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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事烟雨入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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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止将竹篮放到石桌上,从中取出一束修剪整洁的花朵,去了二楼厅房。玉娘正坐在窗边纺线,行止将花瓶中枯谢的花束收起,把新鲜的花束分散,三三两两插在花瓶中。
玉娘停下动作,轻轻转动刚刚插好的花束,道:“后山的花开了?”
行止回道:“碰巧遇到了,就采了一些回来。”
“鱼汤炖好了,给楼上那个孩子送去吧。”玉娘道。
行止诧异,“他醒了?”
“也刚醒没多久。在床上昏睡了这么久,人都消瘦了一整圈,是该好好补补了。”玉娘从厨房出来,捧着汤盘,递到行止面前,“你先上去,我去取些东西。”
行止接过汤盘,步入机巧梯。
临安依坐在床上,看着行止进入房间。
行止把碗递给临安,“这是姑姑熬的鱼汤。”
临安轻轻一笑,“是那个自称玉娘的姐姐吗?我本以为,她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临安接过瓷碗,用勺子舀起喝了一口,道,“她的手艺很好。”
房间里只有碗和勺子碰撞发出的声声清脆。
行止站在屋中,觉得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玉娘推门而入,丝毫没感到这房间静寂的尴尬。
临安抬起头来,笑道:“姐姐做的汤真好喝。”
玉娘一愣,笑道:“你这毛头小子,年纪轻轻,嘴上跟抹了蜜似的。”边说边把手中的包袱放到桌子上,又道:“行止都喊我姑姑呢,你看起来和倒是行止差不多大。”
临安奇道:“我刚刚醒来,看到仙女似的姐姐,还有世外仙人的瘟公,以为自己碰到了神仙呢。姐姐保养的这么好,难不成,这忘忧谷,还有法子让人容颜不老?”
玉娘笑道:“那倒是没有,忘忧忘忧,心中无事牵挂,自然活的开心自在。行了,你看起来也不过双十年纪,我都三十五岁了,你就随着行止,叫我姑姑吧。”
“哎,姑姑。姑姑的手艺可真好,这鱼汤我可还没喝够呢?”临安道。
“你刚刚醒,脾胃虚弱,不宜食的太多,日后还有呢。”玉娘回道。
一碗鱼汤见底。
静站在一旁的行止轻步上前,伸手接碗,未料对方未曾放手。行止疑惑看向对方,猝不及防对上临安的眼睛。
天真而又坦荡。
“临安今年二十又三,不知?”尾音拖的不长不短,好似真的就是随口一问,回答随意。
“行止,今年二十七岁。”
行止转身将碗放入汤盘。
“比我大了四岁,那我唤你哥哥可好?”
行止愣愣,觉得这个称呼陌生而又熟悉还未回答。
临安又道:“还没谢过哥哥救命之恩。多谢哥哥,不辞劳苦照顾了临安这么久。”
玉娘很是欣慰,心道这孩子开起来活泼开朗,虽说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但和行止多多相处,想必也能让行止活的轻松快活些。同时,玉娘想起来自己拿上来的包裹,愈发觉得自己很有先见之明,道:“行止比你大,你叫他哥哥也是应当的。临安的腿伤还要养个个把月,夜里还是需要人照料,我不方便,瘟公更是叫不动,你还是要在这阁楼上住上一段时间。”
行止闻言,道:“虽是如此,我每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如若每日还住在这,进进出出,恐扰了他养伤。”
临安看了一眼窗下整洁的床榻,压住嘴角笑意,“不打紧,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晚上自己能行,就不麻烦哥哥了。”
玉娘当即拍板决定,“我早就想好了。这不,隔壁房间我都收拾好了。这里是被褥,一会铺个床,隔壁就能休息了。你们俩只有一墙之隔,临安你若是有事情,敲一敲这墙上的暗格,他在那屋就能听到。没事时你们也不会相互打扰。”边说,玉娘就拿着包袱向隔壁走去。
行止看了看临安道:“既然如此,你就先休息吧,我在隔壁,有事喊我。”
“哥哥。”
行止刚走没几步,听到声音回头。
临安手中拿着一个瓷瓶,微微泛着青光。临安抬起头来,伸手朝向行止,“这个药麻烦哥哥还给瘟公吧,我想我不需要了。”
“瘟公的药既然给了,就不会再收回去了,”行止回道,似下定了决心,定定看向临安道:“我本不该多管闲事,但你既不像走投无路之人,也不像想要归隐山林之人。来到这里,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希望你,好自珍重。”
“哦?哥哥是如何看的这么准的?”临安半依半躺,笑嘻嘻道。
行止诧异,本以为自己说的直白,不想对方直接承认。
怎么看出来的?行止想到把临安带回来,瘟公说这孩子意志坚定、求生欲望很强,想到刚刚对视时从临安眼睛中看到的明亮而又坚定的色彩,一切思绪只化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我猜的。”
临安直起身来,一只手撑着床板,眼睛亮晶晶,摇头晃脑道:“哥哥想问什么直接问,我会认真回答的。”
行止收回视线,道:“我并不关心,也无需知道。”
“那好吧。”临安收起胳膊,侧躺回去。
不知怎的,行止从他的语气中听出略带遗憾的感觉,但已经看不到临安的神色,行止想着或许是自己听错了。
——
玉娘回到厅房,瘟公吃饱喝足,坐在窗口,手里拿着头削的细细尖尖树枝剔牙。
玉娘坐下道:“临安这孩子看起来活泼开朗多了,咱们这谷中,或许能热闹许多。”
瘟公模糊不清道:“是要热闹了。”说着,树枝随手往树林方向直直飞去,一只白兔瞬间倒在不远处,瘟公拍拍手,“今晚有口福喽。”
——
“少将军好。”
“少将军好。”
……
“林瑜,好样的,听说你昨个拿下了泉临,可算给咱们出了一口恶气了。”李季伸出胳膊想要搂住林瑜肩膀。
林瑜早有准备,一个弯腰脚步一溜,躲了过去,嫌弃道:“一身臭汗味。”
李季嘿嘿,“刚刚大家伙在搬运粮食,我过去帮了忙。你说你,都在军中,还讲究什么。”边说还边闻闻自己,“我啥都没闻到,”转头问旁边的副将,“我臭吗?”
副将一脸实诚,“您和少将军比,那不是明知故问吗?”
李季一个拳头勾了过去,副将急忙躲闪。李季不依不饶,副将嚷嚷,“少将军救我!”
林瑜慢慢踱步过去,云淡风轻,对副将道:“哎,你这一腿不错,下次再快一分,就能把李季踢个狗啃泥。”
副将没过几招,连连求饶,“我的好将军,不行了不行了,认输认输。”李季这才停下手来。
副将躺在地上唉声叹气,林瑜伸出手来,双方用力,副将站了起来,拍打身上的灰尘。
突然旁边一阵骚乱。“抓住那几个小兔崽子!”
只见几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孩子被几个士兵按在地上。那些孩子不断挣扎,引得士兵连声咒骂。
林瑜微微皱眉。副将看到,便朝士兵们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为首士兵看到林瑜,急忙上前,半跪在地,拱手低头道:“见过少将军、李将军、李副将,昨日休战后,大量难民想要进入泉临,其中部分人身份不明,不便将他们放进来,至今滞留城外,这几个孩子便是从城外偷偷溜进来的。昨天把他们先关押了起来。今天一个没看住,他们便偷偷溜了出来。属下也正想向将军请示,该如何处置他们?”
话语间,剩下几个将士压着那几个孩子也走上前来,一并压着他们跪下。
“这……”李季转头看向林瑜。
“大哥哥救我。”一个孩子突然挣脱出来,一下子窜到林瑜身边,抱住他的腿。
“将军小心!”为首将士一惊,急忙上手想要把他拉下来。
林瑜微微抬手,“你们先起来吧。”说着弯腰去扶男孩。
男孩抬起头,尘土粘到脸上,虽看不清容貌,但一双眼睛明亮。林瑜觉得,似乎从哪里见过一般。
“你先再看管他们一晚,明日会安排人去处理这些难民。到时候你转交给他们即可。”林瑜松手,对男孩说,“你先随他们去,安全一些。”
有将士赶来道军中有急事需要处理。
林瑜转身和李季、副将离去。
没走几步,突然背后和眼前的景色恍惚起来。
“林瑜……怎么了……?”
“少将军……”
一切纷纷扰扰涌入脑中,脑袋仿佛要炸开。
床上的行止面色苍白。
窗外传来一阵琴声,在这深秋之际却温柔入春分,好似有人在温柔低语,抚平湖中荡起的一条条细纹,压下林中叽叽喳喳的侵扰。
行止紧皱的眉头在琴声的舒缓之下,渐渐平去。
楼下玉娘一曲终了,“这孩子,什么都没忘。”
瘟公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吐出,历经风霜的脸隐藏在白烟之后,“谁都没忘。”
临安靠坐在床上,看着渐渐遍布乌云的天空,大雨将至,忘忧谷被浓浓的烟雾包裹着,晦明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