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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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会下雪。
窗外的大雪一层又一层叠在地上。
阿南裹着棉被等待梦境降临，充当睡前故事的是房门外母亲的怒斥。
深蓝色的梦境渐渐笼罩住她。
梦里的水面即是地面，远处海天相接，一片苍茫茫空旷的蓝。
她的梦中出现了一头蓝鲸。
她来到蓝鲸面前。
蓝鲸背上开满了花，蓝鲸还会和她说话：
[你是谁？]
阿南觉得自己应该对鲸鱼说话感到诧异，但她的心告诉她，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一颗石头滚进了沼泽，生不出一点波澜。
她慢吞吞地说：
[我是阿南。]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我的梦。]
[我是神遗留下的绮兽。我被你感召而来，我可以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阿南才不信。
阿南想，如果那些能实现愿望的神明还存在的话，那为什么她会过得这么痛苦不堪呢？
可是这是在梦里啊，梦里干什么都无所谓的吧。
反正都是在做梦，说出自己的愿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想听懂动物说话。]
[好。]
京摆摆尾巴。
她的背上落下一朵白花，自动别在了阿南头上。
[你要走了吗？]
[梦境没有结束的话，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那你有名字吗？]
[神予我名为京。]
[京，我想去死。]
[一个梦只能许一次愿望，你可以下次来时再许。]
[下次会是什么时候？]
[下次就是你的下一个梦境。]
晨光悄悄爬上了窗。
阿南醒了。
她看见枕边散落着一片片稀碎的白色花瓣。
那不是梦里的花吗？
这个梦是真实的吗？
梦里说出去的愿望会成真吗？
她的心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好奇。
她带上昨天采的草药出了门。
荒芜的路旁窜出一只白兔，阿南听见兔子说：
[森林里头的草比外头好吃多了。]
再往前走，她遇到一只正在给自己梳理毛发的小狐狸：
[配偶不喜欢沾上灰尘的毛毛……]
走到森林外头的结草集市，她听见一条猎狗对着猎户摇尾巴：
[摸摸，摸摸！！]
阿南出售完药草便启程回家，回去时摸到了猎户家的猎狗。
到家时正好黄昏。
黑夜匆匆赶来，吞没了太阳的余温。
阿南的妈妈是个干瘦阴郁的女人，常常将自身一切失意都发泄在阿南身上。她爸爸则是个浪迹在外的“浪人”，一年到头见不到父亲几次。
仿佛只有阿南在意这个家。
“怎么今天这么晚回来？”
“绕路了。
她才不会说自己是去听动物们聊天听晚了呢。
“就卖了这么点钱？你让我怎么过三天？！糊弄鬼呢！”
“再多也没有了。”
阿南在母亲的骂声里回了房。
今夜入梦时看见的京是一头小鹿模样。
[晚上好啊，阿南。]
[晚上好。今天有很多星星。]
[今天过得好吗？]
[……梦里的愿望，真的会影响到现实吗？]
[当然了，我可是绮兽，专门为你实现愿望的。]
[我想去死。]
[这个不行哦。]
[为什么？你不是可以实现我所有的愿望吗？]
京用鹿角蹭了蹭阿南的手背。
[这个愿望违背了你的心声。]
[我的心声？]
[是的。你的心告诉我，你不想死。]
[……]
阿南坐在梦境中央的枯树底下。
这里很空旷。
看不见边境的地方只有自己和京会呼吸。枯树不会，停泊的木船也不会。
望望天上，晚霞晕染开云彩，没有一丝的风。
她半晌不说话，京在她身旁挨着她跪坐着。
[京，实现我愿望的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
[怎么可能！]
[只要你的愿力够强烈，我就能把它具现化。]
[这样啊。为什么你今天是一只鹿？]
[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我便以什么样子出现。]
[明天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变化吗？]
[可以。]
[我明天想收到一束花。]
[可以。]
[京，陪我说说话。]
[你想聊什么？]
[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我没有什么可以讲的故事。]
[我想听。]
[好吧。
我一开始只是鸿蒙天地中的一缕风。我可以随鸟飞翔，我可以漫游四周。后来神的梦境塌陷了，无数生灵——包括我，就从其中逃逸出来了。我们本是不该存在之物。因为我捕捉同类有功，祂便赐予我姓名，赋予我肉/体。我成了世间唯一一只绮兽。]
[真的有神吗？]
[有。我们是神最忠诚的信徒。]
[神存在于何处？]
[神无处不在。只要你想，祂便在。]
梦境开始由外向内坍塌了。
[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
阿南睁眼，看见了窗外微化的雪，和正盛的日光。
枕边仍有花瓣。
她该出门去采药草了。
有只火红的狐狸给她叼来一束鲜艳带露，不符合冬季的花。
狐狸甩甩尾巴上沾的雪，扬长而去。
今天没有什么值钱的收获。回家时她的母亲已然休息了，剩下桌上的残羹冷炙等她收拾。
入梦时已是深夜。
今天的京是白鹤模样。
[晚上好，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有事耽搁了。]
[今天的愿望是什么？]
[我想要一个朋友，现实里的，不要人类。]
[好。]
今夜很晴朗，星与月没有被隐藏。
阿南趴在木船旁沿上，伸手去摘水里破碎的月亮。
月亮明晃晃。
她跳下去，翻扬衣裙带起的气泡与浪花像是年夜绽放在天际的焰火。
她在失重感中醒来。
天还没亮。
昨天见到的火红狐狸叩响了她的窗玻璃，阿南打开窗，红狐狸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
“嘤。”
[我是京叫来的狐。]
狐狸毛发颜色像是初升的太阳，温暖而热烈。
“嘤！”
[我去打猎啦！]
狐狸抖掉阿南搭在它身上的手，从窗户跳到楼下草丛里，一溜烟跑没了影。
正午时分，它叼来一只兔子。
阿南将兔子略做处理，狐狸吧唧吧唧吃得很开心。
狐狸吃饱了在她的怀里午睡。
阿南抱着午睡的狐狸坐在床边。
京……现实中存在吗？
她有人形吗？
算上今天也才第四天吧，怎么就老是在想京呢？
白天那里没人的话，京肯定会觉得孤独的，要不然，她也跟小狐狸睡睡午觉，去梦里看看京。
梦里一片平静，只是京不在。
于是她从梦境里挣脱了。
怀里安稳睡着的小狐狸走了，她看看外头天色，也是到了傍晚。
今天什么也没做，明天的生活不一定有着落。
晚上去梦里找京，京正在给自己舔毛毛。
京很像白天的狐狸。
阿南说：
[我想你以后保持人形。]
[这是今天的愿望吗？]
[是。]
京沉默了一会，点头答应了。
她们闲聊，聊天、聊地，聊忘了什么时候捉到的一段自由。
阿南沉浸在梦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京的人形长得跟阿南有五分相似。
阿南喜欢上了梦里的京。
她到声音，她到温度，她的气息，无一不令阿南心动。
冬季快过了，马上就要初春了。
阿南的母亲失去了踪影，不论阿南在林子里如何寻觅都找不到。狐狸来找她的频率也少了很多。
阿南和京在梦境中相恋了。
开春那天狐狸来找她，告诉阿南：
[我要有自己的家庭啦！以后会很少来找你了，你自己要好好生活呀！]
森林里的木屋又只剩阿南一个人了。
她决定沉眠在梦里，因为睁眼时能看见的只有一片孤寂。
[阿南，我可能要走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会一直在我梦里吗？]
[可是神在召唤我回去。]
阿南紧紧抓着京的手
[你也要离开。]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行，我今天的愿望是你不准从我身边离开。]
[……我不能违抗神的指令。这是我存在的依据。]
[所以你选择了离开我。]
[我没有办法。]
阿南抹掉了脸上的眼泪。
[那你能在最后的日子里，去现实陪陪我吗？]
[我可以试试。]
京的身影逐渐变淡，散成一只又一只的蝶飞走了。
阿南跳进那轮破碎的月亮里，强迫自己醒来。
她看见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扭曲了，在地上漾开了一圈圈水纹。
京自月光中浮现。
阿南一把拥住她。
她们在寂静的夜色里接吻，做、爱，以及在恍惚之间感觉到彼此的身心相连。
京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可以去爱阿南。
绮兽回归神侧时不会保留人间的记忆。
往后要再见阿南，成了不可能的事。
阿南决定抛弃这座小屋，她要和京去往森林更深处寻找只有彼此的家。
并且在其中死去。
下一天就是年夜。
过了凌晨，已经有迫不及待的人放起焰火。
她们沿着河流往上走，却在河心一块岩石上见到了熟悉的狐狸的尸体。
它敞开的腹部血肉被河流跳起的鱼争相食之。
有焰火燃放后的灰烬掉入河里了。
她们似乎已经到了深林尽头。
阿南带着京爬上了高大的树，侧躺在它粗壮的枝干上，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可以看见夜空稀疏的星星。
[夜色真美。]
[你也很美。]
[还剩多少时间？]
[就这两日了。]
[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反抗祂？]
[因为祂无处不在，我们无法逃离祂的视线范畴。]
或许是京的唇先贴上了阿南的唇，又或许是阿南的手先伸进京的衣襟里。
亲吻、挑逗、暧昧、混乱。
似乎生命里只剩下了这件事。
她们就这么胡天胡地地又过了一日。
最后一天了。
过完这一天，京就不在了。
阿南赠予一束鲜花给京，京将花编在长长的辫子之间。
太阳落山了。
暮色遮盖森林。
阿南和京交换了最后一个亲吻。
京的身形仿佛在倒放来时模样。
淡绿色的萤火虫从她身体内飞出，直到光充满林间，京就消失了。
[再见啦，阿南。]
永别啦，阿南。
阿南伸出手抓住一只萤火虫。
那些光始终环绕，依偎着她，却不能再形成她。
恰逢天边有焰火炸开。
阿南又爬上高高的树。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蹁跹的裙摆倒像是焰火形状。
她的生命也和焰火一样。
出现在夜色中，消失在夜色中。
唯有林间低泣的木屋铭记她所存在过。
她或许会寻找的失去的爱人。
有露珠从草叶上滴落，蝴蝶振翅，从树下裸露的骨头上飞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