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顾曲流觞

13、第 13 章

　　接下来的几天邹安诺几乎天天很晚才回家，总是一脸压抑的烦躁，而苏阳也渐渐消沉起来，不再与他接近，甚至连邹安诺最平常的拥抱也表现出抗拒的挣扎，邹安诺知道，这是苏阳即将要面对真相的恐慌，就像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角落突然被人用镁光灯打亮一样，入眼的都是不堪的蜘丝和虫螨，还有那让人呛得咳嗽的灰尘。

　　有时候，有些事情，如果不去触碰，是会在心里慢慢沉淀，掩盖在最深的地方结了壳，终其一生也再不会翻出来看。但是一旦有一个小小的石子投入其中，就像是沉了石灰的一潭清水，浑浊不堪。

　　“其实你早就知道的，是吗？”苏阳靠着床背望着伏在桌上奋笔疾书的邹安诺，轻轻地问。

　　邹安诺停下笔来，没有回头：“以前我只是怀疑，怀疑而已……”

　　苏阳勉强牵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那么现在你是不是应该恭喜我呢，有个这么有钱的老爸。”

　　“小阳……”邹安诺转过头来，一脸的不安：“以前的事情，他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有那桩杀人案，确实是与阮氏有关，但是跟你是没有关系的……”

　　“不是我想的那样吗？……我很小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舍弃我们的男人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许是没有能力养活我们，或许是觉得我的母亲不够漂亮，再或者是觉得我不够乖……”苏阳抬着头望着天花板：“我努力让自己变乖，让自己听话，继父那么对我们，我都希望着哪天那个男人会来接我们回家。”

　　“你知道吗？安诺”苏阳抬着头，但是眼泪还是不住地流下来：“那天，我父亲喝了酒，如果不是我母亲挡着他，我怕是真会被他……”

　　“别说了，小阳”邹安诺走到床边，抱着苏阳的头，让他的眼泪流进自己的胸膛里，他怎么会不知道，当对苏阳的全面调查开展以后，他的继父的伤人原因也是重新整理在记录上，结果让他大吃一惊，竟然是□□未遂和故意伤害。

　　原来，这个人的懦弱和小心翼翼，竟是在那样的恐惧与绝望中滋生出来的，原来，这个人，真的是很需要保护的。

　　“邹律师！你知道你这样做是干什么吗？对苏阳太不公平了，阮先生已经看了检测报告，亲生父亲要见儿子，这种事情怎么挡得了！”何榆晴大声说着，漂亮的眼睛已经瞪成杏仁状。

　　“先是那个人对不起小阳的！过了这么久才知道有这个儿子，你知道这么多年小阳是怎么过的吗？”邹安诺也不自觉的大声回应着，看到外面的人都向这间办公室望来，邹安诺顿了一下，拉下百叶窗，关上办公室的门。

　　“可是，这也不能怪阮先生，这么多年，他也一直在找，但是他连苏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如何找起？”何榆晴放柔声音，“而且，当年是苏眉自己离开他的，孩子生下来，阮先生都不知道，那年苏眉被砍伤，阮先生也去看望过，但是她根本就没提起他还有个儿子。”

　　“我要问问小阳的意思，看他愿不愿意……”邹安诺揉着发涨的太阳穴，“你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讲这件事？”

　　“……”何榆晴沉默了一下，低低地说“还有，代禹飞向苏阳道歉……，如果不是我要他这样做……”

　　“算了，就算没有你们，小阳迟早也会被他们知道……”

　　一到家，就看到苏阳忙碌的身影，从那天起，这个人就喜欢做很多很多的菜，仿佛可以借此让心情更充实些。

　　“小阳，今天又没去上班吗”从那天起，苏阳工作就常常出疏漏，再这样下去，干脆辞掉算了。

　　“哦，我请了长假，像我这样的，可能也混不了多久了。”苏阳低着头准备着，声音不带一点情绪。

　　“小阳……那个人想见你”邹安诺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苏阳依旧低着头，动作没有因邹安诺的话停下来，“好啊……什么时候……”

　　邹安诺吃惊地望着他，本来心里构思了很多苏阳听到这句话的反应，或者是诧异，或者会伤心，甚至想着会抱着自己大哭地拒绝，但是从没想过苏阳会这么从容平静地回答“好啊”。

　　邹安诺叹了一口气，扶着苏阳的肩：“如果不想去，就不要去了……”

　　“我要去！”苏阳抬头对上邹安诺的目光，眼睛里满满的坚决与隐忍：“我要听他亲口说原因……”

　　当阮氏的秘书彬彬有礼的站在门口时，邹安诺本来是想要陪同的，但却被苏阳执意的拒绝了，因为苏阳不知道自己真正面对那个男人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心情，会不会因此而失控。

　　车子平稳的一路开着，车内安静得诡异，本来以为见面的地点是市中心那栋要抬头看到顶层帽子都要掉的阮氏大厦，没想到却径直来到这座阮氏大宅。

　　大宅外型看上去很欧式，但是一进门，却一派古香古色。转过进门的金色屏风，就是一个开敞的门厅，木制的云纹雕花隔断，深色的墙面上挂着浅色的骨制装饰，窗帘也是厚厚的，即使是大白天也没有什么光线透进来，虽然文化气息很浓郁，但是总让人感觉阴森森的。

　　秘书让他在大厅等候，就匆匆进了内室，苏阳的心突突跳得厉害，来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一定要镇静，一路上也是怀着平静的心情来的，但是就是到这快要相见的时候，心跳却莫明其妙地加速了，喉咙一阵干涩，大脑一片空白，想好的质问那个人的话也完全不记得了。

　　“苏阳？”一个清泠的声音响起，一回头，一个面色沉静的中年男子立在隔断边。一身得体的唐装，目光锐利而有神，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苏阳没有说话，一直目不转晴地盯着他。

　　中年男子微微笑了笑，走得进了些：“难道这就是你看见父亲时应有的表情吗？”

　　苏阳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阮……阮先生……”

　　“叫我父亲，或者爸爸也可以。”中年男子一步步的走进，气势咄咄逼人。

　　苏阳很想往后退，但是心里却坚定的不能退缩，双脚就像钉在地上一样，抬起头望上中年男子的目光：“我的继父在监狱里，我的亲生父亲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抛弃了我们，所以……”苏阳的眼里充满着坚决：“我没有父亲。”

　　中年男子定定地站住，脸上露出一丝讽刺：“我现在有这么大的家产，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当我儿子，而你，流着我的血，竟然不想要？”

　　苏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张开时，眼睛里已经一派清明，再不见刚才的紧张和惶恐：“是的，你是有钱，要什么都有，或许儿子也可以有很多，但偏偏这个亲情除外，如果当时你没有弃我们而去，即使你身无分文，你也是我的父亲……”苏阳顿了顿：“可是，当时是你先放弃了我们，你现在哪怕拥有整个世界，也与我们无关了……。”

　　“你……还是在怪我吧……”阮正东若有所思：“或许说出来你不相信，当年是苏眉离我而去的，并不是我抛弃她！”

　　望着苏阳一脸质疑的样子，阮正东苦笑着：“看来有些事情，是应该跟你说清楚了……”他指指一边的沙发：“如果你有时间，就听我跟你说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