供原料的商人故意而为之的了吗?
      何坐看向姜渝和,忽然冲身后的侍者招招手,借他们的搀扶离开座位:“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渝和吧。杀娼案,就是他一手制造出来的。虽然在我看来就像儿戏一般。”
      姜渝和应声抬起头来,黑漆漆的双眼明亮清净,没有恐惧,没有恼怒;平静如水,自在无比。
      黑裳看了他一眼,紧跟着望向何坐要离开的背影:“您愿意让我深入进杀娼案中吗?”
      何坐停住,多情的桃花眼冲淡了不少威严:“原先不让你接触,是因为与肆槿鹤关系不大。但现在情况变了,我觉得单凭渝和一人,恐怕周旋不过这个魔头。安桉那里,就暂且先放放吧。”
      黑裳听明白了养父话中的意思,立刻做出领命的动作。
      而吕老板见何坐要走,自己也连忙起身,搀扶上去道:“何兄啊,要我说您以后可不能再这么纵容您手底下的弟子了。您看看这惹出的事情。哎,所幸认识您,不然该如何是好呀。”
      “小孩子而已,心性顽劣,随他们吧。”何坐笑意盈盈。似想到什么,又回过头嘱咐黑裳道,“从你进来我就发现你的身体添了许多新伤。包扎得不错,但最好还是让贺钧奕再看看。以及,你说的自身对销魂香产生了依赖性,自己多加注意。”
      黑裳不自然地紧了紧领口的衣服,目送养父在前后左右的簇拥下离开了书房。
      现在偌大的房间只剩下姜渝和和黑裳他们两人。朝望楼外强烈的阳光射进来,使背对着窗户的黑裳头发一圈亮,但是身影却是一片黑。
      “你想问我什么?问吧。”姜渝和斜倚向一侧,抱臂直直地注视着黑裳说,“现在我可是不得不与少主你一块行动了。”
      他的身体因为长期泡在药毒中,神情状态总给人一种提不起劲来的颓丧感。看他这般懒懒散散的样子,黑裳暂且忽视了他眼底的阴鸷:“你为什么要策划杀娼案?”
      姜渝和呵呵冷笑:“为了让你更好杀掉肆槿鹤呀。”
      黑裳难以理解。
      姜渝和故作遗憾:“你想杀肆槿鹤,但朝廷不让,有用吗?我这可是在帮你啊。你想想,如果市井百姓都认为杀娼案的凶手是十八年来都没得到处决的肆槿鹤,他们该有多惶恐震怒?”
      “你想将红花头的罪名嫁祸给肆槿鹤?逼朝廷重新对肆槿鹤下手?”
      “正确的。你还挺聪明,看样子当年那场大病没有把你烧成傻瓜。”姜渝和弯起眉毛,似笑非笑。
      黑裳略微皱眉。
      病?好像自己确实在年幼时生过一场。当时高烧不退,还是贺钧奕毛遂自荐,救了自己一命,自此崭露头角。
      不过这些往事与现在他所关心的没有任何关联。
      “但是现在的一切已经超过了你的掌控。你似乎在被肆槿鹤牵着鼻子走。”
      姜渝和“啧”了一声,戾气初露端倪:“若论阴险,我确实不如他。这次博弈,是我输得彻底。 ”
      “你是指销魂香?”
      姜渝和无奈道:“没错。销魂香背后是阳光照耀不进的灰色地带,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对销魂香的问题守口如瓶。你不说,我不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大家都可以活下去,而且是平顺、快乐地活下去。”
      黑裳想了许久,再开口,竟只是简单下了个定义:“这是一件不好的事。”
      姜渝和对这样呆木的黑裳很是不满意,甚至感到好笑:“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我看你像十三。”
      黑裳疑惑地盯着他,单纯的模样倒映在姜渝和的瞳仁里。
      一股森森的阴冷从脚边缭绕浮起。姜渝和感到莫可名状的可怕,却又不得诉说。他觉得自己才应该是站在阴影下的那个人。
      往事像浮动的青面獠牙,一点点刺入他那颗不停说着“向前看,不要回头。不然下一个就是你”的心脏。
      “你不觉得自己和同龄人格格不入吗?”
      “没有。”
      “鬼话。”
      黑裳淡淡地凝眸:“你想表达什么?”
      姜渝和张开嘴,却半天没个音儿。
      “我不想与你说些没用的。”黑裳见他不说话,于是自己接下去道,“杀娼案的红花头,他现在在哪里?我想见他。”
      “哦,你想做什么?”
      黑裳说出自己的想法:“事情的源头是你制造的这起杀娼案。按理说,只有与类青楼环境的长期接触下,才会知道香的问题。那么肆槿鹤又是怎么察觉到的,而又为什么看中风口浪尖的‘红花头’下手利用?难道只是因为你的嫁祸让他感到恼火?”
      黑裳这一番话,让姜渝和想到自己逃出涟春楼后,与肆槿鹤进行的那场短暂的交锋。
      哪怕已经过去两天,此刻再回想起来,姜渝和仍感觉到后背一阵凉意。
      他与肆槿鹤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通过那天的谈话,他就知道肆槿鹤已经将自己耍的那点小聪明看了个明白。
      如果对方那天真的气愤于自己的暗算,恐怕现在他也不能再站在这里喘气了。
      “你说得对……”姜渝和微微瞪大眼睛,思量道,“红花头,虽本身是个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但她有个亲如胞妹的姐妹,却是货真价实的卖身求存的娼妓。在我带走她后杳无音讯。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女人想要背叛我,才逼我后来不得不用下毒的方式告诉她,背叛只会让更多的人因她而死。”
      如果是正常人听到这番歹毒的话,恐怕会惊惧无比。但黑裳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冷淡得犹如一碗白开水。
      好像,哪怕将烧得滚烫的热油泼洒上去,也激荡不起一丝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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