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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怨母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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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烈的叫声划破将晓的天幕,以这里为点,激起周圈层层叠叠的犬吠。
陆续,挨家挨户先是屋子里亮了,接着院子里亮了,壮年劳力打着手电筒循声出来聚在一处。
“三爷,什么声音?”
“三爹!”
“……”
他们本能的围在一个年纪大辈分高的老头身边,一边各自猜测,一边等着接收接下来的号令。
袁老三六十多快七十,正处于凌晨就醒睡不着的年纪,听的清清楚楚,是他家后面传来的,甚至是谁喊的他都能一口说出名字。
之所以到这会都没出声,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即便年纪大见识多,此刻竟然心里也没有底了。
袁老三手里握着老烟杆,没点火,朝人群里隔空一指:“小超,小全,你俩过来就行了,跟我去看一眼。”
其余青年小伙自发站在原地,举着手电给他们照亮。
拐过几棵白果树,三人消失在一人家的后面,光点仍然照在他们消失的地方,议论声渐起,觉得好奇又刺激,不知这次是谁家搞的动静,出了什么糗。
就过了一小会,光亮那头惊慌的跑来三个人,这头即刻警惕起来,胆大的还没开口问,袁老三边跑边挥手,看口型,说的是,“回家!都回家!”
这头显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迷惑极了。
什么情况连声儿也不敢发?他们这么多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转眼袁老三他们跑到这边,刚被点名的小超和小全连步子都没停,径直各自跑到家里,都是大铁门,听这动静上了锁不行,应该还拿木棒顶住门了。
袁老三也是立刻拨开人群,只在嘴边说:“还你娘都不走,走啊!回家锁门!”
“三爹,怎么回事啊?”
“刚才你们去谁家啊三爷,你们看到什么了?”
人群围着急忙往家跑的袁老三正在问话,有眼尖的手电往回一扫,尖声怪叫:“啊日!那是谁在树后面!”
此话一出,人群注意力瞬间转移,袁老三停都不停,跑进家里锁上了门。
只见三人跑回来的方向,碗口粗的白果树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阴冷的视线似乎透过刺眼的光线,直直探到对面每个人身上。
还没看清树后面那张脸到底是谁,有道光线扫到那人的手臂上,人群刹时倒吸一口凉气。
顺着左臂看去,尽管隐在树后,依稀看到这人大半个身子几乎像是浸泡过鲜红的血液一般,而他的左手上,还拎着一串血淋淋的东西。
一帮人惊呆了,张着嘴巴磕磕巴巴说不出来一句话,身体不听使唤,软绵绵的往后退。
不知是谁反应过来,“我……我越看越眼熟,是不是…是不是他啊?”
有人立刻接:“别…别,小点声,别刺激他,快,快回家!”
那双猩红的双眼始终藏匿在树后,阴侧侧的看着那一团光亮变暗,直至消失。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自己的家,嘴角无声勾了起来。
接着一发不可收拾,跺脚,狂笑,明明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却依然张着大口发出嚎笑。
手上那一堆血淋淋的,随着他的动作,甩来摇去,淋了一地的血点子。
————
夏日炎炎,暴雨过后,水泥路面蒸腾起一股股热气。
青年一手钢尺,一手小铁凿,站在一面白墙下,正上下来回比比划划。
“大强!”
青年闻声回过头,小麦色的面庞,乌黑油亮的发,笑起来一口白牙,着实憨态质朴。
袁大强放下工具,忙往前迎了两步,笑着喊了声:“叔!来了。”
宏叔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厚声道:“大强啊!你叔我当初垒这面照墙的时候,就想着让你来给刻上几个好字!放眼我们袁家庄,这么多年了,就数你学业最好,还能写一手漂亮的字!”
袁大强低头笑着,挠了挠脑袋,说:“叔,我保管给给你这照墙刻的板板正正的。”
照墙是立在家门正对面的一堵墙,归根究底也就是传统的一种具有保护隐私作用的墙面,乡下村民有条件的家家都要垒一面。
条件好些的,就不用人工刻字,贴的是五颜六色的彩砖,图画是迎客松、富贵牡丹、巍峨泰山…
“不着急孩子!”宏叔说,“你婶儿烧着锅呢,中午跟你娘说就在我们家吃了!”
袁大强摆着手,忙说:“不了叔,我这给您忙完还有事,特别重要,饭就改天吃吧!”
宏叔停下脚步,回头眼一瞪腰一挺,嗓门高起来,“高考早都结束了,放着暑假呢,你能有……”
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宏叔猛地拍了大腿哎哟一声,“乖乖,你今天去学校看分数是吗?”
袁大强拿起工具,嘴上“哎”地应了一声,手上就开始干活了。
刚才已经拿钢尺比对的差不多了,每个字的上下间距也用粉笔标记好了,只待开凿。
“那你还忙什么呀,赶紧去学校啊!”宏叔把袁大强手上的东西都扒拉下来,把他往推。
袁大强哭笑不得,“叔,还没到时间呢!老师跟我们说的是中午十一点准时到就行。”现在才刚早晨九点多。
宏叔不推了,但还要再确定,“是吗?这事是头等大事,可不准含糊!”
“是,叔,时间还够,五队志国还让我等他一起去学校呢。”
袁大强说完再次拿起工具,吉利的四个字在脑海里滚了半天,终于可以尘埃落定了。
宏叔给大强拿了瓶汽水,又嘱咐一遍正事要紧,转头卷了个饼子,毛巾往肩头一撇,匆忙又奔着西头那几亩地去了。
袁大强望着宏叔远去的背影,心想这老头比他娘强多了,他娘每天只会重复着自己多么劳苦,家里多么贫穷,接着骂他那早死的爹,最后说的是他们兄弟几个成天早出晚归去学校有个屁用,没人帮她分担农活。
袁大强兄弟四个,按袁母的意思作为老大上几天学认几个字就可以了,这个年纪早该肄业外出挣钱补贴家用了。
巧的是偏袁大强成绩出奇的好,即便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帮袁母忙东忙西,数十年如一日,可这成绩就是没落下来过分毫,而且一科都不偏,简直堪称天赋选手。
袁大强抿着嘴巴,手上动作又轻又细,一点点凿开白灰,额头上是亮花花的汗珠,鬓边的汗水不停的流到洗的早已褪色的背心上。
——吉星高照
那三米多高的照墙上果真板板正正、遒劲有力的刻好了这四个字。
袁大强抹了把汗,工具还没来及放下,背后一熟悉的声音由远响起。
“袁大强!找你半天了,走不走啊?”吴志国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站着蹬,左摇右摆的,正飞快地往这边来。
“走!”袁大强招手,一面飞快的收拾好工具,正好宏婶打院子里出来,直把大强往家里喊。
袁大强将东西交给她,笑着说:“婶儿,我还没来及给你刷漆,我先去一趟学校,下午再过来。”
宏婶看他满头大汗,背心都濡湿了,给他和志国拿了两个馒头,并嘱咐他们骑车慢一点,回来报好消息。
袁大强跳上志国的自行车,两人叼着馒头,顺着门口那条窄窄的水泥路走远了。
————
袁母穿了件砖红轻纱短袖,短短的头发梳挂在耳朵两侧,腮肉横生,嘴角下还有个黑色的大痦子。
她腋下夹了一大捆早青毛豆,趿拉着满是泥水的布鞋,到了家门口,哼哧一声把毛豆往旁边一丢,从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底下摸出钥匙,叮叮当当的开了门。
被链条拴在院子里的狗早就叽歪起来,哗啦大门打开,狗的腥臭,狗食碗里的酸臭和粪便恶臭一股脑喷涌上脸,袁母踢了脚往这边凑的黄狗,“狗比养的!食怎么没吃完!面条也不想吃了,想吃他娘的什么去?”
黄狗呜呜咽咽的把脑袋低下来,仍然试图往主人脚边蹭。下一脚更狠了,黄狗哀嚎着躲进砖头木棒搭的窝里,舔舐狗腿去了。
袁母把毛豆拖进院子,拿晾绳上的湿毛巾擦了把脸,走进锅屋里舀了两勺早晨剩下的面条汤,咕嘟咕嘟解了渴,就又开始骂。
骂二强不刷锅,骂大强不做饭,骂三强四强就知道去别人家看电视,做好饭也要跟祖宗一样满庄子去喊去找。
从学校到家的路程骑自行车大概十五分钟,袁大强没坐吴志国的自行车,一路跑回来的。
快到家的时候在路口碰到了在别人家借高一课本的袁二强,二强听到声音回头看,“哥?”
袁大强飞速跑过,没停,急的袁二强跟着后面就追,“哥!哥你跑这么快干嘛?”
“哥你等等我!你手里拿的什么啊!”
浓烟从烟囱里往外滚,灰色的,慢悠悠飘上去。
袁大强一路跑进家门,钻到锅屋里,他娘正顶着一块脏毛巾往土灶里续柴火,逼仄的土屋被浓烟分成两半,上一半是浓重的白灰色烟雾,下一半是清晰脏乱的无处下脚的厨房。
袁大强只得蹲下来才不能被熏的流眼泪,他喘着粗气,胸脯一鼓一鼓,开口就喊:“……娘。”
袁母没什么脸色,和任何一天一样,麻木机械的在锅前忙着。
“…娘?”袁大强觑着袁母的神色,小心试探开口。
“当啷”一个木棍横甩过来,砸到袁大强脚边,袁母伸手一指,凶相毕露:“娘!娘!娘了个逼娘!你死哪去了中午饭也不做!我从地里回来都你娘累死了!还要在这烧锅!”
袁大强躲闪不及,那半截棍子从地上弹起来,重重敲到额角,挨的人一声没吭,只是呆呆的没反应过来。
袁大强记得他一早去宏叔家的时候就跟她说过了,自己要午后才能回家做饭,她没吭声,依旧是没重视他的话。尽管如此,袁大强还是坚定地想:母亲很不容易,一个寡妇拉扯兄弟四个,还有几亩农田,里里外外都是她,她被生活压弯了腰,有点脾气当儿子的还不能容忍吗?
“……不是的娘,我,我……”
话没说完,袁二强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在大哥身边蹲下来,一把揽住他,这兄弟俩的样貌是最相似的,二强顶着一张黑红的脸蛋,笑眯眯地问:“哥,咋样?”
袁母发泄完继续坐在小马扎上续柴火,皱纹密布的脸没有一点光采。
她就像是一个成天缩在自己愁苦壳子里的人,偶尔壳子里的压力和疲劳积满了,她就探出头往外倒,不管外面是儿子、倒出来的东西是否能灼烧人,她都照倒不误。
倾倒结束之后,归于平静。
袁大强额角溢出两滴血,一阵阵针扎似的疼,袁二强没在意,伸手去他哥怀里去掏那个大红色的东西。
“这是啥啊哥。”
袁大强心绪不定,冷不丁被抢走手里的东西,这才反应过来,顺势跟着要拽回来:“别动!”
袁二强拿胳膊轻巧一顶,避开袁大强的手,一字一字的念:“录取……通知书?”
袁母的目光从燃烧的烈焰缓慢转向这边,然而那炽热明亮的火焰却没能映亮这双眸,里头依旧黑冷一片。
“给我!”袁大强站起来试图夺回自己的东西。
袁二强却在打开看到里面的内容之后,猛然蹦地老高,“俺的娘!”
“牛逼大发了哥!你考上北京的学校了!”
袁大强心知现在绝不是和他母亲说这个的时机,再次伸手欲夺,袁二强却抢先三两步跨到袁母跟前让她看,“娘你快看!快看啊!”
鲜红的封皮,溜金的大字,袁母只认识一个“大”字。
袁大强本就是想先来试试母亲的口风,准备挑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这件事,如此方最大化的化解母亲一心不想他继续求学的念想。可眼前这个场景,易怒、阴晴不定的袁母,咋咋唬唬完全不考虑自己的二弟…
果然,袁母枯槁粗糙的手捏住那本薄薄的录取书,视线却一直放在袁大强惊惶的脸上。
“你偷偷报了大学了。”
“……娘,”到了这个份上,袁大强进退两难,眼眶急的通红,和额角的血迹辉映。“我…我喜欢上学,我喜欢这个学校,这个学校我盼了好几年,老师说我们市只有三个人考上了。”
袁母沾着黑色烟灰的指纹印在纸张上,像是紧紧捏住了袁大强心脏,他恨不得能扑过去将它夺回来,抚平,然后轻轻的抱在怀里。
“我跟你说过吧,放假就跟你二叔去做工,你不听,还偷偷报了个大学回来拿给我看?你几岁了,还打算继续吸我的血是吗?”袁母继续说道,冷漠的双眼没有一丝温度。
袁二强这才感到气氛不对,也收起了笑脸,“我找三强四强回家吃饭去!”说完跑走了。
“娘!我自己挣钱上学,我自己挣钱上学,我不跟你伸手要钱!”袁大强往前走了两步,只想赶紧安抚下袁母的情绪,然后拿回自己的东西。
狭小焦黑的屋子里,那一抹鲜红就像魔鬼囚笼的钥匙,触碰即有希望,握紧即会解脱。
袁大强的目光深深地望着它,袁母每收紧手指,他浑身就跟着紧绷,殊不知这个举动只会加倍激怒魔鬼。
袁母胸口地起伏越发剧烈,声音喑哑的吼叫起来,“上你娘狗屁学!钱都扔在学校里,我要你有什么用!你不如叫我累死!让我死!立刻就去死!”
这疯狂来的疯狂,那本鲜红的录取书犹如离弦箭矢,在一抹残影中,嗖的窜进了锅炉底下。
踊跃的火苗争相舔舐上来,将它淹没,焚化。
袁大强一声惨叫,身体在那本录取书脱手的时候就直直扑过来,没有一丝迟疑的把手伸了进去。
一切只是徒劳,那锅炉火正是燃烧最旺的阶段,这脆弱的红哪怕停留一秒都会立刻毙命,袁大强整手几乎熔化变形,他扭曲在锅炉边,几度昏死。
袁母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变故,也不知是不是儿子严重烧伤的手和痛苦到极致无法出声的模样刺激到她,她感觉头脑一片炽热,邻居过来把晕死的袁大强送医院的时候,她发觉自己还在笑,有人过来搀她往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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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镇,来福饭店,还未到饭点,老板坐在大堂拿着计算机算账,不时抬头往后厨看。
后厨走出来个年轻小伙子,熟练的掯着拖把开始拖地,他一手裹着布包,但完全不影响干活的进度。
大堂的地面很快就被清理的亮堂堂,他又动作麻利的端一盆清水,在每一桌上仔细擦拭。
这时,饭店大门外间或传来一些嘈杂的杂音,过了一会,女人难听的叫骂声由远及近,最后竟然是在饭店玻璃门窗外骂住了。
“…唉我他妈!”饭店老板一拍桌放下账本,不耐烦的骂起脏话,“袁大强你他妈能干就干,不能干赶紧滚蛋,这都第几次了!”
袁大强很久没有理发了,垂着头站在那里,看不清面部表情,声音却哑的奇怪。
“……对不起老板。”
“草!”饭店老板一脸晦气,狠狠呸了几口,“赶紧把你娘给我弄走!他妈的三天两头跑我门口骂算怎么回事!老子开店做生意的,是不是他娘的找事!”
袁大强放下东西,一步步往外走,嘴里只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
“什么他妈的对不起!再有下一次我连你那狗比娘一起揍!草他妈的…… ”
老板抱着账本怒气冲冲的上楼去了。
袁大强一出门就见到光脚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骂街的袁母,站着听了一会,原来是袁三强要交学费了,袁四强前阵子摔到胳膊了,都需要钱,而她的大儿子在镇上饭店吃香的喝辣的,对她们娘几个不管不顾了。
袁大强默默的回头,又走进饭店,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塑料袋,他走过去往袁母怀里一丢。
袁母止住骂声,连忙打开袋子,蘸着唾沫清点起来,里面一共是260块钱,是袁大强求了老板很久才预支的下个月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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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一共三位厨师,轮岗制,轮到老李这天值夜班,瞌睡迷迷糊糊的时候,看到厨房里出现一个人影。
待他看清后,惊呼一声:“袁大强!你他娘半夜瞎晃悠啥,吓死人了!”
袁大强背对着他,脚步一顿,但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过头和他搭话。
老李本欲发作,忽然想到这人平时精神就好像有问题似的,现在深更半夜又没有别人,于是悻悻地躺了回去。
第二天,厨子老黄来接班,到处找不到那把用的最顺手也最锋利的刀,他问老李,老李说昨晚他妈一个顾客都没有,他压根就没动过刀子。
老黄感觉很奇怪,一共就三个厨子,都没拿,刀子能飞了不成?
同时,老板也丢了东西。
他把下个月的工钱预支给了袁大强,但他却一直没来上班,惹得老板成天骂来骂去,别人被迫每天听他问候袁大强祖宗。
一天午后,老李夜班下班早,只感觉困的迷迷瞪瞪,他脱下围裙准备走出厨房,却猛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最后一次见到袁大强的午夜,他背对着自己站了很久,当时没有在意,在消毒柜紫外线的光源下,袁大强那只还完好的左手上,似乎握着一把锋利铮亮的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