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夜》春山与棠

2、傅家失子

　　一辆黑色大众牌小轿车缓缓停在了傅家的灰砖小楼前，楼下另一侧已经停了一辆黑色国产轿车。景春晖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色轿车，车牌“江A00002”，看来老傅回来了。抬步进屋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方姨正忙着做饭，连景春晖进门也没听见。景春晖提高声音跟方姨打招呼，问她老傅是不是在书房。方姨关掉水龙头擦干手里的水迎上前来，笑着说傅老回来有一阵了，一回来就上书房去了。景春晖心里纳闷，今儿个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便又问方姨，楼上有客人吗，方姨摇头。景春晖拎着公文包上楼去了，平时八点到家就算早的人今天五点半就回来了，心里思忖着莫不是他晚上邀请了客人来家里吃饭。
　　景春晖是江陵师范大学的一名历史老师，大学的课程时间分布零散，她上完课参加完教研活动一般都会尽早回家，这样就有时间过一遍第二天上课要用的教案。她往常六点到家时老傅还不知道在哪儿忙着呢，这“傅老”外人听着觉得响亮，背后无言的故事又有多少人知道呢，一年三百五十六天要有六十天能在家里吃晚饭就不错了，去年的除夕夜是在帮扶的贫困县过的，等从双 柳县回到家时已经是初一早上了，饺子都上桌了他才风尘仆仆的赶回来。
　　好不容易等他落座了，众人等着动筷呢，这人倒好慢条斯理地从衣服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来，放到桌面上，透明塑料口袋里裹着圆圆的一团，大家以为是带了什么特别的新年礼物都睁大了眼睛盯着翘首以盼，傅市长笑着打开了塑料袋，众人傻眼了，嘿，一颗光溜溜的鸡蛋。儿子傅叁川好笑道，不就是一鸡蛋吗，您至于这么宝贝似的揣回来，得，我看这蛋大家伙也别吃了，我给您找地儿供起来吧。一家人听完哄堂大笑。
　　傅晏平倒也不恼，说起了这颗鸡蛋背后的故事。双柳县地处江陵市最北边，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乡里留下的大多都是老人和留守儿童，属于经济贫困县。傅晏平刚调任江陵市时曾去考察过一次，荒凉贫寒的情景让他久久不能释怀，回到市里后他提出了“双柳县帮扶发展”的要求，市发改委和扶贫办联手成立了双柳县帮扶小组。反复摸索了三年，在前年初终于定下了“发展养殖场”的计划。当地没有什么特色产业，因为县里大多数人口是老年人，他们还保留着老一辈的养殖习惯，家家户户都养得有鸡鸭鹅等，家底儿厚一点的再养上一两只猪，一头牛。一来发展养殖业当地百姓易于接受，二来家禽养殖业启动资金相对较少、资金流转快，双柳县依托江陵，市场也有保障。
　　经过两年的耕耘，双柳县有了两个自己的本土鸡蛋品牌，其中一家叫“思百润”。这家鸡蛋商的创始人是双柳县的一个老乡，最初他只是每年三月里挑着自己家孵出来的小鸡崽去区县城里卖。后来听县里的人说，市里将要在双柳县引资合作办养鸡场，想着自己平时也养着鸡鸭，趁这个机会办个养鸡场好了，“思百润”的前身就这样诞生了。除夕傅晏平一行人去双柳县慰问的时候，当地老乡特地煮了鸡蛋给他们吃，傅晏平的蛋没吃揣了一路带回了家。景春晖好笑地摇摇头，他那是舍不得吃呢，这可不是一个鸡蛋，这是傅晏平盼了五年的双柳县脱贫致富的果实。
　　景春晖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没人应声。老傅？老傅？景春晖又喊了两声，依然没人回答。她推门进去，傅晏平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双手抵着额头，一动不动，眼镜扣在桌面上，不知坐了多久。景春晖走到书桌旁敲了两下桌面，傅晏平才恍然察觉出有人进来，抬头看向景春晖的眼里一片哀沉，目光缓缓在景春晖的脸上定住，喉咙处酸涩翻涌，一时间张嘴想说话竟发不出声来。
　　景春晖心里咯噔了一下，应该不是工作上的事，他工作上的事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碰到难题了也就皱眉不语，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情绪，那多半就是家事了，还是大事，景春晖心里顿感不妙。她伸出手去搭在傅晏平的肩膀上，轻轻地安抚着，老傅啊，这是怎么了？傅晏平哀伤地望着她，嘴里的话还没说出口眼角却已有泪水滑落。景春晖心里一惊，难道是母亲去了？
　　傅晏平撑着桌子缓缓地站起来，扶着景春晖坐在了刚才他坐的椅子上，等景春晖坐下了，他仍旧握着景春晖的双手。景春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坐在椅子上，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又紧了紧，她不安地看向傅晏平，等着他开口。
　　“叁川……没了。”
　　一道晴天霹雳划过景春晖的大脑。
　　“没了，什么没了？”她一时有点懵。
　　“人没了……咱们的儿子没了……”傅晏平声音颤抖，说完两行眼泪从眼角落下。
　　不是，他好好的呆在单位实习呢，怎么会突然没了呢？景春晖理解不了，儿子性格温和开朗又不是贪玩的性子，绝不会像其他纨绔子弟一样去玩什么飙车这样的刺激游戏，身体也健健康康没毛病，这怎么会没了呢？
　　不，不，不，景春晖摇头，以儿子的性格很少与人起冲突，就算起冲突了吃亏的也不可能是他。
　　傅晏平看她这样心里更是悲痛，“下午学校老师来的电话，说是在天台发现了叁川的尸体，警方已经比对过DNA了，让我们尽快去一趟中心医院。”
　　今天早晨科技楼发现了三具学生尸体的新闻现在整个江陵市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江陵大学的贴吧热闹非凡，新一轮的热议话题是“江陵市领导傅晏平现身中心医院，疑是看望死者家属”，一组傅晏平进入中心医院的照片被发到了贴吧里。傅，傅晏平，傅叁川，都姓傅，一时间傅叁川的身份成谜，他和当今江陵市的市长是何关系，他又为什么会突然身亡，学生们议论纷纷。
　　突然，一条评论弹出，“六道未满需轮回，叁川仍需赴山川。本是玉树好男儿，奈何不敌心劫鞭。蓝火洗髓剔血骨，无风无月亦无情。未曾化了执念事，来世依旧渡故人。”
　　寝室里，女孩猛地坐起来，想要再看一眼那条评论时它已经湮没在评论区，她疯狂地翻着评论，却再也找不见了。打开微信她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你看到了吗？那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