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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怪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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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肆槿鹤打理完自己再度回到白纾他们那里,伤口包扎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如何?”肆槿鹤走了过去,语调漫不经心。
白纾苍白的脸在烛灯的映衬下竟多少有了些红润。他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有些慌乱地用衣袖遮住他与黑裳之间,但还是被肆槿鹤抓了个现行。
“藏什么呢?”肆槿鹤的眸光极其锐利,来到白纾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向上抬去。
“槿鹤……我……”白纾眼中一阵惊慌。他另一只手不安地攥紧,然后抿起嘴唇,脸色通红地再次尝试去拽黑裳的手,试图将他牢牢扣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指掰开。
肆槿鹤看在眼里,语气不愠不火:“他这样抓着你多久了?”
白纾低着头,声音柔和带着一丝少年的赧色:“从给他上药包扎开始……我以为他醒了,稍微凑近的功夫就被他……抓住了。”
肆槿鹤松开白纾,视线落在黑裳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庞上:“我试试。”
槿鹤……
白纾看向肆槿鹤,目光深邃清澈。他依他的话乖乖让出身位,躺在床上的黑裳随他的动作抓得更紧了。
“伤都处理好了。”肆槿鹤扫了眼缠着的一圈圈绷带,冷漠的眼睛里仿佛蕴藏着一片广袤平静的深海。
白纾点点头:“外伤都处理好了,但跟抚子一样的症状我按照你说的没有管。”
“这么晚还让你做劳费心神的工作,辛苦你了。”
肆槿鹤一边冲身后说,一边握住黑裳的手腕向外拉扯。
“怎……怎么样?”白纾偏过身子,轻声问。
“你说呢?这家伙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么大——”原本冷漠倨傲的肆槿鹤不得不认真地皱紧眉头。再一次的使劲,几乎拼上了全部力量。
青年的手腕精瘦有力,握起来很有骨感。这一次肆槿鹤成功把黑裳的手从白纾的衣服上拽下来,哼哼笑道:“不过也就那样。”
白纾忍俊不禁,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服,忽然担忧道:“你要像对待抚子姑娘一样,把他也关进小黑屋里吗?”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肆槿鹤想也没想,脱口而言,“但他还远未达到当时抚子的严重程度。因此我想,让他待在这里一晚,由我看管。”
白纾微愣,心情一时五味杂陈:“你对他,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但槿鹤,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他是六神曲的少主,我们——还是少与他扯上关系好。就算为你自己考虑。”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肆槿鹤没有反驳白纾说的任何一句话,而是叫一旁的槐安叔带他离开。
“他自己愿意离开才叫离开。你这样逼着人家走,算几个意思?”一时,一直在外旁观的抚子冲肆槿鹤不满道。
“别让老人家为难。”肆槿鹤似警告似威胁地扭回头,幽深的眼睛看过身后的每一个人。
“槿鹤说得对,抚子姑娘——”白纾赶紧打圆场,温润如玉的气质哪怕是性子直来直去的抚子,都不忍心用言语去伤害,“我听槿鹤的安排。槐安叔,我们走吧。”
“可你还是很在意他的安危啊。善解人意有时也要看自己的容忍程度吧?”抚子难以理解,但还是让开了道路。
白纾牵牵嘴角,温婉劝解道:“夜色也深了,抚子姑娘也赶紧休息吧。我……还是相信槿鹤的能力。”
看着眼前清秀俊雅的白衣少年,抚子顿了许久才闷声应下,跟在他们身后回各自的房间休息去了。
“抱歉白纾……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心里的这些意思。我似乎,又搞砸了。”肆槿鹤站在门的后面,眼神中露出细小的遗憾与愧疚。
重新回到黑裳身边,肆槿鹤嗅到了在他身上浸着的淡淡的草药清香。
“我猜在你找到那里之前,应该还干了些什么吧。那两名香客到现在都等不到你回来,大概率也快要急疯了,呵呵。”
肆槿鹤黑如点墨的双眼凝视着黑裳,手指刚要触碰他,禁锢他的身体以防止销魂香带来无法控制的动作时,却被黑裳轻轻捏住了衣角。
“……母亲。”
肆槿鹤身体瞬间绷直,似被这句话触动到了内心最柔软的一根弦,眼中闪过一线追忆的暗淡光芒。
“唔……好热……我好难受。”黑裳好看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形,时不时地发出浑浊的呻吟声。
但即便这样他也不愿意松开肆槿鹤。仿佛自己抓住的不是衣服的一角,而是能带离他逃脱痛苦的一根希望的羽毛。
他毫不保留地展示着此刻自己的难受与煎熬,看得肆槿鹤不由得捏紧手指,眸中静静地燃烧着冷火。
没有人知道掩藏在平静之下的东西是什么,肆槿鹤任凭黑裳在昏迷中胡言乱语,没有阻拦的打算,也没有再继续倾听的意思。
所有人都认为他嗜血残酷,就应该冷酷无情。但他们大概是忘了,哪怕是再静谧安静海面,其下的海底也是浪潮汹涌。
肆槿鹤弯腰坐在黑裳的身侧,一言不发的模样还真是让人有些不太习惯。
窗外的夜色更加浓重,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两声狗的吠叫,在这片沉睡的大地上点点起伏,矮脚的土墙时不时也会有细小的蟋蟀奏鸣几声。
夜虽然黑,但山峦的形状却异样地笃定而清晰,星星般的灯火在无言的树丛里闪烁。肆槿鹤透过窄窄的窗子,一眼就望到了尽头。
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光是蜡烛给的;他的眼中,忽隐忽灭的光是与夜色擦身而过的结果。
时光永驻,岁月变迁。曾经有的,或已经失去的,像风中的转蓬,滚向渺茫,相忘于荒漠。
肆槿鹤的眼中说不出是悲伤还是空洞——他只是没有目的地望着外面的一切,望着被月光嵌上银边的木阙山,望着遥远沉静的树木灯火。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晦暗模糊,近乎要与周遭融为一体。
白纾总说他的心像一扇沉重细窄的门,人在外面想推开,推不动;哪怕使出浑身力气,把门硬生生弄出个缝隙,也不足一只脚踏进。
——开个口,你们在外面望,还不知足?
——你的背影,望见了也叫望;你的眼睛,望见了,也仍是望。“望见”不是门外人的目的,重要的是门里的你,愿意怎样去对待那些目光,用什么样的行动去回应那些目光。
“白纾,”肆槿鹤深深叹了口气,不禁自言自语,“脱离狼群的狼,注定要独自走完剩下的路。它的身上已经沾染了陌生的气味,对于大群已然是个异类。”
身旁的黑裳渐渐陷入了深度睡眠中,嘴里的呢喃也渐渐停止,最终销声匿迹。他 紧闭双眼,浓密的睫毛随并不安稳的呼吸轻轻颤动着。
也不知道他在梦里见到了什么。
肆槿鹤见他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重重地吐纳——像是一条缺水的鱼。
“我应该让你陪着你的祖父、你的父母,永远留在十八年前的火海当中才对。至少这样,你不必再遇见我,不必穿着你亲口说的那些讨人厌的「黑色衣服」,也不必看到你所厌恶的「红色怪兽」。”
有的时候,命运太残酷,你闭上眼睛,不忍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