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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月坠花折 ...

  •   寂冷的山巅涌起烟风雾云,天幕坠下流星如雨,离散分析。

      巍峨的殿门前,疏冷的高阶下,青松埋霜,月落寒林,见之尤感凄然。

      “淮凉德无行,愧承统极。夙性顽拗,幼不奉上尊师,长未清嘉有行,有孚冥界万灵之望。冥界泱泱,贤臣明将皆剖心为上,然淮自恃聪明又性图安逸,好美色而不思进取。常暴虐左右,令其相侍,略有不顺,鞭笞相逼。左右死谏,听而不改,以至过端日积,愆戾逾多。淮所为狂悖,罪实在己。”

      礼淮愧痛的声音响彻道宫山巅,闻之惄焉如捣,动容感怀。

      堂堂冥界太女何等尊荣,竟当着三界万族,将自己贬到了尘埃,自踏满身泥泞。

      这番穹山罪己听呆了在场的诸神,惊骇于冥界太女竟能为孟萋萋做到此般境地。

      孟萋萋已然泪流满面,周身颤抖不已,似要随风而散,撕心裂肠亦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哀痛。

      可那双疏冷的眼在看向自己时总是那般温柔坚定,周遭的惊涛骇浪竟全然被隔绝了去。

      “你满意了!”礼炘咬牙切齿地盯着礼玥,“逼君如此,狠心毒肠。”

      道首长叹一声,“崇圣礼毕,奉请朝元使归坛。”

      礼玥还欲再言,未张唇便被一股力量封住双唇,抬眼便见道首眸如寒渊。

      礼玥浑身一颤,垂首不敢再动。

      道首领着孟萋萋步入殿宇时,他惊讶地发现,圣尊神像的眼角处多了一抹印痕,如同泪痕。

      他望着神像异状出神,亦想起万年前的伤心事,不由神情低黯。

      好一会儿,道首低沉的声音才响起:“万年前重玄尚还在道宫,七步登顶的他是道宫最耀眼的天才,也是道首师尊心中无二的下代道首继承人。”

      他长叹一声:“可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为了这份不被承认,布满荆棘的爱,他一意孤行,失去了荣耀和尊严,却最终也失去了爱人。”

      孟萋萋魂神若失,婆娑的泪眼中只有道首模糊的身影,她蓦然想起那夜破境的幻象。

      “你也,要我离开她么。”孟萋萋语调平淡。

      “你甘心么?”道首却问。

      “甘心么?”她凄然冷笑一声,“甘心不甘心,由得我选么?”

      她神情平静得很冷,藏在冰下的是深不见底的、如锋刀利剑般的恨。

      是的,孟萋萋是恨的。

      她恨自己不是先天神灵,恨冥界那些冥顽的老臣要拆散她们,恨道宫突如其来的封自己个什么朝元使,恨礼玥的恶毒下作,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逼迫礼淮罪己。

      那是渊一般深的恨,道首却一眼望到了底。

      那渊深的底是她不甘而不屈的灵魂,也是他万年后再次看到的机会——救赎的机会。

      万年过去了,杭堰知道,这一次,他可以将悬崖边缘的绝望者拉回来,而不是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你很像他。”道首看着她苍白带恨的面容,竟慈爱地笑了笑:“他将你养得很好。”

      孟萋萋怔愣了,她不明白道首这是何意?

      道首敛了笑意,又道:“你可知,我道宫最在乎阴阳调和之道,最弃阴阳失伦之举。可灵虚和商珑却为自己争来了一个相守的机会。”

      他又问:“你又可知,重玄他为何失去爱人,而灵虚和商珑却能够相守万年?”

      孟萋萋摇了摇头,定眼看着道首,他究竟要给出怎样一番答案来。

      “忍。”道首静看定视孟萋萋,慢声道:“重玄忍不得,非要争,碰得头破血流。可只要他升登道首之座,压在他头上的又岂是问题?”

      道首拂尘一摆:“因为忍,商珑和灵虚怀柔以策,终得师尊相怜,更因为她们拥有了说话的底气,那便是实力。”

      “但本尊看见你便知道了,重玄已经忍得了。”道首的声音平静,目光竟带了些许狡黠,“我们不似凡俗那般一生短暂,神灵岁月无期神通万千,有千千万万种方法可以达到我们的目的,又为什么要选择最难的那一条路呢?”

      孟萋萋有些难以置信,这番话竟是从看起来便顽固守旧的道首口中说出来的。

      道首见她那副模样,朗声笑了起来:“毕竟这么多年,本尊也不能虚活岁月呀。”

      他望向那道紧闭的门扉,道:“或许你们会分别一年两年,三五百年,甚至千万年,但只要心里仍有对方,又有何难?你尚且这般年轻,勤加修炼,那时再以不可阻挡之势,和她并立,岂不美哉?”

      道首的目光复又落在孟萋萋面上,道:“若是不能坚守些许孤寂的年岁,你们又如何走过那般漫长的岁月呢?倒不如趁早放手,免得徒增伤悲。”

      “她不会的。”孟萋萋很是笃定,空洞双眸却也燃起了光亮。

      道首只笑了笑,道:“朝元使责任重大,接下来可有的你忙咯。”

      空寂的太极推玄场上冷风凌凌,金旗锦幡兀自飘荡。

      礼炘和丰奕远远地看着伫立在紧闭殿门前的礼淮,皆感凄凉。

      “殿下她立了有四个时辰了,已误了启程的时间。”丰奕很是发愁,那毕竟是冥帝的诏令。

      礼炘皱眉抿唇,神色极冷,“既然他们都等了这么久了,那便等着罢。”

      丰奕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地问:“萋萋师妹她,还能再回冥界么?”

      礼炘看他一眼,道:“朝元使不仅仅是供奉圣尊的存在,更是下一代道首的后继者。除非道宫不复。”

      礼炘还有句“或者太女不继承帝位”没说,但丰奕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冥帝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初生时便昭告三界立为太女,将来继承大统。

      丰奕叹了口气,这岂不是生离无期了么。

      礼淮静望那紧闭的殿门,湛蓝的眸子宁静而温柔,她抬手虚抚,似在抚摸孟萋萋柔美的面庞。

      “等我,接你回家。”

      礼淮利落地回首转身,殿宇内道首那番话她亦听在耳中,正如道首所言,她们还有更漫长的日子,若眼前的都小坎小壑都无法渡过,又何谈年年岁岁的相守不移?

      礼炘和丰奕见孤立许久的太女终于动了起来,连忙迎上去,却又不敢多说什么,皆是凝着脸,左右护着,就差把礼淮架起来。

      虽说太女素来喜怒不显,但这般沉静无波,似几个时辰那些事儿都未曾发生一般,倒教丰奕和礼炘摸不准来。

      又忧心太女伤心过度以至于神魂受创而导致这般丧失了情感。

      丰奕琢磨了一下,小心发言:“王世子此行可要一同归去?”

      丰奕本想着礼炘搭个话,他向来机敏,又是太女兄弟,也好舒缓一下太女压抑的心情。

      不料礼淮却接了他的话,“王兄外出求学千年之久,此番回去看望一下光冥王也好。”

      礼炘回道:“自是。臣此番回去也能为殿下做些事情。”

      礼淮“嗯”了一声,又道:“师兄便好生修行罢,阴帅和小濛亦在等着你早日学成归家。得入道尊座下,若回去了阴帅定要敲鼓响锣来迎的。”

      丰奕笑着挠了挠头:“泊浚鬼君非得和父帅打赌……”

      他刚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便止住了话头,暗叫不好,忙去看太女脸色。

      太女神色如常,倒是被礼炘瞪了自己一眼。

      礼淮淡笑了笑,道:“泊浚鬼君若知萋萋成了朝元使,想必亦会欣慰罢。只是要多跑些路,劳苦了向来懒散好卧的鬼君。”

      礼炘也笑了笑,道:“正好多动动,免得鬼君骨头都散了,打不过灵君又要哀怨了。”

      丰奕傻笑了笑,连道:“是极,是极。”

      三者行至和宫住殿前时,便看见了礼玥和礼炤。

      礼炘和丰奕皆是神色一冷,丰奕更是蓝眸转赤,就要冲上去叫礼玥好看。

      礼炘一把拉住丰奕,示意他莫要冲动,冥界朝局现在什么情况还未可知,没有神职的丰奕只会成为礼玥的靶子。

      礼淮眉眼疏冷,只要她一日是太女,礼玥和礼炤就一日是臣。

      她语中含威,道:“孤还需收拾一番,明日再启程罢。”

      礼玥充耳不闻,却道:“若是误了时辰,届时帝尊怪罪下来,我等小臣可担待不起。”

      “严冥王尚且没有说话,你一个神职都没有的散神也敢大放厥词。”礼炘斜她一眼,“还是说,你是在质疑殿下?”

      “你!”礼玥袖袍一甩,怒目结舌,便对礼炤道:“侄女也是担心帝尊届时怪罪王叔办事不力,冥界皆知王叔守礼重法,最是公正,若是因为有些心怀不轨者玷污了王叔声名,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若非你鼓唇弄舌,有谁会玷污王叔声名?”礼炘嗤道:“心怀不轨,哼,本王子看你是在影射殿下!”

      “礼炘!你少在那里颠倒黑白,帝尊明诏,即刻返程,你要抗旨?”礼玥提高了声音。

      “够了。”礼淮睨她一眼,看向礼炤,道:“尊师重道父帝常教,淮不可匆匆而去,此是其一。同窗未别,淮不可不告而辞,此是其二。还请严冥王再宽限一夜,容淮明日启程。”

      礼炤本就不愿过于紧迫礼淮,太女推迟启程的缘由又十分合情合理,又软了态度好言相语,他固然铁面无私,但也没有相逼的道理,便拱手作臣礼,道:“听凭殿下吩咐。”

      礼玥见严冥王退后一步,自己一无神职,二无诏令,更没有理由再言,便只好咽下这口气,恶狠狠瞪了礼炘和丰奕一眼,扭头就走。

      丰奕双眸赤红,双拳捏得咯吱作响,咬着腮帮子道:“我看她就是欠揍!殿下面前趾高气昂,她算什么东西!”

      礼淮深晦的眸静望向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染上一层忧愁。

      礼玥嚣张跋扈得太过明显,除却已经撕破脸这一原因,恐怕背后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转眸看向礼炘,道:“王兄,你先行回冥界。尽快与光明王和阴帅联系上,让他们做好准备。此行危险重重,你切要保重自身安全。”

      礼炘神色一凝,重重点头。

      她又看向丰奕,道:“如今你入白石道尊座下,切要好生修习,寻常可多去灵虚道尊处跑动,控制好血瞳,莫那般冲动。我在冥界等你回来。”

      丰奕重重点头,“殿下放心,臣铭记在心。少孟君我亦会好生照顾的,绝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一一拜别道首和诸位道尊后,礼淮又去了慕希、灵犀和云彻的住殿,待回到自己住殿时已近夜半,念着梦元约莫歇息了,便不去打扰,直回房内。

      留给她的时间已不多,还有件艰险的事在等着她去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月坠花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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