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心一珠红》松灵儿

1、全文

　　——正文——

　　“红得真美。”
　　叫苏荷的鬼王说，用手指轻抹着凝在唇上的血珠，散漫地举至眼前，静默地欣赏。
　　鬼域的夜雨是根根分明的长银针，倏忽不停地飞落，无声无息地扎进焦土里，而后在地面腾起缕缕灰色的诡云，弯弯曲曲地汇向黑暗无光的天空。
　　在万般绝望的死寂寥阔中，九尾白狐微微抬头。他目所及处，天地之间唯有膏碳似的昏黑。浸没在鬼域里万物的轮廓，暗弱地消散着荧荧的绿光。他惊恐地张着双眼，斑驳的泪帘挂在腮边，像一粒粒破碎的水晶飘忽地闪烁。
　　不远处，在小狐狸眼中的水波里，正满世界晃动的，就只有那个颀长赤裸的背影，安然无恙地嘲笑着他愚蠢的自投罗网。
　　鬼王回头，可怕地哂笑着。只一瞬，他便疾速地移形换影，朝小狐狸俯身趴了过去。
　　在他眼里，九尾白狐羊脂玉的脖侧突兀地现出两排翻红的齿洞，鲜艳的血水混成浑浊的一片，流淌下来，一滴滴地染黑了深红色细饰着凤头金鸱的床褥。
　　苏荷的齿贝上萦绕着九尾白狐血液细密的甜香，他贪婪地吸着齿缝残留的曼妙滋味，再度逼近了小狐狸。
　　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又嚣张地蹭在了他光滑如丝的肌肤上。
　　“为什么你没死…，为什么…”小白狐喃喃说着，恍若做梦。
　　“你的复仇，是永无可能实现的。现在，只要我想，哪怕囚困你一千年，你又能耐我何？” 鬼王得意道，继而闭起眼，享受地聆听近旁的小狐狸杀机败露后颤抖微喘的气声。
　　“怎么？不愿意麽。” 鬼王继续哂笑着，在他自己根本无法自控的轻吻中，发出亲昵的啧声。
　　麻木的，又何止是小狐狸透被鬼王紧紧压制住，无法动弹的手脚。
　　鬼王深沉绵絮的吻，游丝一样，亲尝着他肌肤上催情的香气，带着想要征服他的烈烈欲望，伪装成片刻延续的缱绻和温存。
　　“是我失算了。” 小狐狸透冷冷地说，几个字被掷在了鬼王殿冰凉的黑晶石上，便不再作声。
　　并没有鬼王期待中的胆怯和委屈，亦无半分的逢迎和谄媚，九尾白狐向苏荷投去的，只有怨毒的目光。
　　鬼王勃然大怒。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这可是你自己求来的，怪不得我。”
　　他猛然睁眼，照着小狐狸的旧伤口，恶狠狠地咬啮了下去。
　　伴随着崭新的碾压，二度被开阔的伤口，血液更大片地绵延开来，一汩汩地朝着四面八方蜿蜒，湿透了小白狐那件被扯得七零八落的清透纱衣。
　　刺眼的艳红，亦泡透了他与鬼王在床沿绞缠的乌黑发丝。
　　在牙齿反复切入筋肉的剧痛中，九尾白狐的眼泪更加汹涌，他绵弱的呼吸已经变成了强忍的抽噎。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的血全都吸干，你也只会作出这样一副令我生厌的表情么？！”
　　血泪模糊中，哪怕任由着眼泪和鲜血滂沱崩落地滚下，小狐狸透依然是死一样的安静。
　　“说话！你以为仅靠着体内的九尾狐血，就能杀得了我？我叫你说话！” 小狐狸比鬼王自己更加倔犟的无声抗议令鬼王抓狂。
　　苏荷撑起肩膀来，在透的身上支起上身。
　　他高高睥睨着对方宁死不屈的样子，死死地咬着后牙根，发出咯吱咯吱的可怖声音。
　　自鬼王挺翘的鼻尖蔓延到下巴，直至他隆起的胸膛上，都肆意地沾染满了赤红甜馨的狐狸血。
　　面对以沉默对峙的九尾白狐，想立刻对方吞食入腹的暴虐，正切切地吞噬着鬼王的心智，像那鬼域中飙起的诡云。
　　刚刚那些化骨吸髓的缠绵，难道都只是哄骗于他的致命毒药么？
　　苏荷轻蔑地朝一旁吐出一口一直含在嘴里的狐狸血。薄帐上霎时溅出一朵盛大的血菊，血菊花瓣的细丝顺着纱孔缓缓地滑下。鬼王心怀侥幸，在他彻底变疯狂之前，在他意识失陷的悬崖边缘，勉强吊住心头最后一丝希望和理智。
　　“告诉我，你刚刚对我做的那些，那些…爱抚，那些…，可有过一点的真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烛火幽微的闪光，已悄然藏进了鬼王噙泪的双眸中。
　　“还是，从一开始，你就只一心想置我于死地，仅此而已麽？” 苏荷低首嗅闻着那种只有九尾白狐身上才特有的异香，黑洞洞的眼仁望进透的灵魂深处，却无法读懂，他眼里那一种怜悯的淡漠。
　　只有透自己清楚，他是在怜悯自己，跟鬼王毫无干系。
　　“有什么区别，我已经在你手里了。” 脖颈侧面悠长的抽痛，令小狐狸的呼吸紊乱。他断断续续的言语，有了些许自我放弃的意味。可那在鬼王听来，却像是小狐狸在邀请他对他做出任意的处置。
　　让鬼王永生的黑色道袍就静静躺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在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陪伴鬼王左右。
　　“是啊。那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他反问，白皙的脸上，笑得阴鸷绮丽。
　　鬼王扪心自问过后，没由来地安静了下来。他内心掀起的狂风巨浪，也停止了鼓噪喧嚷，变成了潜流的赤红熔岩，炽热而火烫，嘶嘶地冒着毁灭生灵的白雾，沉重地烫着身下的透。
　　小狐狸透心甘情愿地闭上了眼睛。
　　该来的，他躲不掉。不管有多少，再多的疾风骤雨、星火燃烧，他都必然得去承受。
　　既然一步踏错，误入歧途，亦没有退路，不如就坦率地接受被践踏蹂躏的命运。
　　或许，还有可能，会爱上那种感觉呢？
　　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
　　九尾白狐身上逐渐粘稠下来血液不停地暖着两人之间已不存在的空隙，却始终未来得及变冷。
　　热雨灌下来，鬼王火烫地将他掰碎，碎成千万块稀碎的颗粒，又碾成一层层细碎的微尘，直至全部被熔岩所融化吞噬，不分你我地流淌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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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心从离魂梦中回到现实时，咖啡店戴着围裙的店员正在他虚浮失神的眼睛前，打着响指：“罗先生，现在都晚上10点半了，我们已经打烊了。”
　　“不好意思，我刚是不是睡着了。” 慢慢回神过来的恍惚中，罗心还在第一秒里，看到店员的脸，和梦里嚣张霸道的鬼王的脸重合了。
　　“今天的写作还算顺利？” 店员一边问一边抹着桌子，顺手端走了他面前盛空陶瓷杯的木盘。
　　“啊，还行。” 罗心答。
　　他浑身虚脱了一样地拾起笔记本，穿了外衣，推开店门，走入冬日静谧的寒夜之中。
　　热水并没有洗去他的疲惫。躺了下来，他身体困乏，脑子却愈发地清醒跟兴奋，天马行空地充满了白日的幻象。
　　辗转翻身了半个多小时，罗心当机立断地起床，摸亮了床头柜的感应灯，快速展开了放在一旁的笔记本。
　　在咖啡店里写到文字断开的地方，闪烁的光标正在诱惑着他，将那一段新的离魂梦写进去。
　　若他不立刻写出来，安稳入眠就成了奢望，就算睡也睡不安宁。
　　“这都是多少次了，以前从没有过这样诡异的写作经历。”
　　他原本是一个专长写“犯罪探案”的男作家。而这一篇作品，却完全突破颠覆了他以往最不可能涉猎，甚至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写作主题。
　　“这算写什么？两个男人之间的情愫么。” 罗心对这个羞于启齿也根本不打算出版的故事，不知被什么动机驱使着，被魔怔牵引着写了出来。
　　根据已被多次折磨过的经验，只要他在冥冥中接收到新的情节却不及时写下来，那么第二日在光天化日下，他不分场合和时机地陷入离魂梦的频率，会更加频繁起来。
　　漆黑安静的卧室里，只有方形的屏幕照亮了作家面前那一方小天地。
　　敲击键盘的打字声噼啪，将钟表的指针拨至了凌晨的3点一刻。
　　一气写完了，罗心才在困倦迟迟袭来的呵欠里，移动指尖，触摸点开了邮件上那一粒醒目的珠红点。
　　有一封陌生的邮件待阅，无标题，空落落地映入罗心的眼中。看到顶端一串拼音和字母组合后跟着的是星河出版社的官方邮箱地址后缀，他才放心地点了进去。
　　里面只有干干净净的一行字，“你好，我是你的新编辑，有空见面。”，连开头，落款和签名都一概皆无。
　　一周前，跟罗心早已成为挚朋好友的梁编辑刚刚离职，去做新媒体了。
　　梁编辑的风格是事无巨细。哪怕两个人已熟到如同家人，可他每次发邮件，就算是芝麻大的事，都总会写上至少100字的篇幅。有了老友的对比，这个新编辑，连个姓甚名谁的自我介绍都无，异常地高冷，显得有几分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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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我在哪里见过你？还是你认识我？” 鬼王隔着紫檀矮几，斜着身体，探向下坐的那位令他暗暗惊奇的可堪怜爱之人。
　　在湖心亭只有两人的夜宴上，他们酒至微醺。月光和湖水轻柔地荡漾在一起，鸟寂虫静，无人搅扰。
　　“我们何尝见过，君…，权当我们是故交重逢罢。”
　　在永生中无聊了太久，苏荷当真未见过这样的绝色。
　　小狐狸抬眸时，望着鬼王含情脉脉，如山间一汪灵动新聚的清泉，劈开嫩绿湿软的野径，在暖风中，裹挟着粉蝶蜂雀，飞舞其中。
　　“刚刚你的眼神，分明是认识我。” 鬼王向他倾着身子，一双黑目灼灼逼人。
　　“浮云遮眼，只因身在此山。” 美人清浅地笑，迎着对方探询好奇的目光，用狐狸般斜入鬓角的媚眼，勾连着他的双眸在自己身上驻留的动向。
　　自鬼王灭了九尾白狐全族，将黑色道袍收入囊中，获得永生后，世间的一切就日渐索然无味了起来。何谓欢心，何谓春色？最出色的画作褪了颜色，最柔美的舞蹈不再有趣，最高雅的歌声也变得喑哑，就连口中美酒也没了香醇的滋味，怀里的佳人也失了往日的风韵。
　　他早已忘记了旧日那些沉痛跌撞的难堪，却独独忘不掉年幼时，在冰天雪地里那只为僵冷的自己暖过怀的小白狐。
　　小白狐若泉下有知，一定也会为名副其实成为真正鬼王的他，而感到开心吧。
　　诛灭白狐全族后，苏荷又来到了那个黑烟直冒的荒芜死寂的狐狸洞口。——“小狐狸曾暖过的人是未来的鬼王，该是它死去的荣耀。”他将一朵小白花放在那里，偷偷祭奠整个狐族他唯一为之心怀过懊丧和愧疚的那只小狐狸时，他就是那么在心里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那并不算恩将仇报，我只是为了成为鬼王的大业，而把它一起误杀了而已。”
　　皎洁的月光从湖中溢出，银白色的波纹，倒映入小狐狸含情的眼眸之中。
　　两人越来越粘腻温热的凝睇中，眼错不见就发生了某种意外：鬼王不巧踢到了酒壶，顿时酒香芬芳，酒都被尽情地泼洒了出来；还有一些酒液，顺着流淌到了小狐狸的坐席上，些微弄湿了他的衣角。
　　“透，靠过来些，不然，你会沾上难看的酒渍。”
　　小白狐起身轻移脚步，翩然至鬼王近旁。一股难言的香气，随着贴近，悠然降落在苏荷的整个世界。
　　“透因冒犯，自罚一杯。 ” 他朝他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太久的寂寞让敏锐的苏荷捕捉到了他身上那一丝哀伤寂寥的心绪，欲盖弥彰地藏在他表露出乖觉媚态的举动里。
　　“这样的冒犯，我求之不得。” 鬼王觑起眼睛，调笑说道。
　　“我可不敢。”
　　“不敢，那你可是怕我？”
　　“你到底有何可怕，我该该怕你跟我一样都有两只眼睛一张嘴，还是要怕你别的什么呢？”
　　“真不怕麽。”
　　小狐狸轻轻摇了摇头，笃定的笑容里，绽开了嫣红的花，晃动起了水月连天的银白。
　　“若你是真地不害怕，这还是我遇上的头一遭。”
　　“万事万物，都有个源头的。”小狐狸的话语里自带深意。
　　鬼王聪明，自然明白他是在打谜语，却无意去求什么甚解，只是瞅着小白狐笑。
　　而小狐狸则抬目烟视对方，看到了对方对自己深深吸引且兴致盎然的模样，本应心怀复仇的恨意之毒刺，却在心里种下了狎昵亲密的欣悦。
　　“长得可真漂亮。” 鬼王飘飘然地望着对他盈盈而笑的可人。
　　那是苏荷从心底掏出来的感喟，近距离地轻靠在他描述的对象面前，几个字苍白地如同被他刚刚碰碎在地的长颈酒壶。
　　趁着清透朦胧的月光，小白狐痴痴地看着鬼王如夜漆黑的眼睛，想起了对方在自己还是一只小白狐狸时，曾被他柔情抱紧在怀的情状。
　　他用狐狸皮毛暖过他性命。
　　他亦蹲身喂过他一条青鱼。
　　就是记忆中那同样修长的手指，小白狐看着，竟忍不住想凑上去，一心只渴望他瘦长宽大的手掌能攀扯缠绕在自己颌下，甚至是想象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身上各处轻轻地撩动、游走。
　　他还是一只小白狐时，也曾被他抚摸过，他喜欢那种亲昵的爱抚。
　　他，忘不了在他的手里，曾被他抚摸的感觉。
　　似乎是为了得到这种爱抚，小狐狸的仇恨经由年年岁岁，经由那孤单一人，孤苦无依的空虚，而慢慢变了味道。
　　简陋狐狸洞里，只有他伶仃一人，静静地窝成一团，夜夜望着洞外洒进来的月光或者飘进洞中的风雪，在岁月的磋磨和漂泊里，祈祷每一个长夜快些过去，祈祷自己能早日复仇成功。
　　似乎只有完成了复仇，小狐狸才自认为他能得以解脱。
　　得以解脱那种凄惶的无助，孤零的寒冷。
　　躲避着鬼王，他在暗中拼命长大，似乎只为了复仇的目标而活。小狐狸的每个夜晚，都在找寻着复仇的理由，虽然那份理由，已经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撑不起让他仇恨的原始动机；并且，随着他的长大，那复仇的使命感已褪色也变得毫不重要，却徒然变成了某种让小狐狸哀怨又惆怅的痴心和执念。
　　在纠缠不休的思绪里，小狐狸竟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为了能够接近他而复仇，还是为了完成作为白狐族他一世都得背负着也抛不下的灭族之恨。
　　与鬼王如此靠近地同频呼吸之间，一来一往的缠绵对视里，九尾白狐早已迷茫。
　　他启唇，婉转轻媚地笑，又醉吃下了一杯鬼王递来的新酒。
　　香风熏，柳枝摇，小狐狸在鬼王滚烫的注视下，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又何尝不知，今日之后，将会有更凶险的来临。”
　　小白狐眼里若有似无地晃起清冽又缠绵的月光，顷刻间，便击中了鬼王的心房。
　　他是，从此后，再也无法从他心里逃逸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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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河出版社的合作作家座谈会上，新编辑的真面目，终于拨云见日。
　　他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地介绍着自己，罗心表面上看似放松地翘着二郎腿，却坐在台下如坐针毡。
　　台上那人，竟跟他离魂梦时候见到的人脸，无甚差别。
　　应该是咖啡喝太多了，他的心怦怦乱跳。
　　罗心随意在纸上画着楼梯一样的螺旋纹，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只想让自己尽量保持注意力集中，不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离魂梦的怪异骚扰，已伴随他有一阵子了，近期症状反而还略有加重。若不是因为他越来越密集的写作，能将梦境对他清醒时的负面影响降至最低，罗心甚至怀疑，他都会很快被折磨到精神失常的。
　　当然，作家最永恒的诅咒，就是内心时时刻刻都会比常人更加细腻敏感，还要经受得住来自凝望人性深渊时的灵魂考验。这一点，自打他决定当职业作家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他一路上的写作经历都很顺利，自信地以为他能绕开这个诅咒，却没想到考验会以比别人更诡异的方式找上门来。
　　作家都是一群有些怪癖的人，因此出版社都很包容他们这些已成为温饱来源的知名作家。
　　座谈会上有人咳嗽，有人喝水，有人嚼口香糖，有人抖着腿，有人间歇性闭目养神，还有人不停地转着笔。
　　唯独罗心，全程低着头，看上去略有点自闭似的异样。
　　“你是罗心吧？” 新编辑忽然冲着他的方向问话。
　　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黑短发极为精神整洁，一身打扮不似不修边幅的文字工作者，而更像是穿梭在写字楼里的职场精英。
　　与他不同，梁编辑就是注重精神世界的丰沛，远超于对于外在的追求。
　　最一开始入场时，一向守时的罗心来得特别早。那时，他就已注意到了对方正独自一人待在空旷的室内，腰背挺直地靠在白色椅子背上，双臂在胸前交叉，正在等候诸位作家的到来。
　　罗心风风火火地赶到场地，看到新编辑时，却差点惹出不小的事故。
　　第一眼，心惊。
　　第二眼，屏气。
　　惊得他差点当场摔了手里的背包和笔记本。罗心惊慌地拽住自己怀里哗啦下坠的物品，又慌乱地撤退回来。他心知没有必要落荒而逃，只是躲在了门口，仔细地辨认起那人的样貌。
　　远远地观察完毕，第三眼后，他忽地出了一身冷汗。
　　罗心的心脏猛地一沉，抖着食指顶了一下鼻子上的平光镜，就二话不说躲去了洗手间旁边的休息室。就在他睁大眼睛仔细地确认过后，他已不敢在无人时，再度踏进那个房间了。
　　在休息室内，罗心抱着电脑，琢磨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对，竟然因为新来的编辑像极了他梦里的人脸，就开始轻易地方寸大乱。
　　新编辑问完话后，过了一阵子，罗心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停下了在格子纸上画螺旋纹的笔，又一次习惯性地推了一下眼镜，准备发话了。他承认，自己纯粹是为了显得有作家气质才戴的眼镜。
　　“是我，怎么了。”
　　“别人都各自介绍完自己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有么？在座的都是公众很熟悉的名家了，彼此都认识。我看，也不用再介绍什么了。”
　　“我是说，你要对我介绍你自己，因为我将是你未来的责任编辑，嗯？”
　　罗心勉为其难地配合着场面，草草结束了糟糕破碎的自我介绍。
　　见面会收尾后，罗心慌不择路地逃离了座谈会的现场，却在出版社的大门外，被来人挡住了去路。
　　“罗心，何必勉强自己。” 新编辑转身，对他优雅神秘地笑。
　　一瞬间的心动，是因为罗心仿佛看到了在鬼域里一模一样的转身。
　　而对方的那时跟此刻的唯一差别，就是有整齐地穿着衣服。
　　“勉强什么？” 罗心有些没好气地问，对方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也看穿了你”的神情让他没由来地生气。
　　“你不愿意写那个故事，却又不得不写。”
　　“什么故事？我最近只不过是在创作瓶颈期罢了，探案系列会有产出的。” 罗心暗自震惊，却只能故装毫不知情。
　　“我不关心你那些狗屁探案故事。而是你现在正写的那个。 ” 他的直白，那么出格和大胆，带着鬼王一贯的风格。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新故事的文稿还没公布过，这些无端猜测，都是无稽之谈。”
　　罗心嘴硬，心跳却又不听话地紊乱了起来。
　　跟面前这个高个儿的人对视久了，他有种快要无法呼吸的压迫感。
　　“你还没收下我的名片，上面还有我的电话。不然，我怎么催你要稿子啊。”
　　“电邮就行了，不需要电话。我不喜欢有编辑天天催我。”
　　“那可不行，万一你写得太沉醉，猝死在家里怎么办？”
　　“哪有一见面，就咒别人死的。” 罗心也被他冷不丁的荒诞联想给逗笑了，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名片，低头瞅了一眼。
　　新编辑的确没有诓他，未说谎。在那张纯白的硬质名片上，正面写了名字，反面就是电话。
　　干干净净地，只有名字和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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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小白狐在长大后第一次接近鬼王时，他狐狸洞中那些青色的石壁上，已滴水成冰。
　　“怎么你的手这样冷，丘锦岗的狐狸公子，不该是极暖的吗？”
　　首次拜见时，鬼王为了表示对远道而来客人的尊敬和欢迎，特意走上前，伸手挽过小狐狸作揖的手，却惊异地纳罕，与往日不同的情况出现了。
　　那丘锦岗是头等温柔富贵乡中金狐族的聚居区，气候温暖，草木茂盛，物产丰饶，因而他们族中，鲜少有人外出流动，又因地域遥远，每年也就节庆时会北上，为鬼王献出那份定例的贺礼。
　　白狐透复仇的第一步，即是找到可掩盖身份的合适替身。他早就做好了在半路上劫杀金狐族公子的准备工作，一切如他演练和计划中那样按部就班地进行。他自认为，已滴水不漏地瞒过了所有人。
　　“北地寒冷，家乡未有这般宏阔物候。如此，才手指冰凉。” 当年九尾狐族被灭，金狐族不光是冷眼旁观，甚至是乐见其成，于暗中出了一份力。金狐族就是一群弱小又听话的喽啰，因而鬼王向来信任他们。
　　席间，众人总在窃窃私语，议论今年新来的金狐族公子，人才品貌未免太过于瞩目出色了。
　　而透在人生中第一次不再是一人见到血月月食时，是鬼王邀他至后花园独赏的。
　　鬼王先是各族各家发了请柬，而后，却对除了金狐族的透公子以外的其他人，又全部发了因病邀约取消的告知函。
　　小狐狸如约而至，在浓黑无星光的天幕间，孤独地伫立在门外。
　　他望着明烛摇动、彩带飘飘、香风阵阵的鬼王馆内，却唯独看不见半个人影，抑或是鬼影。
　　透看着空荡荡却布置华丽的香馆，在他伪装身份的矜持下，竟一时间意外流露出了某种懵懂纯真的表情。
　　“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来？” 透忍不住说。
　　为了掩盖九尾白狐的气息，他不得不每晚向自己的体内输入金狐血，因而会有一个微小的伤口，隐藏在他脖子后面的长发里。
　　鬼王从某个不惹眼的黑暗角落里翩然出现。他一对墨黑的眸子里仿佛囊括吸收了天上所有繁星的光亮，在明晃晃的烛光背影里，闪出那一点点坠落的流星，笑得有些古怪。
　　“透，慌什么，肚子饿了没？外头很冷，快进来，我们俩，一起等其他人来。 ”
　　“是、是我来早了么？”
　　“来得恰好。”
　　透忐忑地随着他的步伐进入，无由来的心慌应是第一次跟他独处。
　　在小狐狸进展地异常平顺的复仇计划里，却从未料想过这样的插曲。
　　“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好。”
　　小狐狸听话地塞下一大口吃食。
　　过了一会儿。
　　“现在感觉暖和一些了吗？”
　　“暖和了。”
　　小狐狸先是抬眼看他，又低下头揣住袍子里雕花的红手炉。
　　又一会儿。
　　“透，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又过了一会儿。
　　“血月月食可是鬼域吉兆。”
　　“嗯。”
　　再过了一会儿。
　　鬼王轻咳了一声，又道：
　　“透，等来年开春再回南边，好么？”
　　“来年…，…开春？”
　　“先别走，而且我也不允许别人放你回去。”
　　透简单地应答着鬼王，他们稀疏的对话之间，尽是尴尬又安静的空白。
　　小狐狸竟点头默许了他最后的那条留人的提议。
　　在两人相对无言的静默中，小狐狸未等来其他人，却等来了一众利索麻利的仆人：他们以极快的速度撤下了那几个原本就是摆来做样子的座位。
　　小狐狸吃惊不已。
　　“你是想问，为何撤走了？”
　　鬼王接着说：“我瞒着他们，说我病了。今晚，只有你陪我。”
　　鬼王的馆内，可敞开天顶，欣赏壮观的血月月食。
　　二人言谈笑语间，一轮滴圆硕大的血月散发着笼罩夜空的红光，渐渐升高，夸张地映入二人眼中。
　　吞噬开始了，那个看不见的黑影正咬合吞食着那好看的血月边缘，将那漆盘一样的明艳橘红，减灭至一弯新浇未淬的钢钩。血月的血红色也变得暗弱下去，变成了无比可怕的暗色深红。
　　猛然间，馆内外所有烛火都熄灭了。
　　小狐狸的视野里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五感的蒙蔽，让他突然陷入了惊恐和慌张。他无助地喘着。黑暗中，诺大的鬼王棺内，他只听到了自己那揪心急促的呼吸声。
　　忽然，小狐狸感觉脖子后袭来一阵风，一阵让脊背冷飕飕的凉风吹佛而过，瞬间凉透了他的后背。紧接着，便是一阵轻微又钻心的刺痛，从他颈后那个每晚都会输入金狐血的地方传来。
　　“啊～” 刺痛中，透忍不住轻呼。
　　血滴，从他脖子后的伤口上淌下来，弄湿了脖后那一小片头发。
　　在纯粹的浓黑之中，他想到不能暴露自己，拼命克制着紧张恐惧的情绪，飞快以指法止住了流血的伤口。
　　就在他平复下来时，他眼前所有的烛火，却又同时间地，骤然亮了起来。
　　馆内又如同白昼那样地亮了。
　　而鬼王，还是陷入黑暗之前那端着酒杯坐在他对面的原来模样，不像是曾移动过位置。
　　他那双美目，正饶有兴趣地研究玩味着，那想要使劲收敛住惊恐表情的小狐狸。
　　“别害怕，刚刚的黑暗，不过是为了让我们能更好地观赏那一圈无光的红月晕罢了。”
　　鬼王面带不屑地挑起唇角，肆无忌怛地邪笑。
　　恍惚间，小狐狸就如同极难过似地，委屈地飞红了水汪汪的双眼。
　　鬼王望着他，心里陡然一颤：红月晕，哪里还在天上呢，分明是长在了小狐狸的眼睛里。
　　“可我还是怕黑。”
　　小狐狸望着鬼王，那漾着泪光的眼睛，娇媚地过分。
　　鬼王痴痴看着他，憎恶又自私地想：你一定晓得你自己的那种模样，会有多撩动人心吧？
　　“无妨，待会儿我叫人多点一些灯。我都忘了，你的家乡阳光明媚，四季如春，不像那些在冰天雪地里生活的白狐，直到被灭族之前，还只能窝在幽暗阴冷的青石狐狸洞里过冬。” 鬼王嘴上无心地嘲笑着，眼睛却细细观察着小狐狸的反应。
　　透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现，反倒装模作样平静地笑了。
　　可是，这让他魂牵梦绕的小狐狸，终于不慎露出了狐狸尾巴：鬼王早已确认清楚了他的身份，掌握了他的全部秘密和底细。
　　鬼王只想看九尾白狐会如何行动。而小白狐会怎么行动，他就怎么回应。
　　鬼王只想奉陪到底，陪着九尾白狐，将戏演到最后。
　　在月食的黑暗之中，他早已逼近了小狐狸，刺破了他早已察觉到对方有些异样的部位，也从对方脑后的伤口上贴近地闻出了他身上被重重掩盖的白狐的味道。
　　透还单纯地以为那是一阵风，以为他没有露出破绽，却丝毫不知：鬼王那时正近趴在他的肩头后方，动情地吸着他香甜的气息，甚至还偷着轻尝了一下他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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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心在电脑的键盘上不停地敲落拼音的字母，特别订做的古董打字机式机械键盘，能安抚他作为作家的某种焦躁。
　　他受不了触摸屏上平平的触感，一定要实实地压下去才会觉得踏实；那样，那些从他心里敲出来的字，才会觉得每个字都能够尘埃落定。
　　他偏爱怀旧复古的风格，对于探索笔下人物历史过往的蛛丝马迹，寻找事情尘封的真相，有着天然和本能的热爱，因此，他才特别热衷且擅长写犯罪探案题材类的小说。
　　他所在的这个城市，虽说算是典型的南方，没有集中供暖，但冬天的天气往往湿冷得像一团 “湿透了又拧不干的尿布”。
　　没错，这个极著名又奇葩比喻，就是出自罗心之手，也是罗心把它写进书里的。
　　如今，“湿透了又拧不干的尿布”在互联网上都流行成了一个梗，人人都喜欢用他的这个没什么节操却无比贴切的比喻。
　　从早起至中午这段时间，热腾腾的早饭都放凉了，罗心只咬了一口烤面包。
　　他仍然只顾着飞快地按下键盘，让打字的噼啪声回荡在开足了暖风的房间里：
　　【“这笔账，我一定要报。”
　　不甘心的小狐狸颤抖念着，从床帐的软垫下迅速抽出一把匕首。
　　而他染血的手，让刀柄在手心打滑，怎么都捅不进鬼王那光洁赤裸的胸膛里。
　　“怎么，不敢下手？”
　　鬼王笑了，一把持住小狐狸握刀的手，反而将闪着寒光的刀刃，朝自己胸膛利落地攮了进去。
　　小狐狸惊吓地松开了手，苏荷的身上只留了那截刀柄露在外面。
　　“你追杀我的全族，唯有九尾的血可以杀你。你想过今天会死么？”
　　“只要将黑色道袍收入囊中，我就能拥有力量和永生，得到所有我想要的。你不会以为，仅仅凭你的血，就可以置我于死地吧？”
　　鬼王说完，继续安然无恙地屹立在透面前，刀口和皮肉之间，亦无鲜血流下。
　　苏荷接着把刀从自己的前胸抽出，光滑平整地就像刚刚从未有刀扎进去过一样。
　　喝了九尾白狐血无效，拥有黑袍的苏荷早已刀枪不入了。
　　“你一定不知道，你的香气有多甜。不知道我有多努力才留住你。”
　　苏荷俯过来，脸上蒸着热气的汗水，呼吸吐纳之间，汗珠都滴到了小狐狸皱起的眉心上。
　　嫩肉被撕裂的剧痛，让小狐狸双腿控制不住地痉挛。
　　他异常地红肿，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那样却更加勾起了鬼王的□□。
　　“你刚才不还问我，‘你想我是你的什么人？’ 麽，我现在就回答你——我想让你数百年，数千年，都陪在我身边。让你永远憎恨我。”……】
　　写到这里时，罗心猛地停了下来。
　　“不是吧，接下来的场面，罗心你确定要如数写出来？”
　　罗心扪心自问，犯愁地抱着脑袋，挠乱了头发。
　　他摸着自己火烧一样的额头，脸烫地可以煎鸡蛋了。
　　自从他跟那个奇葩的新编辑接触过后，他就在无时无刻地想到他。
　　他的形象，已经极自然地被罗心代入了笔下描写的鬼王的形象上。
　　“唉，烦死了?。” 罗心将压在键盘底下苏荷那张干净的名片抽了出来，调出微信，用电话号码添加了微信好友的申请。
　　几乎是以毫秒计时的，对方瞬间就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罗心不知道自己跟他乱聊了一堆什么样的鬼话，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对方诱导着做出了约他出来见面的决定。
　　“果然，男人都是被欲望驱动的原始动物。” 几乎是他一时的冲动之下草率的决定，再去后悔已来不及了。
　　不过，从理性的角度，罗心想到的还是：直面恐惧，总比独自一人胡思乱想好；说不定，对方作为专业编辑，还可以对自己的写作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去听听他的意见也好。
　　对于星河出版社的内部环境，罗心早已熟悉地像自己的办公室那样了。
　　新编辑早已在会议室等着他了。
　　“是打算跟我讲讲，你现在写的那个故事了么？” 苏荷推过来专门给罗心泡的那杯茶，开门见山地问。
　　“你是个神人吗？我写的是什么，难道你还有特异能力，能隔空扫描我的大脑看出来？”
　　罗心跟苏荷的对话，总是那么没头没尾地滑稽好笑。
　　“那你还真说对了，我知道地一清二楚。”
　　“什么鬼。”
　　“给我看看，你的文稿。 ” 苏荷还是那样坚持。
　　“打咩。”
　　“我知道你是很想给我看的。只是，碍于内容题材，羞于分享罢了。 ” 苏荷定定地直视着对方。
　　罗心受不了他那让自己心脏乱跳的目光，才鬼使神差地拖长了腔调，半推半就地说：“那好吧。不过，你要等我快写完的时候，我什么时候愿意主动拿给你看的时候，你再看。而且，不准发表奇怪的批评言论，影响我的写作。”
　　“放心吧，编辑的基本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毕竟，接下来我们还要合作很久。”
　　说完，苏荷突然从桌子另一边探过身来，近距离地凝视着他：“罗心，你的脸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对方的鼻息已经吹了过来。
　　“脸红。”
　　苏荷极小声又快速地说，罗心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什么？到底是什么。”
　　罗心急于求证。
　　“…没什么，是黏着一小块卫生纸。你出门的时候，弄得太仓促了吧？”
　　罗心侧头，恰好会议室的落地玻璃上，映出来了他下巴旁边那一小块残留的卫生纸。
　　“啊，这～”
　　罗心尴尬地对着玻璃的反光擦脸，面庞更加鲜红了，就像一颗熟透了的西红柿。
　　苏荷用手掌捂住脸，强忍住才没笑出声。

　　————————————————————————————————

　　那一夜，鬼域的雨水全都灌进了小狐狸透张开的身体里。
　　密集的银针，随着苏荷的每一次触碰，都浸没入他的肌肤之下，游走在他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尽情吞吃着他的神智。
　　记不清有多少次，透在清醒中昏去，又在昏迷中醒来。
　　每次睁眼后，他眼前都是鬼王晃动的脸，以及自己凌乱的呼吸。
　　透的身体早已不再属于他自己。
　　他却凌辱中狠狠地爱上了他，继而又狠狠地憎恨着已爱上了他的自己。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第一次两人独处时那轮血月：在后半夜时，他被鬼王亲自送回至王宫客馆，一人在阳台上望月，又独自回味着对方挽留自己话语的情景。
　　“我真是个自欺欺人的傻瓜。都怪我，是我太过心急，才会中了计。”小狐狸在心里想着，这下才明白，原来是他自己选择性地忽视了鬼王已在那夜发现了他是九尾白狐真相的事实，一转头却沉浸在了对某种飘渺感情的美好憧憬之中。
　　他一个一心想刺杀对方的人，最该心如止水，到底该憧憬些什么虚无的镜花水月呢？
　　而鬼王对待一个一心想杀他的人，除了伪装出来的亲昵，难道会慷慨地赠予什么吗？
　　他只会赠予给他死亡，绝望，却唯独不会是小狐狸渴盼的温暖，与爱。
　　漫漫长夜的黑暗褪尽，天光终于逐渐映白。
　　万籁俱寂。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狐狸血，斑驳地蹭了满床、满地，沾惹地到处都是。
　　还有，一丝隐秘却久久未消散的欢爱的气味。
　　销魂一夜过后，鬼王已不见了踪影。
　　小狐狸呆滞麻木地望着外面那一块儿固定不动的灰白的天，因为眼睛里的泪都流得干涸了，许久未眨动一下。
　　他身上没有一处不在作疼，亦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
　　擦红，淤青，掐痕，刮痕，吻迹，齿痕，凌乱的水印，干了的液斑，以及那结痂的曾被反复吸血的伤口。
　　“终于能吸到那甜甜的血液了吗？”
　　在将舌头探进他的耳朵之前，鬼王那样说着。
　　小狐狸异常地疲累，心里空地如同无底的黑洞。
　　他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僵死的手指，才勉强能够轻轻地动弹了一下。
　　“一切都不重要了。” 透这样想着，什么复仇都已变成了笑话，多年来的时光终是付诸了东流。他被复仇的迷雾笼罩了多年，到头来才明白——自始至终，那被蒙住的就只有他自己一人，一直在原地打转。如今事已至此，支撑着小狐狸活着的信念，那种清凉孤绝的痴心妄想，都已崩塌。
　　复仇既然已经丧失了意义，他认为自己也该烟消云散了。
　　被折损侮辱至此，唯有一死，才能让他解脱这样卑贱又不堪的自己，堕落沦丧已有了开始，他决不允许留给自己去爱他的机会。
　　爱他，就会令自己身处于无间地狱。
　　为了阻止自己去爱他，小狐狸面临唯一的选择：似乎，只能自我毁灭。
　　他挣扎着撑起自己散了架的躯体，每处关节都像是被人拿锤子敲碎了一样，沙沙地酸疼。
　　小狐狸咬牙，一件件地，挪着沉重的步子，慢慢拾起散落在各处他昨晚穿着来“献身”的那套浅蓝色的衣服，又一件件地平静地穿起。
　　鬼王的寝宫位于高高屹立在陡峭的瀑布悬崖边缘，小狐狸慢慢走至窗台边缘，欣赏着外边无比壮美的风景。
　　透向下望去，清澈碧绿的水帘如同翡翠玉带一样湍急倾泻而下，消失于看不见的尽头，因昨夜的雨水汇流，气势磅礴，更显盛大。
　　等跑出去独自清醒的鬼王再度闯回房间时，透已站在了窗台的边缘吹风，向下入迷地望着崖底。
　　“离那里远些！”
　　看到他那一刹那的惊慌中，来不及反应，苏荷凭着本能地冲上前，想拽住小狐狸单薄瘦削的胳膊，却被透翻转之间敏捷地躲开了。只他那一身极不结实的轻薄衣服在风中乱飞。
　　“求你了，别碰我。”
　　小狐狸用极平静的命令语气，说着乞求的话。
　　“下来。” 苏荷又把手伸了过去，可小狐狸一个灵巧的翻身，两只手玩耍一样地随便地抓着栏杆，两只脚也似踩非踩地站在边缘上。
　　“下来，我会的。”
　　他已经出离了伤心的情态，温柔乖巧地沐浴在微风中，说话时眼角带笑，甚至还有一丝幸福甜蜜的错觉。
　　他出神地盯着脚底下急流，时而抬起头，看一眼半空中，那里有一只拖着两条漂亮金尾的黑雀，正在瀑布的彩虹上方盘旋嗥鸣，亦像喜欢小狐狸似地翱翔不去。
　　雀鸟朝着他的指尖飞了过来，小狐狸开心地笑了。
　　“你当年为何不一起把我杀了，让我跟着族人一起离开。而我，为何还要留着一条命，无望地受苦，苟活到现在。自取其辱，徒劳无功，这般受尽侮辱，却还只是这样的结局。 ”
　　“什么结局？”
　　“我已爱上了你。 ”
　　小狐狸朝着金雀伸出手去，设想着自由飞翔的感觉。
　　透过于轻松地撒开了扶着栏杆的手。
　　白日里，一道璀璨星光光速坠落，入了奔流不息的水泽大荒。
　　苏荷本以为他的速度快到无懈可击，可他所有的骄傲和自矜，却被毅然选择离开自己的小狐狸彻底击碎了。
　　鬼王的手指仅仅触到了他的衣角，小狐狸便一头坠入了看不见的深渊之中。
　　那只引着小狐狸朝着空中迈出最后那一步的金尾黑雀，自然就被盛怒下的鬼王烧成了灰烬。
　　从早到晚，鬼王都发疯了一样地顺着瀑布下的河流而下，弄湿了全身，快要把河流沿岸折腾翻了个，遍寻了一路，才在河流下游好远的鹅软石沙地，在一堆横木浅露的蜿蜒溪涧中，找到了小狐狸苍白冰冷的尸体。
　　苏荷拾起他时，他只像是睡着了那样，俊秀的面容上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若隐若现的笑。
　　小狐狸笑，只是因为他终于说出心里话了，也如愿得以沉浸在幸福的爱河中，消解了复仇的重担，解脱了他一生的凄冷和孤苦。
　　鬼王昨夜吸血时咬下的痕迹依旧鲜亮，可他抱着透的尸体，恍惚间只觉得他还活着，甚至对他说起了悄悄话。
　　“真傻，你这样做，都不给我一次机会，当真无一丝后悔么？”
　　鬼王安安静静地问他，安安静静地理着透湿润的头发，像是怕吓到怀里已睡着的小狐狸一样。
　　苏荷并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嚎，亦没有撕心裂肺的崩坏，因为小狐狸正躺在他怀里——他还心满意足地笑着呢。
　　苏荷吻着小狐狸，他的额头依旧残存着那股沁脾好闻的馨香。
　　他不停地吻着他，却怎么都哭不出来，竟还忍不住笑了起来。
　　“透，你知道吗？你还没尝过被爱的滋味，就这样着急走开。死得一点都不值得，我替你觉得可惜极了。”
　　鬼王轻声念着，看着还在不久前小狐狸还活着时于他身上纵情任性留下的疮痍和印记，直到此刻，才变得如此灼痛烫目。
　　“是不是好痛……”
　　大悲似大乐，鬼王在他五脏六腑的翻滚扭曲中，一股汹涌而上的苦涩，忽地溢了满口，瞬间喷涌而出。
　　他伸手接住嘴里反呕出来的血和胆汁，手掌上指缝间浸染的颜色，尽是污重诡异的黑与红。
　　鬼王喝了透的狐狸血，虽然死不了，却足够尝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痛彻心扉。
　　“你想杀了我，就应该早点来找我。就在我还未变为永生之前，你本可以杀我。”
　　小狐狸闭目浅浅笑着，笑鬼王只能独自一人在永生后宣扬这番违心的言论——他已成为了远行的逝者，什么都听不到了，自然也根本不必拿他一时赌气的话当真。
　　凝视着那抹微笑，在苏荷眼里，越来越似小狐狸对他的嘲讽。
　　“你说爱我，是不是只是为了惩罚我？” 鬼王向来多疑，可此刻他的问题苍白无力地就像小狐狸早已了无生气的肌肤和冷透沉重的肢体。
　　他已经无法回答了。
　　苏荷摸着他冰凉的额头，贴着他的脸颊看溪水漫过两人周身米白的涧底沙砾，苦等了许久，从那紧闭的紫白嘴唇里，还是没有吐露出半个字。
　　临死前，小狐狸的爱都已说了出来，就不再是什么永远无法知晓的秘密了。
　　鬼王想要更多，却再也无法从他嘴里索得半个字的真情，抑或假意。
　　哪怕是小狐狸只有假意逢迎也好，直到跪在冰冷无情的死亡跟前，苏荷才忽觉毫不在意了。
　　可在那之前，他却以假意的托辞，丝毫不顾及他心里那一丝丝渴望能永远贴进亲爱着小狐狸的温厚感觉，肆意地将对方折辱消磨殆尽。
　　归来时，浑身湿透的苏荷没换衣裳，只是捏着死者的一缕头发，绕在指上，贪恋地闻着。
　　“开春了。”
　　几日之前，小狐狸还站在花树底下，转身望着身后的苏荷说，“我也该回去了。”
　　“回哪里去？”
　　“回家去。”
　　“你哪里有家？”
　　鬼王故意这么问，小狐狸的面色忽地像水波漾起了一刹那的微小涟漪。
　　“我南方的家可美了，鬼王若有心巡访，随时欢迎。”
　　说完，小狐狸伸手拂去落在自己鼻尖上的花瓣，那动作恰似那只童年时在冰天雪地里用狐吻顶苏荷手心的小白狐。
　　他记得救他性命的小白狐身上的味道，当他把脑袋埋进小狐狸的白色皮毛里时，就是那样的味道。
　　……
　　偶尔，鬼王会躲在客馆的浓荫下，看小狐狸的窗户里，亮起他走动或者停留的侧影，脸上会浮起神秘莫测的微笑。
　　确认他是白狐后，他本意是观察提防他，却演变成了，他总忍不住地想去主动关照他。
　　发现他的底细后，他就开始笨拙殷勤地只想讨他欢心，配合他演戏。终于等到时机成熟，等到小狐狸作出决定对他复仇的那一夜，鬼王还是在日夜积攒的暴道占有欲里失控了，丢了理智，也失了所爱。
　　“我到底是怎么爱上他的。而他对我，又怎么会没有真心。”
　　以死明志，从来都不是弱者，能够做出来的事。
　　他太倔强，爱得太倔强。倔强地连复仇的那一刀，也扎不下去；倔强到无意去以死惩罚苏荷，倔强到只求对无望之爱解脱，在失意中求得一个干净的落幕，算是对白狐族与他自己有个交代。
　　苏荷记得他在床帐内握刀时颤抖的手和晶莹的眼，他在他胸膛里闭目叹息时倏然滑落的两行泪，和嘴角挽起的那道哀绝的媚笑，似乎已经迎接好了他心里的倔强之爱彻底破碎的时刻。
　　“是我亲自摧毁了让他爱我的机会。”
　　鬼王手里的那缕黑发，纠纠缠缠地在苏荷手里团乱了，他瞅着它无语凝噎：他只会继续永生下去，煎熬下去，并且，也只配那般煎熬地独活着。
　　纤细的发丝已经死死绕住了苏荷，无法再令他恣意快活了。
　　那夜，鬼王在仅仅一日之前还与小狐狸狠狠缠绵过的那个房间里，一人枯坐在冷冷的地上。
　　唯有黑砖上自己的倒影，与他形影相吊。
　　在回荡大殿的滴漏声里，苏荷回忆着小狐狸往日的一颦一笑，还有情意款曲的一点一滴，在静默无声中流泪至天明。
　　入夜的鬼域，无一丝声息，瀑布也会安静下来，在夜里变成凝固的碧绿冰柱，直至破晓天光才再度化开，倾泻而下。
　　他只能在永生中等待，等待九尾白狐的元灵，重新降落在这世上。
　　等待小狐狸的来生。

　　————————————————————————————————

　　罗心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他很快就整理好了他的故事文档，调了格式，一一改了错别字。
　　他刚写完了第二世的故事。
　　虽然依旧是两人再续前缘未果的故事，但却有遗憾之美。
　　两人合作以来还蛮开心的，可罗心对于苏荷，终究没有对老友梁编辑那么地熟悉。
　　他思索再三，按回车键的手迟疑不定地触碰了几次，还是撤回了那封已经写好了的电邮，也删了信后面的word附件，把稿件存成了只有标题的空白草稿。
　　对文稿上的故事着迷的，又何尝是罗心一个人呢？
　　罗心把word稿打印了出来，装订好。
　　默默打了好久腹稿，罗心才忐忑不安地拨通了苏荷的电话。
　　“你，要来我家看一下故事文稿吗？我想…，当面看，比较好。”
　　“好啊，没问题。什么时候去？”
　　“就，越快越好吧。不然，不清楚我什么时候会再反悔。”
　　半个小时后。
　　苏荷已出现在了罗心家门口，按响了罗心家的门铃。
　　“你速度这么快啊？”
　　罗心开门以后，左右上下环顾了一圈苏荷周围，确认无其他人尾随，强作出一副镇静轻松的语气。
　　“不是说好只想要电邮，不要编辑一天到晚骚扰你么，怎么这么快就变了。”
　　苏荷大踏步地迈进室内，说笑道：“作家大神，我得在你没反悔之前踏进门来。我可不想，在门口被你撵回去。”
　　“嗯，在我反悔之前，你还有机会看到我的文稿。” 罗心挑眉说，并给他让了路。
　　“不给看也行，那我走了。”
　　苏荷说着就转了身，佯装要离开的架势。
　　“唉，别走别走。今日写的顺利，爷爷我心情好，就破例给你看。再说了，你就对那个故事那么感兴趣？”
　　苏荷忘情地盯着矮他大半头的英俊作家，盯得他浑身发麻，盯得他双膝渐软，直到嘴角的友善微笑也开始变质，变得皮笑肉不笑了起来。
　　“苏荷，你，你盯着我干嘛，我脸上又没有字。” 罗心说话时那不自然的嘴角，显得很好笑。
　　苏荷盯着他，是因为他忘不了不给他任何一丝机会的小狐狸。
　　而这第三世的他，终于给了他机会，因而必须要立刻抓住。
　　“你脸上当然没有字，你心里有字就行了。我们还要仰赖你生存呢，大作家。”
　　“呦，过奖了……” 听到这极正经的回答，罗心这才落定了一颗悬着的心，不然略焦躁的气氛还不知道要怎么样继续尴尬下去。
　　苏荷随着罗心的带领，穿过玄关和影壁，来至客厅，看到桌上一角就摆着印好的文稿，就俯身拿起，翻了起来。
　　苏荷注意到罗心很喜欢兰花，桌子正中就是一盆白兰，散发出清幽雅致的香气。
　　“这个故事比较特殊，只能当面看，也不能带走。”
　　罗心喜欢从上午11点开始工作，下午2点半以后，他一般会做很多功课，看书、查资料、整理素材，以及丰富大纲，修改思路。
　　他是那种结构型作家，写文章就像大厨做菜，或者医生临床那样，需要很多额外的准备工作，只有把这些都安排妥当，才会在傍晚时分再投入写作，往往一写就会写至凌晨3点，然后上床睡觉，第二天一早起来正常地洗澡出门跑步顺便购物消遣娱乐，或者干些杂七杂八的事，11点以后则又开始投入新一轮的工作状态。
　　“你知道我的习惯，待会儿我要工作去了，只能留你一人在客厅读这个故事了。想喝水想吃东西都在这儿，水果刀也准备好了，你就自助吧。”
　　“好，你写到哪儿了？”
　　“刚写完第二世，第三世还没开始写。有什么想法，可以用铅笔写在一旁。……喏你看，纸张上还特别给你预留了好多能写字批注的空白。”
　　苏荷点头应诺，罗心就轻巧地撤回到了他自己的书房。
　　客厅里超大的落地钟表正咔哒咔哒地左右摆动，除了那个微小的声音，一切都静得像狐狸雪洞一般。
　　当鬼王翻开来阅读的时候，文字映入他的眼帘中，眼中却再次浮现出了那些发生过的往事：

　　————————————————————————————————

　　【120年时光，如弹指一挥而过。
　　冷傲如鬼王，他从未如此那么关心过尘世的喧嚷，只因他害怕错过关于小狐狸转世任何可疑的消息。
　　风花雪月若不能同自己心爱的人共赏，再美也是无聊单调的灰暗，不值一提。
　　整整120年前，小狐狸逝于同一天，是一个微寒的春日。
　　那日，是他死去的祭日。
　　鬼王忽然兴起，想去雨花寺赏玩夜间灯火春花，便乘兴前去。
　　只要能在纷乱飘零的灯影花影里站上片刻，鬼王灼烧的心便能获得片刻的抚慰，因而他年年都去。
　　恰逢官府假日，游客甚众，他坐于石台上，猛地捕捉到了一丝让他朝思暮想、刻入脑海的气味。
　　有个酷肖白狐透的背影，夹杂在摩肩接踵、纷纷扰扰的人群中，隐隐浮动在灯火阑珊处。
　　鬼王快速推开一排排阻挡在他眼前的人，在被他莽撞撞开的人群的嘀咕怪罪声里，他终于站到了小狐狸转世的面前。
　　转世背对着苏荷，未察觉到身后宿命之爱的降临，只是笑眯眯地以双手捧花，将花瓣用手心兜着，温柔地喂给了他身旁那只似是宠物的小鹿。
　　没有错，是他。
　　他回来了，他从苏荷的梦里醒过来了。
　　心惊肉跳之间，鼻尖的那阵香味因为贴身靠近猛地袭来，虽然那香味与记忆中的相比已些许改变，却分明地印证着那曾属于小狐狸的一切。
　　再次看到他笑起来眼眉弯弯的样子，那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暖融的阳光下，依旧是那清甜妩媚的表情，言谈举止之间别致风流，鬼王不觉迷醉，不能自已。
　　这一世，他生在了狐仙家里。而狐仙的身旁，分明还有其他的亲密同伴。
　　可在鬼王眼里，除了他，其他人统统都是空气，完全地视而不见。
　　“真是幸会。我们是有多久没见了？” 鬼王脚步近前，贴至他肩膀后，又俯身于他耳后，把话缓缓地吹进了狐仙的耳畔。
　　狐仙诧异地转身，在与对方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人都像被电光瞬间击中，静止在了原地。
　　“奇怪，他是谁？…这人是谁啊？” 狐仙身边的密友亦狐疑地发问，他们并不知这是某种不需要任何人回答的问题。
　　“时隔120年再度露面，这120 年间你都在做什么呢？ ” 按耐住内心的狂喜，鬼王继续对着他肆无忌惮地笑，细碎的星芒亮在他黑如夜空的眼仁中。在他的不屑和揶揄的话里，似有寂寞的苍凉，已被他反复咀嚼了120年的时光。
　　狐仙被他说得如坠云雾之中，并没被他那种故弄玄虚的姿态和浮夸语气唬住，心里则深信了他的话。
　　“究竟是为何意？ ” 狐仙望着苏荷脸上耐人寻味的笑，一时忘了添加称谓，心魂在激荡中久久未得平息。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欢喜么？” 苏荷自嘲说道，他的自傲自圣，全都如此坦白开场。
　　120载的冬去春来，怎抵得过再见到小狐狸的音容笑貌的一瞬。
　　“在下不过是个，放鹿的散仙罢了。 ” 虽是糊涂陌生人无头无尾的来历，狐仙依旧礼貌谦和地报上了这一世的身份。
　　“今日相见，应是故人重逢。我无甚可表心意的，因我刚才的唐突冒犯，就将这个喜鹊红梅琉璃玉瓶，当作你我的见面礼。”
　　鬼王将玉瓶塞入他手中。
　　映着纸灯暧昧的微光，狐仙润玉低首短暂地观摩了一下，刚想归还，可等他再一抬眼，人影晃动中，眼前已杳无他的人影。
　　狐仙润玉品貌俱佳、少年才俊，已经跟青梅竹马的狐女定亲，大婚之日，近在咫尺。今日，他是偶有兴致，与族人共同游玩，却不想亲自撞上了这样一位奇人异事。
　　鬼王走后，他的族人都在玩赏中忘记了这个小插曲，唯有润玉一路上都记着他。
　　喜鹊红梅玉瓶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物什。当晚，狐仙拿它回家细赏，却在它通体的精细透亮之中，意外发现了陌生人塞进瓶中的纸条。
　　“忘归岭，青石丘，枯草井。”
　　润玉默念着字条上的方位，惊出了一身冷汗——那可是120年前，白狐族被杀灭全族的旧址。如今，那里已经衰草连天，萎败荒芜，被全体狐族视为黑暗不详之地。
　　狐仙在辗转中思索了半夜，趁着皎白的月色出发了，去往了北上的城郊。
　　润玉不明白自己是中了什么邪，可狐仙还是很相信自己的狐狸灵性，只因他被陌生人忘情的眼眸深深地打动，而且，他丝毫没感受到对方有什么害人之心。
　　他张扬无邪的笑，嚣张犯规的话，还有一股令润玉着迷的哀伤写在陌生人尚未吐露话语的双唇中。】

　　————————————————————————————————

　　随着眼睛在文字的字里行间不停跳动，苏荷的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一幕幕都显现在眼前。
　　罗心写的那些文字，全都是他们第二世真实发生过的事，连彼此说过的话都无半点错漏。
　　他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坐姿 ，拿起桌上的水杯，轻咽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接续着阅读：
　　【满月当空照，润玉行在被照得明亮的小道上。
　　两侧，林间树影愈发黑重浓密，树冠愈发高大遮蔽。
　　走着走着，不知从何时开始，小土径忽地消失了，润玉的脚下，厚厚的干草已经将他的路铺向了更加昏黑幽深的树林深处。
　　在奇形怪状的枝杈底下穿梭而过，润玉总觉得头顶那些树看上去莫名地亲切熟悉，并未有什么恐惧感侵扰。
　　循着直觉，润玉反而难掩靠近和探索真相的兴奋。
　　来至枯草井的近前，已是个藤须缠绕的蟒蛇穴。盘根错节的虬根堆成个网状的黑色山包，在半空中聚拢着浮起。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那藤须根结底下，竟是黑洞洞无实地的虚空，通往未知领地。
　　“到底为何靠近此处，我便如此心慌。这里，或许有我想面对的过去。”
　　润玉的狐仙元灵在胸中隐隐作痛，可他已执意一探到底。
　　他施法将井口上的所有障碍物一烧而光，随着那些化为齑粉的黑色藤须，几百条畏火光的蟒蛇吐着蛇信子落荒而逃，朝着四面八方窜入林间消失不见了。
　　一个轻盈的落定，他已站在了青石丘的洞底。
　　还未来得及朝着久远尘封的故居迈进一步，突然有一阵天崩地裂的疼，几乎快劈开撕裂了他的脑袋，狐仙的元灵在他的心里忽忽烈烈地灼烧着。
　　在极痛难忍的停靠中，他却无力挥去痛楚，只能任由各种幻觉如同飞来的狂风，嗖嗖地飞进了他的大脑里，飞入他的眼睛里，令他的眼前都充斥满了一堆色彩浓艳的幻觉和古旧的景象。
　　润玉记起了从前，记起了那个陌生人本来的身份，也是他永生的，一直未变的身份。
　　“苏荷…”
　　许久之后，靠在青石壁上，润玉只能沉缓地呼吸着，终于浅浅吐出了他的名字。
　　“我是那只九尾白狐吗？”
　　狐仙润玉回忆起了属于九尾白狐透的那一份倔强，同时又在努力镇静着翻滚的心绪。
　　润玉忆起了曾经的岁月，也忆起了他一人在石洞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孤冷凄清，在那复仇的漫漫之路上的心力交瘁，以及复仇失败被鬼王侮辱后决绝的飘然而下。
　　他还回忆起了自己像一只自由飞鸟那样腾空翱翔时的刹那感受。
　　千头万绪，全都填塞进了他的心里。
　　他伸开步子，试着往前走去，因为被灌满了前世的回忆，这才让每一步都变得难以承受，又因为激烈的元灵波动，便一头倒了下去。
　　……
　　等狐仙润玉再度醒来的时候，苏荷关切的脸，就出现在了斜上方。
　　鬼王在他近旁坐着，却刻意闪开了一段距离。
　　“没想到，你真地会去到那里，寻回真相。”
　　隔着竹帘，苏荷为他烫了一盏红梅清茶。
　　“鬼王，你为何定要引我去那里？！” 润玉不自知，他说话的语气已经有些许变了，只因他已知晓了前世全部的旧事。
　　所以，透的心事，已经转移到了转世的狐仙身上，又通过转世之人的嘴，再度说出了话。
　　润玉说完话，才猛然察觉到了自己言语中的不对劲。
　　他本来，就只是一个单纯快乐无忧无虑的小狐仙而已，马上就要与人成婚了。如今，在这顺风顺水的关头，却横生枝节，跟前世宿怨，发生了不该有的见面和纠缠。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姓名呢，只告诉过我，是一个放鹿的散仙。 ”
　　苏荷毫不在意润玉的过激反应，一边斟茶一边温柔地笑着问道。
　　“润玉。”
　　狐仙平息安抚好了内心属于白狐透的那一面回忆，又恢复了狐仙润玉的模样。
　　可他，已再也不能假装自己什么不知情了，也不能假装自己依旧是那个纯真无知的润玉了。
　　“玉儿，你好啊。” 苏荷轻轻笑了。
　　他们的第二世，鬼王已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只怕小狐狸会像上一世那样，纵使选择毫无留恋地离开他，以自毁惩罚自己，也不会妥协半分。
　　“你不该这么叫，只有我的族人才会这么叫我的小名。”
　　记起了那些不堪的细节，令润玉羞红了脸，他身上青涩纯情的劲头，是妩媚清冽的白狐透所没有的。
　　“真像。” 苏荷尽情挑逗着他忽然的脸红，只因他透过小狐狸的脸色，明了了他害羞的原因。
　　若需要极力克制住心底想要触碰他的渴望，鬼王的言语必然会不由自主地越界。
　　“苏荷，你别这么说。”
　　“既不让我叫你小名，还不让我说像么？” 鬼王将红梅茶置在床榻前的案子上。
　　“请你，让我回去。”润玉正色说道。
　　“你都不…” 苏荷犹豫着。
　　“让我回家去，他们还不知道怎么担心我呢。我得回去报平安，打消疑虑。”
　　“好。”
　　沉吟半晌，苏荷微皱了一下眉，再不舍不愿，都得如对方的愿。
　　是小白狐让他懂得了：强留，是留不住的。
　　润玉二话不说地从床缘边站起了身，连案前那缕清香的红梅茶，都没有喝。
　　“真好，我的小狐狸这一世，终于是真地有家可回了。”
　　鬼王见到他迫不及待要走的样子，恍如旧景重现，内心禁不住酸涩起来。
　　苏荷的一句话，又勾起了小狐狸前世回忆里浓厚不散的凄楚与哀痛。
　　“我本来就不该受那张纸条蛊惑，也不该去那个狐狸洞。而你也不必有什么不该有的期待。狐仙润玉很感谢你昨晚搭救，但也仅此而已。我想，你这里，我今生只会来这一次。而这一次，亦会是最后一次。”
　　润玉歉意说着，却不知他的一席话，已将苏荷打入寒九冰窟。
　　鬼王硬是吞下小狐狸那些冰冷的话。
　　他的梦好不容易复活了，却又在眼前，渐渐碎裂了。
　　“好。那我只有一个请求，你能不能陪我随便逛逛，只是看看我王宫里的旧景，旧地重游，是否还跟…以前一样。”
　　“没那个必要了。那些对你来说美好的回忆，对我来说，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润玉刚狠心拒绝完，苏荷却躲在竹帘后不作声，把隐忍滚落洒下的泪珠，全都烹进了壶里。
　　小白狐前世也是那么说的，一模一样的话，言犹在耳，周围却尽是物是人非。
　　狐仙隔帘看着他，昨晚那个对着他嚣张而笑的人，表面上来看，还是从未改变过的那个人。
　　但是那120年的时光，已经刻蚀了他的心境，也改变了苏荷很多。
　　放鹿的散仙，因为对他已经动了心，终是心软了。
　　润玉望向那个记忆里前世曾经飞下的窗外，安静说道——
　　“苏荷，我记得，这里本来是有一条碧绿的瀑布，对么？”
　　听到那句话，苏荷才用手背快速撇去了两行泪。
　　他一探身，掀开了帘子，来至润玉面前。
　　虽然苏荷脸上任性地挂着斑驳的泪痕，可他的表情依然那么桀骜不驯。
　　狐仙看着他深邃的黑发黑目，还有他的桃花眼，心跳过快地失了速。
　　“对，现在没了。要陪我看看麽？”鬼王隐约带着哭腔询问道，润玉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逛了很久，从白天直到夜晚。
　　那个湖心亭有，那个客馆也有，看血月月食的鬼王馆有，种着花树的院子还有。
　　也许是因为润玉一早就撂开了话，让鬼王已死心。从头到尾，两人都客气地很。
　　相处的氛围难得轻松，像是从未有过前世的瓜葛那样轻松。
　　可那份轻松和谐的氛围，却被鬼王的不死心，给打破了。
　　“玉儿，你看这旧地翻新如旧。以后，你可还会陪我开春赏花？像以前那样。”
　　“不会了。”
　　小狐狸苦笑着，几把刀子，来自前世，来自今生，同时向苏荷割去。
　　“为何？”
　　苏荷问。
　　“为何…”
　　润玉的脸色在平静的复述中煞白，他继续说道：“只因为，我不能拿着今生的幸福，去换回痛苦的前世罢了。我已经定婚了。”】
　　看到这里，苏荷把纸张向后翻起，不忍再细细观看往日的历历在目，那些曾让他心碎的过往。
　　他记得第二世，最后一切的终结，是以何种惨烈和狂暴的方式：
　　【第一世未对苏荷舍得割下那一刀，第二世却早已无知觉地对苏荷割了千刀。
　　在狐仙润玉的婚礼现场，鬼王推门闯入，踩着一地红屑红花，在囍字的红影里，一身玄色茕茕而立，震铄众人。
　　“已经全想起以前了，你以为你能逃过？” 苏荷冷笑。
　　润玉穿过堂下惊异的众人，上前。
　　“那些旧人、旧事，都会烟消云散。” 润玉面色凝重道，而他和苏荷都晓得，这说的是违心之论。
　　润□□悉苏荷的心意，爱恋只能埋在心里，前世的情缘波及今生，虽然也曾燃起过不顾一切就那么跟他走的冲动，可当他冷静下来时，摆脱那份宿命纠缠才是他最正确的选择。
　　“要让苦苦等待今日的我，如此失望吗？”
　　“你非要如此吗？” 润玉轻声质问。
　　在场的狐仙们使出法术，奴仆们也闻声而动，围住了那位不速之客。
　　“对于诚心祝贺的客人，就是这样待客吗？连个倒酒的人都没有。”
　　苏荷狂妄地笑着，随手拈起手边桌子上的一盅酒，喝了一半，从嘴边儿泼了一半儿。
　　他嘴唇红艳地似刚喝了血，嘴角咧开时，弯曲的美恰如120年前那夜两人共赏的血月。
　　空的酒盅，被鬼王捏碎在地，白瓷化成粉末纷扬，洋洋洒洒各奔天涯，吹入夜凉的风中。
　　“玉，跟我来……”
　　“快，跟我来。”
　　“你跟我来～！”
　　最后一滴血珠，从苏荷攥紧了的掌心滴下。
　　润玉站在他面前，面上无动于衷，内心百折千回，可他，还是未能踏出那一步。
　　滴落在地，是血珠摔裂，亦是心碎的声音。
　　鬼王抬头望天，天上黑荡荡地什么都没有，只有屋檐下一排高堂之上的红灯笼高挂着晃眼。
　　苏荷闭了目，无声地叹息，又一刹猛然睁开。
　　就那样，一场红色的婚礼，霎时间便披布了一片血雨腥风。
　　他是战无不胜的，碾碎几个妖仙，对他而言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屋檐下红色的装潢和地毯上流淌的血色不可分辨，逐渐融为一体。
　　在鬼王纵情发泄的余烬中，只剩下一动未动的润玉，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再一次杀尽了自己的族人，并且再一次地将自己的今生，毁于一旦。
　　润玉无助地环顾着脚底周围，泪眼婆娑中，只有倒在血泊尸海中他所有亲朋，那些人再一次地死于鬼王之手，离他而去。
　　烟消云散，竟一语成谶。
　　“如何还不肯放过我？上一世，你已知晓了我爱你。这，难道还不够么？”
　　润玉身着红艳的喜服，一柄闪着寒光的的短刀，已隐于他的袖内。
　　“不够。”
　　“贪得无厌。”
　　“要是我不放手呢？”
　　“我们都错了。”
　　润玉目光在凄然和悲悯中一凛，挥臂出刀，只见那股短促的寒光从他的手心飞出，“叮啷”一声敲落在地。
　　只一瞬，红热的液体便沿着润玉的脖颈奔涌而下，格外浓深了他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喜服，而他的人也跟着倾颓，倒了下去。
　　“玉儿—！”
　　鬼王在润玉触地之前，将他抱入怀里。
　　“我算错了开始，你算错了结局。我们，错过了太多。” 润玉伸出淌满鲜血的手，温柔地抚住了苏荷的脸，安静地摩挲着。
　　“不……” 苏荷慌乱地捂住润玉涌血的伤口。可那尽是徒劳，血液失散地太快，已无力回天。
　　“为何还会这样。不，玉儿，透，你回来。回来……”
　　在润玉断断续续、濒临消失的呼吸声里，他倒在苏荷怀里的神情，已显得特别疲累了。
　　润玉心满意足地瞅着苏荷，安静地笑着。
　　“苏荷，我不会为爱困住的。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只是，深深迷恋你罢了。不会…”
　　润玉没能够说出后面的话，他抚摸苏荷的手，便垂了下去。
　　“不会…，不会…”
　　鬼王疯魔地反复默念着这一世的润玉，最后未说完的话。
　　这一切都发生地太迅猛。
　　“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
　　未料想120年以后，苏荷苦苦等来的，并不是长长久久的爱，仍是求而不得的、夜里残冷的昙花一现。
　　爱是一把沙，将它们践踏、抛开和扬弃都容易地很，唯独紧紧握于掌中时它们会尽数从指缝之间滑下。
　　鬼王试图用热血的粘腻温热，去粘合爱之沙的生涩，却最终成为可悲又可笑的徒劳。】
　　看到这里，情绪险些失控的苏荷一抬眼，看见罗心正乖巧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怎么样，还喜欢这个故事么。” 罗心问。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站在我身边的？ ” 苏荷抬眸笑道。
　　“就刚刚啊。”
　　罗心的羊毛衫过于宽松。
　　他正低头羞涩地拽着手腕边长长的袖子，一片雪白的锁骨都露了出来。
　　暖风熏得罗心的面容白里透红，他懒散地站在苏荷面前，像是一只极想要对着他撒娇的小狐狸。
　　“挺喜欢的。我看到你的文章，需要的就一点，改成新男主。这个我来帮你，所以不要再迷恋了。你那不是复仇，是迷恋。”
　　苏荷在罗心面前站起身来，把文稿攥在手心。
　　“怎么突然这么说？” 罗心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你喜欢我吗？希望你明确回答我。” 苏荷大胆地问了出来。
　　空气白亮璀璨地过分。
　　罗心的世界，在那一刻，走过了无数个世纪的漫漫长夜，也亮了起来。
　　每个夜晚，当他在痛彻心扉中，在键盘上敲落下那些文字，千万次的心痛，就发生在他剥落开两世过往的旧纱时。
　　三世未完的纠葛，是越痛越爱的滋味。
　　剥落下那些结痂的伤口，完好的新肉，柔嫩地长好了，在新的一世。

　　在散着白光的屏幕前因心痛的无法呼吸而停下打字的时候，他在泪眼中记得他的模样，也记着那前两世的遗恨和痴缠。
　　“这样我才明确一些，是该把你抢来，不，或是单恋。” 苏荷继续说，他诚恳的眼睛，平和的语调，如同桌上那些白兰花那样安静优雅，不再只有鬼王式的巧取豪夺。
　　罗心的存在，也已扫清了苏荷第一世的残暴狠厉和第二世落寞寂寥。
　　罗心的心早已为他的话颤抖，也碎断了柔肠。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你这么笨的人才发现不了的秘密。”
　　……
　　“我爱你。”
　　“我刚刚心动了。”
　　苏荷笑着，把唯一的心爱之人紧紧抱入怀里，用力搂住，再也不会松开。
　　白色的书稿从苏荷的手里滑脱，散开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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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九零五，是我们重逢的日子。”
　　床上，罗心把自己的手机塞进苏荷宽大的手掌里。
　　随着点开0905的数字密码，鬼王打开的屏幕前，赫然出现了他自己的照片。
　　“改成我们俩的合影吧。”
　　“嗯，好。” 罗心蹭了蹭他的鼻尖，却引来了对方埋头而来的深吻。
　　过了不知多久，罗心才在喘吁吁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我们需要的不是时间，而是勇气。”
　　苏荷轻摸着罗心的额头说。看到爱人的眉心如狐狸红媚，他宠溺的吻又情不自禁地印了上去。
　　罗心在他怀里咯咯地笑，笑着连声说“是”，浓密轻软的头发把苏荷都弄痒了。
　　“第二世到今天，又过了多久呢？”
　　罗心用手指在苏荷宽阔的背上玩着跳房子的游戏，调皮问道。
　　“我只知道，是逾越了千年，至于到底是几个年头，实在是太久远、太模糊了。”
　　鬼王没说假话。
　　第三世遥遥无期，漫不边际，他已等到快要麻木。
　　也幸好时间够长，他也在遍历过两世覆辙的千载春夏秋冬后，悟到了一些爱人的方法。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罗心把下巴填进苏荷的侧颈，回赠给他更多的吻。
　　“你来得正好。”
　　“我也没想到，刚刚会那么勇敢地回应你。明明只要感知到你在周围存在，我就会莫名呼吸紊乱、心跳加速。”
　　苏荷欣喜极了。
　　“上一世我说过，我们都错过了太多。”
　　“错过的人，才是傻瓜啊。” 苏荷搂紧了他。
　　“这辈子，我只为你而来。”
　　这一世，这一次，罗心终于听从了他内心的呼唤，以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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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他们一道站在阳台上望着湖对岸绽放的城市烟花。
　　“这是我们第一个一起度过的新年。”
　　罗心穿了一件极应景圣诞和新年主题的大红色毛衣，衬得小狐狸的肌肤格外白亮，毛发格外乌黑，嘴唇格外红润。
　　苏荷也把手里燃着的烟花棒伸手递给罗心，四束火树银花照亮了彼此欢笑的脸庞。
　　“送给你，我的爱。”鬼王望着小狐狸含笑的眼睛，极其认真诚恳地说。
　　“哈？就这么简单，你的爱难道只是匆匆易逝的烟花，美丽和绚烂只一下就消失了么。”
　　苏荷笑盈盈地望着他，气定神闲地摇了摇头。
　　“我早已拥有了永生，其实并不完美。”
　　“让我猜猜你的下一句话——”
　　罗心转着手里火星已快走到底的烟花棒，借着苏荷手里的烟花火，又伸手擦亮了全新的两束。
　　哧嚓声里，两人像孩子那样摇动着手里金色的烟花。
　　“你是想说，一瞬即是永恒？” 罗心的第一猜。
　　“……”鬼王摇头，默不作声。
　　“那么，是我让你的永生完美了？” 罗心的第二猜。
　　“……”鬼王继续摇了摇头，露出了神秘的笑。
　　“你喜欢看绚烂的烟花，是因为短暂所以才会格外珍惜。 ”罗心的第三猜。
　　均已失败告终。
　　鬼王仍旧摇头，闪亮的眼波里荡开千层烟云。
　　“你到底是想说什么呀？” 罗心哭笑不得，他又低头看了看：在他们两人手里，各自只剩下了最后一支烟花棒。
　　罗心擦亮了最后一支烟花棒，在烟花四溅中问苏荷。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已经回答了。现在，轮到我来问了：苏荷，你喜欢我么？”
　　苏荷以浓得化不开、稠如沉沉夜幕的柔情，突然将小狐狸拥入怀里。
　　“以前，我是想拥有，拥有眼前的这个人，拥有永生永刻的欢愉。现在，我只是想给予，想给予你最好的我，还有我的一切。”
　　罗心在苏荷温暖的怀里忘记了呼吸，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烟花棒渐渐熄烬了。
　　在陡然陷入的黑暗中，罗心永不再像他第一世血月之夜时那样惊恐与茫然。
　　“我想说的，和我想回答你的都是这个——我喜欢你，是喜欢一直看着你的眼睛；我爱你，是因为我想要一直守护你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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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的入场，是无尽的甜蜜。
　　“可我只是一个人啊，一个普通人，既不再是九尾白狐，又不再是狐仙，我该怎么永生永世地与你在一起？”
　　罗心拼命缠住苏荷的腰，把自己的脸埋进去，享受令他神魂颠倒的头昏脑涨。
　　“狐狸的元灵，我早就塞进你体内了。你妈妈刚在医院里生下了你后，我就潜入医院，把狐仙的元灵放进了你的体内。所以，你长大后，才会被离魂梦折磨，才能获取第一世和第二世的前世之事，才能把那个故事原原本本、毫无差错地写了出来。”
　　“我说我为什么生来就有一点写犯罪悬疑题材小说的天赋呢，原来是因为我体内狐仙的元灵。”
　　“没错。”
　　“第一世，九尾白狐因为自戕，第二世已降格成为了狐仙，第二世在我的逼迫下又是自戕，那么轮到第三世，你就只可能是个人而已，所以，你在第二世选择再一次离开我时，我最后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取走了狐仙润玉的元灵，一直留着，留着等你转世。
　　所以，剩下的千余年时光，我终于看会了以前不曾有过的云淡风轻。千年来，我只做好了一件事，那就是放平心境，耐心地，在漫漫岁月的磋磨里，待你来。
　　原谅我，我终是不能再任由你自由地生死，仅仅一世后便永远消亡了，永远地弃我而去。”
　　“哼，原来你早就蓄谋已久了。”
　　小狐狸把犬齿的牙尖，咬进了苏荷的腹肌里。
　　“怎么样，养成系有趣么？我小屁孩时候做过的囧事糗事，你都知道地一清二楚吧？”
　　“也就，八九不离十吧。”
　　苏荷不觉得被小狐狸咬疼了，只是觉得痒酥酥地。
　　“那不可以！你是个偷窥狂，跟踪狂，是个死变态！！”
　　“都已经晚了。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你都被我吃定了。”
　　“嗷呜，谁吃谁还不一定，少那么自信了。”
　　罗心张大了嘴巴，做出大口吞吃空气的夸张样子。
　　小狐狸的身量轻盈，苏荷一抬手臂就把罗心推到了自己的眼前，以鼻尖贴着鼻尖，慢悠悠地说道：“小狐狸，鬼灵精地。从小就是个磨人的家伙，现在也是。”
　　“那你爱我的过去，还是爱我的现在？”
　　“都爱。无论哪一世，你都是明明看上去那么清冷，却又为何摸上去那样滚烫，让人上瘾。”
　　“因为我是一只小狐狸啊。”
　　罗心撒着娇，笑嘻嘻，一个劲地往苏荷的脖子里钻。
　　罗心的脑袋上，就差没有两只竖起的毛绒耳朵了。
　　苏荷笑了，笑着摸上了他柔软的头发，那亲昵熟悉的手势，让他们一瞬都重回到了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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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鬼王被冻昏，倒在雪地里，九尾白狐将他拖进了狐狸洞里烤火。
　　柴火旺，小白狐咬着劈开青竹竿，将融化了雪水变成了解渴的水，送进了小男孩的嘴里。
　　小男孩在暖黄的光里醒转过来，未等看清，便伸手抱住了小白狐。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小白狐长毛上的雪花，都变成了晶亮的水珠，沾在他稚嫩的脸上。
　　“这里真暖和，比我的住处好多了。他们天天把我扔在冰天雪地里罚跪，要死要活都不在乎。都觉得我死了最好…”
　　那一夜开始，他就跟救他性命的小白狐建立了真诚的友谊。
　　……
　　“我的本事可大了，下水根本不算什么！”
　　小白狐在他身后死命地咬住他的裤腰带，哼哼唧唧地叫。可小男孩力气大的很，他执意下水，最终还是挣脱了白狐的阻拦，一头跳进了冰窟洞里。
　　男孩在冰层底下的河里，拼了命地游，最后逮到了一只极大极肥、与他个头一般大的青鱼。
　　费尽一番挣扎，沮丧伤心的小白狐看到男孩生还回来，怀里还抱着一条青鱼的时候，高兴地蹦。
　　在狐狸洞告别的前夜，小男孩就那么在火堆边天真地蹲着，看着小白狐香喷喷地吃完那一整条青鱼。
　　“你太瘦了，要多吃点。……等着瞧，等我将来获得永生时，一定还会记得你的好。”

　　他再来时，已长大成人，变成了挺拔英俊少年。
　　而那往后，便是你我都知晓的，三世情缘故事的开始了……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