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有耳》芝丝儿

2、二 那是陈宁。

　　那是陈宁。
　　陆寻心心中一动，来不及同男子告别，快步离开。
　　“咦？诶！先生您的餐包！？……”
　　“啊，哦，谢谢。”途中又遇到了这里独一位的服务生，他接过餐包，匆匆上了楼。
　　来到陈宁的房间门口，正要敲门的那一刻，他才醒悟般停下了手。
　　“我这是在做什么。”他喃喃问自己，像是质问内心。
　　陈宁开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陆寻心，一手端着餐包，另一只手抬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似的一动未动。
　　两人默契地同时开了口。
　　“你……”
　　“你……”
　　……
　　还是陈宁先打破了这道沉默。
　　“你是来帮我送吃的吗？”
　　“啊？！”陆寻心盯着他，开窍般顺势点了点头，“对，前台要送过来，我顺便拿过来了。”
　　“谢谢。”
　　陈宁咦了一声，迟疑地看着他。
　　“你没有拿自己的那份吗？”
　　“嗯？”陆寻心这才看到托盘上，只盛放着一只圆圆的黄油小面包。
　　“啊……啊！我刚在楼下吃过了。”陆寻心面不改色地说着谎，陈宁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
　　“你不是只喝了一杯咖啡吗？”
　　他的声音轻轻的，不高不低，砸在耳边却震开涟漪，扩散到心底。
　　陆寻心只觉得刚才那股冬末的凉意不见了，整个人都笼着暖意，他无畏地踏进一步，靠近陈宁，不再有一丝迟疑：“嗯，对不起，我说谎了。”
　　最后那半句几乎就淹没在陈宁的耳边，等陈宁回过神，陆寻心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呆呆地两手拿着托盘，耳朵尖儿都飘了红。
　　“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那是什么意思？
　　他会理解成什么意思？
　　陆寻心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仿佛这样，流水声便能掩盖他内心的焦躁不安。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再一次打断了陆寻心的思绪，他起身开门，原本以为会是陈宁，没想到门外站着一个哭丧着脸的小孩子。
　　是刚刚在院子里见过的，那个看乌龟的小男孩。
　　小男孩瘪着嘴，一副泪水未干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叔叔，你有没有见过我的球。”
　　陆寻心摇了摇头，又望了望四周，他的妈妈不在身边，那样看重孩子的母亲，怎么会放任孩子一个人在这找球呢？
　　没想到小男孩却不依不饶，直接抱着他的裤腿哭。
　　“我的球不见了，呜呜呜……”
　　陆寻心一时招架不住，只好蹲下身安慰他。
　　“叔叔没看到你的球，你是不是在别的地方丢了？”
　　小男孩看着他，仍是抽泣着，默默地点了点头。
　　“……嗯。”
　　陆寻心耐心问道。
　　“那你还记得在哪儿丢的吗？”
　　小男孩听到这句后一下止住了哭，他似乎有些迷茫，歪着头回忆道。
　　“不太记得了。”
　　“你刚刚是在哪里玩球呢？”陆寻心又问。
　　小男孩想了想，指着楼梯的方向，说道。
　　“在那里。”
　　陆寻心望了望那边，空无一人，也没有什么球的踪影，正为难是带他找球还是找妈妈的时候，陈宁突然出现在了他身边。
　　他就那么自然地靠近陆寻心的身边，陆寻心没有觉出什么不妥，反倒是向他露出一副快来救我的表情，陈宁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蹲下身温柔地询问小男孩。
　　“小朋友，你怎么了？”
　　“哥哥，我的球丢了……”小男孩抽抽搭搭地呜咽着，甩开陆寻心的裤腿，哒哒朝陈宁跑去，紧接着拽住了陈宁的裤腿。
　　“……这个小崽子……”陆寻心表面微笑，内心快要呕出血来。
　　为什么他是哥哥，到我这就是叔叔啊，差了一辈儿啊！陆寻心不甘心，也蹲下身，显出自己最平易近人的亲切的一面来。
　　“小朋友，那哥哥来帮你找一找吧？”
　　谁知小男孩竟然迟疑了一下，随即摇头拒绝了陆寻心。
　　“我想让这个哥哥陪我找。”他看着陈宁一脸期待的表情，还打了个鼻涕泡儿。
　　陈宁噗嗤一笑，陆寻心的心里裂开一道缝，这时，又有一间房门打开。从3002的房间，有个女人跑了出来，着急万分的模样，陆寻心认出这是孩子的母亲，果然下一秒，女人就扑到孩子的跟前，紧紧抱着他。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贪玩，我给你爸爸打个电话的功夫你就不见了！”
　　小男孩已经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绞着手指不看她。
　　男孩的母亲接着道：“你是不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她没有同陆寻心他们说话，只是先一股脑儿地教训起了小男孩。
　　陈宁连忙解释道。
　　“不是的，他没有做什么。”
　　那女人这时才正面看向陆寻心和陈宁，她先将两人打量了一番，又把小男孩搂在自己的身后。
　　“真是对不起啊，孩子贪玩，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道歉的意思。
　　陈宁似乎还想说什么，陆寻心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先开口道。
　　“没什么麻烦的，孩子还小，我们看到他一个人在走廊，陪他玩了会儿。”
　　女人听了这番话，冷冷点了点头，就把小男孩带回了隔壁的房间，关上门的时候还能听见她的念叨：“妈妈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你怎么就是不听…和你爸一个德行…”
　　陆寻心皱了皱眉，转头见到陈宁正神色黯淡地瞧着那对母子，他想对他说点什么，突然脸色一变，眼前陈宁的脸开始扭曲，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似的不稳，陆寻心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几乎快要站不住。
　　由远至近的流水声愈发清晰，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就站在洗面台的镜子前，流动的水声正是下方的水龙头传来的，他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的自己，面上毫无意外的表情，眼底弥漫着深重的情绪，连他自己都看不懂。
　　他关掉水龙头，踉踉跄跄地走出浴室，拿起桌上的药瓶倒了两颗就硬吞入肚。
　　他的头痛缓解了一些，觉得累得很，但是却没有睡意，身体想要休息却没办法休息，他强忍着，从皮箱里拿出一本日记本，若有所思地记录起来到这后的一些琐事。
　　窗外刮起了风，没多久便听到了雨拍打到窗户上的声音。
　　又下雨了。
　　他突然想到之前向他邀约的男人，看来对方怕是看不成山茶花了。
　　“我们……去看山茶花好不好，听说这儿的山茶花开的很漂亮？”
　　……这是谁的声音。
　　突如其来钻入脑内的声音是如此熟悉，可陆寻心却想不起来，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浑身变得僵硬，心脏犹如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用力地，令他无法呼吸，也疼痛无比。
　　“……可是，下雨了。”
　　到底，是谁在说话。
　　陆寻心冷汗直流，他无力地垂着头，手指死死顶在桌面上强撑住自己，指节泛白发凉。
　　钢笔滚落下来，砸在了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大的声响，可他的脑袋里却一片杂乱。
　　“没关系。”
　　这次，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听到自己接着说。
　　“下次，我再陪你去。”

　　无边无垠的海底，透不进一丝的光，耳边是轰鸣流动的水声，然后便陷入一片得不到回应的黑暗之中，直到五感再无知觉。

　　咚——咚——咚——
　　是皮球拍打在地面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微微发闷，并不像是在平地拍打的声音。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有人回答道。
　　“当然啦，因为他是在石子路上玩呀。”
　　这声音轻快，近在耳边。
　　“嗯？”陆寻心不知何时又身处于庭院中，此时，夜已深，天气很好，抬头便是浑圆硕大的月亮，月光如银，照得一切都是亮堂的。
　　“不是你在问吗？”
　　陈宁坐在他的身边，反倒是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啊？嗯……”陆寻心笑了笑。
　　“原来，十四的月亮也那么圆啊！”陈宁发出一声感叹，“如果我们是住在那间房间的话，明天从窗户就能看到天上和池中的满月吧！正面的那种，又大又圆。”
　　陈宁托着脸向上看，语气略微惋惜地道，月光照映着他的侧脸，卷睫下映着扇形的俏皮的投影，眸子亮晶晶的，像是能折出光来。陆寻心看着陈宁，满脸宠溺地摸上他的头发，手心是一片松软舒服的触感，心里也是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不自觉地念着对方的名字。
　　“阿宁……”
　　“也没办法咯，谁让那间房间是老板留给自己孩子的。侧面一点也很好看啊，而且我很喜欢这里的庭院！”
　　陈宁又笑着道。看得出来，陈宁是真的很开心，陆寻心恨不得眼下就把人抱回房间，他拉过对方的手，看着他道。
　　“现在不是季节，等冬天的时候我们再来，陪你去看山茶花。”
　　陈宁回望对方，孩子拍球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大概是被老板娘喊回房间了，此时除了他们也没什么别的旅客，陈宁捏了捏陆寻心的手心，明亮的月光下，他的脸颊透出肉眼可见的粉嫩的红。
　　一览无余。
　　他应下陆寻心的话，相信对方的承诺。
　　“好。”
　　夏末秋初的风还很和煦，陆寻心却只想着把自己的小兔子抱回去，好像月光多照一会儿，他的兔子就会飞向天宫，从他眼前消失似的。
　　“阿宁。”陆寻心喉头一紧，“我们也回去吧。”
　　“时间还早呢……”陈宁还不清楚对方的意思。
　　“正是因为现在还早，所以我们才要抓紧时间，不能浪费了。”
　　陆寻心没皮没脸起来，话并不难懂，陈宁一下就明白对方的意思，红一直从脸颊染到了耳朵尖，他却任由对方握着手，也不说话，于是陆寻心只好继续加油，煽风点火。
　　陈宁没什么威慑力地白了他一眼，陆寻心忙把人拉起来就往屋里去，陈宁被他牵着手，磕磕巴巴地压低着声音对他说。
　　“隔壁住着孩子呢，刚刚我还看到老板娘好像瞪了我们一眼，你，你今天不许……”
　　“不许什么？嗯？”
　　陆寻心停下脚步，陈宁自然也停了下来，两个人一个在上一级台阶，一个站在下一级台阶，陆寻心转过身，拉过陈宁的手揽上自己的腰，另一手勾住对方的脖颈，指腹缓缓地蹭着肌肤，在亲吻的前一秒轻声道。

　　“那我们可要小点儿声。”
　　“唔……”
　　陈宁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在这随时都可能会有人上来的楼道，他一动都不敢动，只好任由陆寻心放肆吻他。
　　好在陆寻心也知道分寸，小狗似地舔了几口便放开了他。
　　陈宁睁大了眼睛，羞愤地怒视他，陆寻心没忍住又嘬了人几口，在陈宁发火前，转身就想着先溜了。
　　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陆寻心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笑容倏地僵在了嘴角，他笔直地站在台阶上，久久未动。
　　再一看，他已是满脸的泪。
　　耳边一片寂静，静得他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陈宁没有追上来，他也不敢回头看，他就这样愣愣站着，终是喑哑唤道。
　　“……阿宁……”

　　这泪一直流进了心里，天一直下着雨，陆寻心听着磅礴的雨声，只觉得浑身都是湿的，他睁开眼，从早已冰冷的浴缸中爬起来，宛如一具刚从忘川归来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