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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同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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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在费尽思量呢,那人的笑脸咧开,“你,赵易德!不记得我啦?!”
她才蓦地因那笑脸想起来,“小胖?林。。”却也只记得那时候大家一直在叫的诨名,又觉出有些不合适,面前的年轻男孩子一点不像少年时的肥胖模样,如今长得颀长瘦弱。她只好呐呐说,“你跟从前变化好大。。。”
“呵呵,你还记得啊。”往日的小胖子倒不太好意思了,也没理会小弟在旁边因为知晓了旧闻而强力忍住偷笑,还忘记厕所一事坚持在旁看热闹。他也不理那小子,看着往日众人瞩目的旧同学陷入沉思,却突然拍头大声叫,“你为什么没来同学会呢?贺子涓只说你不在C城,没想到你居然窝在这儿上网。”
她有点尴尬,不想解释,却又怕好友受误会,只好简单说道,“我晚上刚到的,只是有点事情才过来这里,也没告诉子涓,她也不知道我在C城。今天同学会么?”她想起她的高中同学,虽然大部分都已是面目模糊,名字倒还记得许多,她也曾快乐过的高中时代,那些如花的年纪岁月,贺子涓和甄如玉,真好,她的这两个朋友一直对她不离不弃。正是想到那过去,她顺势抹掉眼泪后,也不禁好奇地问道,“都有谁去了?”
林小胖倒是还如从前记忆中那般爽直,不由分说就要去拉她,“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她有点不适地躲开,却还是躲不过他的盛情邀请,只好为难地站起来,却还恋恋不舍那电脑屏幕,那传说中的指环熠熠生辉,让她无法自拔地沉醉,怎能就此走开,可是。。。
“走吧,上网什么时候不能上阿。今天来了好些同学呢,大伙很久没见你了,第一名。”人的记忆就是那么可笑,总记不住结局已定的事实,她高考时的成绩差强人意,勉强考上一个不算太差的大学,让关注她的老师甚至同学都深深吃惊,全然没有高中前两年的威风,这样的她,再与旧同学重逢之时,却倒还一直被人记挂着总是第一名,这样的混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不是不讽刺的。
走过几步,林小胖才又惊咋道,“哎呀,忘记了。”他从酒席出来到网吧,就是因为几个同学喝酒喝到兴头上,喝了几箱啤酒后,竟然又叫了好几瓶高度的名贵白酒。年轻男子斗酒的事,在同龄人看来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一开始说要结帐的他看看那些个酒瓶再看看自己经过几天麻将拼杀后瘦身不少的钱包才想起自己等会恐怕会有些心有力而力不足,于是找个借口离席想过来拿点现款应急,却又碰见了赵易德而全然忘记这一竿子事。他想着再回去拿又觉不妥,因为赵易德一路上并不是很乐意的样子,幸好他抬头正看见前面有个提款机,于是他让易德等在外头,便快步走进去。
赵易德听他径自发号施令,还显得有些呆愣,倒也听话地站在外边,旁边的大树灰扑扑扑满灰尘,她大概是还消除刚才上网看游戏而滞留的混沌感,或者是还没消化掉之前游戏给她带来的震撼以及其他感情。她看着街上灯火通明,隔上几步就有大红的灯笼吊在半空,不少商铺前还挂着红彤彤的中国结和其他饰物。这一片喜气洋洋让她更加恍惚,有小孩儿三五成群玩乐,拿着气球或者零食,又猛然听见那群人仰头惊呼,她也不由得向上望过去,天空间还余着云雾,夹着墨迹的黑暗,却有那点点红色吸引了众人注意。她听到人说,“看哪,是孔明灯呢。”她好奇得越发仰头看,看越来越多的红色聚集。这时林小胖已经取好钱走出来。看她流连空中,倒没大惊小怪什么,大抵觉得终究是女孩子,总喜欢这么花哨不切实际的事情。只开口说,“咱们先过去那边吧,等会再去放灯?”他一边操心那边的酒桌估计已经喝得不可收拾,一边又怕好不容易碰见的老同学生了别的心思离开。
说起来,他能上大学,除了要感谢一直在作业和试卷上对他“照顾”有加的徐文治外,最该感谢的人是赵易德,当初老师要组什么劳什子的互助对子,偏偏给他搭上了成绩最好的赵易德,虽然很快因为各种原因,这个宏伟计划经过了几周便不了了之了,他倒不会忘记,那时炎夏如炙,赵易德因为住的离学校比较远,居然还特意借了自行车,每天大中午地哼哧哼哧地早早跑来教室为他讲数学题,倒不像别的优等生一会说要午觉一会又闹头疼来不了,别的“差生”很快因这样的缘故自觉缺席,他却因为自己“小老师”的积极不敢怠慢,乖乖地每天过来接受辅导。有次却是左等右等不来,实在坐等不耐烦,才跑出去看,原来易德的车链在路上滑了,大中午的却根本找不到人帮忙,只能一路人拖车走。远远看她一手乌色,脸上油汗混合,狼狈异常,他第一次觉出感动,更觉这女孩是这般耀眼美丽。老实说,那几周的辅导对他整个高中时代的成绩几乎没有什么裨益,他并没有奇迹般地得到什么飞速提高---即使是那样的感动也挽救不了他,他依旧是靠徐文治的答案闯过数关熬过几劫。但是,他不笨,他知道,若不是徐文治那冷面小子有求于他,又怎么如此丧失原则地任他予取予求,而徐白脸所求的书或漫画为的是谁他倒也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他不说。
他曾以为他们两个最后总会走在一起,虽然有初中时候的乌龙事件,和老师三令五申的禁止早恋,他老觉得,从来不理女生的徐文治对赵易德那么不同,而赵易德似乎也只与这一个男生亲近总该说明些问题,特别是他们最后又一起考到了B城,他甚至有些天真地想有天会在街上碰到亲密手牵手的他们,然后他就好跳出来说,“嘿,我早就知道你俩。。。”他多少算是他们的月老,至少也得是一条不可缺的红线,可是,这么多年后,别的同学情侣恋人都换了几拨,他俩之间却依然没传出来什么逸闻。他不是不遗憾的,若没有徐文治,他连最烂学校的体育特招生文化分底线都达不到。说起来,徐文治那小子看起来冷漠,但心大概是很热的那种。
今晚他早早地就去拉徐文治出来,本来想着会如从前一样费尽口舌,却不想今天对方一口答应,而且甫一和别人见面便各自抱起酒瓶,又对来邀酒的人来者不拒。他向来不沾烟酒,脸上又一惯的漠无表情,这下露出缝隙,更引得一干男女前来灌酒。林胖子刚开始也还笑着观战,偶尔还伙着别人作弄他,后来看着不对,便注意严防死守,放着外敌又忧着内患。唉,这样喝下去,非得出事不可。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了,他也摸不清楚,他和徐文治也算是有了十几年的交情,自家的书铺就和从前徐母的小铺子比邻而居,他从认识徐文治起就知道后者是个冷漠到让人一看打冷战的家伙。可是却从不曾这般失去控制过。
想及此,他不由得絮絮讲开来,对赵易德说起徐文治今晚的异常。易德这时才后知后觉地醒悟,是阿,高中同学会阿,除了贺子涓和其他半熟不熟的同学,她居然忘记了还有个徐文治。她听着旁边的男孩仔细描绘徐文治是怎样喝酒喝得不要命,更加难受惶恐,想起最后一面时的情形,不由得想到该不是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可是,该怎么办呢?他那么难过,应该是因为梁政吧,她虽然一直知道他的性向,却总不见他的同性恋人,只当他们依然鸿雁传着情,两地艰难分居着,却没料到又是这样的纠结缠绕,她自己也不想去理,就忘记事件中还有着别人的痛苦。她就在这冷风中记起他的咬牙切齿,“一个男人为了你。。。”那样的恨,应该是嫉妒吧,那么难忍又不堪的情感,她也曾体味过,所以明了:不到爱极,怎会及恨。她十分苦恼,说她完全不知道梁政对自己实在是混帐至极,但她既然不可能再见齐之洋,就更不可能与梁政发生什么牵扯,只是,该对政政哥哥说清楚吧,说自己的不可能,与徐文治的心意,就算他不能接受徐文治,也至少让他知晓有这份痛苦的感情存在。否则,她想想自己同徐文治共度的许多时间,他是她的朋友阿,她总该为他的幸福做些什么吧。
等他们走进包间时,刚才的人声鼎沸倒渐渐消下去了,大伙都吃得差不多,却还有几个仍把着酒杯不肯放手,已经满嘴胡话东倒西歪还要一个个逞强,“我没醉"" 谁少喝了 ”之类的话也不绝于耳。林小胖看着徐文治举杯的样子就又开始头疼,他走前明明交待了一个同学让他看着别让徐文治再喝,可是那人不知消失到哪个异次元,留下新晋“酒神”妄图挑战千杯不醉。他求救地看着赵易德,虽然,他始终不知道他俩之间是怎么回事,会如何发展,但他相信,赵易德的话,对徐文治还是会有些作用的。
想起那一堆理不清的事的赵易德也自觉责任在肩,便责无旁贷地走上前去,叫他,“徐文治!”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有些安静的空旷屋子里倒显得掷地有声,回音悬梁。而听在喝得混混沌沌的徐文治耳中,顿时只生出一个感觉:酒真是好东西,竟还能生出了如此美好的幻觉。他的舌头喝得麻木,五脏六腑也全然不像是他自己的,眼睛更是喝得都快睁不开,模糊中看见更加模糊的影子,因为常常在梦中见到,他也就没有生疑,开口就喊,“易德,易德。”真好,还可以见到她。他心中痛苦消散许多,脑中紧绷的一根弦也松懈下来,“你来了。真好。”他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做梦,也不再顾忌什么。想继续说什么,却嘣一声摔倒在地,竟然还一口吐出不少秽物。旁边几个较为清醒的人连忙过来帮忙扶他躺到一边的沙发,赵易德也去找了点热水,想让他漱漱口不至于太难受。
她靠在沙发一头轻轻喊,“徐文治,喝点水吧。”看着他喝得满脸通红,连耳根都红透,她不由得担心起来,又转头询问别人,“要不要送他去医院啊,他看起来很难受。喝了这么多,会不会酒精中毒阿?”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不清醒的徐文治突然间就这样崩溃了,眼睛虽然闭着,眉头却也深深皱紧,“很难受阿,我很难受阿,赵易德,你在哪儿?”赵易德有点奇怪他会突然叫自己的名字,又想想大概是因为他刚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她,就应道,“我在这儿呢。”其余的同学看到这种情况,就自然地对这对一直闹着绯闻的男女生出了误会,以为郎才女貌的两人要说什么私密的话,纷纷找借口走开。
赵易德倒没留意那许多,她试着探近,努力忍耐他满嘴的酒气,想听清楚他想说些什么,“你想要什么?”徐文治一晚上喝的酒精将近中毒剂量,糊涂中却生出无比清晰思维,心中无比澄澈,看清自己一直所要而不敢开口的,“赵易德,我要你。。。”她以为他要她去取什么东西,便挨得更近,语气温软,“嗯,你要我拿什么?”“赵易德,我要你,我喜欢你啊。”最后一声震怒地大声喊出,同屋的人纷纷嘘出一口气,原来只是优等生的别扭告白阿,非要喝得烂醉才能说出来,读书好的人还真是情商忒低呢。林小胖也隐隐生出些埋怨,可惜了这些白花花银子买来的上等酒阿,这种事情明明可以用一束鲜花表达的嘛,为什么非要糟蹋好酒呢。
可听在赵易德耳里,却如惊雷滚地一般,她从没想过会听到的话,如今让她惊诧不已,是,徐文治是她最亲近的男生,但那是因为她一早知道他是gay,也因为她能从他那儿借到不少有趣读物,或者还因为她觉得她同他有同样的伤痛。可是,喜欢,从何说起呢。其实她向来是感情驽钝的人,当年同其他小女孩们一样喜欢梁政的高大威武,就像是赶流行。可是因为齐之洋才终于明白什么叫情意相属。她看过古书上说着弱水三千的故事,虽然也明白破镜重圆的道理,却隐隐地钦慕王宝钏寒窑苦等的执著,大约她自己也能做抱柱的尾生坚守承诺。她喜欢看电视,看小说,看漫画,喜欢看花花世界,也喜欢看荒野田园,爷爷曾经斥骂她总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但看在她学业成绩一向不弱,也只是偶尔想起来或者抓现行时才骂上两句。只有齐之洋一个人说,这是因为她对世界总是充满好奇,而只有最强盛的生命才可以这样永葆热忱。在爷爷的绝对权威之下,她曾以为,偷看窗户外的世界是不对的,是要受到惩罚的。可,是齐之洋说,那没有错,而且不仅要透过窗户,还要自己走出去,才能真正去体悟,去感受。可是,好奇归好奇,她尚没弄清自己该不该走出去,却还是清楚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倒是很少,谈得上爱的更加稀。心理互助会的时候,她曾认识一个学心理的学生,不经意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平素爱开玩笑的那人倒一脸认真的说,每个人的性格泰半跟婴儿和少年期的经历有关,若是幼时被剥夺得过多,长大后的成人便不大刻意求取。是所谓穷人的哲学,不说自己要不起,只先开口说,我原本便不想要那些。赵易德当初听得若有所悟,虽然明了,却依然没有办法。这样说起来,在那儿长大的她会爱上一个人,其实多少也算是个奇迹呢,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有那么好的洋洋哥哥在旁边才能产生的奇迹。奶奶总说她冷血讨厌,她也常常汗颜自觉如此,可是后来因为爱着洋洋,她便开始觉得,自己大概还不算彻头彻尾没救的小怪物,爱虽然如此虚幻,却总是悲哀人生中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