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长》风吹一树星

43、互比

　　第三日是诸天尊擢选心仪弟子的时日。

　　阶下的弟子只见几束流光从天而降，许久不见的道首和兮夜道尊便显出身形来，依次是其余几位道尊。

　　道首仍是面容肃正，兮夜道尊仍是那般玄妙莫测。

　　孟萋萋抬眸上视，却和兮夜道尊的视线直直对上，那目光似凝非凝，却如一潭寒渊。

　　孟萋萋很是莫名，她不懂为何兮夜道尊以这般目光扫视自己。

　　二者的目光并未接触许久，只听道首清言：“洗笔、拔山、吞海，关关皆不易。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诸位能于三万弟子中脱颖而出，实乃天才宏赡，然，更需谨记此身重任在肩，所行为何。”

　　道首清冷而肃正的目光如照心之镜，一一看过阶下的十六名弟子，最后停在孟萋萋面上。

　　道首问：“孟萋萋，你现下第一，互比有先选之权。你意欲何者？”

　　孟萋萋拱手作礼，回道：“弟子欲同白奇师兄一比。”

　　诸弟子的目光皆落在孟萋萋和白奇身上，因着二者的身份背景，自被视为冥界向天界的战书。

　　道首眸光如平，只道：“善。点到为止。”

　　白奇的凶威之名在三界之中已不需再言，反倒是孟萋萋，虽智谋超群又在洗笔中文惊三界，然武功不显，是以诸弟子并不看好。

　　梦元担忧地望向孟萋萋，扯了扯礼淮的袖子，小声道：“那白奇凶狠，飞云神枪无往不利。萋萋师妹虽素有高名，然我恐其难胜，若再伤得半分，这可如何是好？”

　　礼淮凝视立于前方的那道坚决身影，心中亦是担忧。

　　非是忧心孟萋萋不敌白奇，而是忧心孟萋萋会下手太狠。

　　自凡境归来后，礼淮便发现孟萋萋时有异状，尤其是那日回归道宫之时，孟萋萋杀意外泄，直指白奇。

　　饶是她也不由心惊，如此锐利浓烈的杀意，真的能点到为止么？

　　可只要是孟萋萋决意要做的，礼淮绝不会阻止，她想的只是若出现了其他状况，自己要如何善后。

　　礼淮面容冷峻，凝声道：“我会留心注意的。”

　　战圈内，白奇和孟萋萋相对而立，皆是神色冷洌，眸光如刀。

　　围观的一众弟子皆感气氛如固，屏气凝神，不敢有动。

　　高阶之上，诸天尊、严冥王、天界大殿下亦是神情凝重，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圈内，尤其是云迟，眉目间缀满担忧。

　　只见孟萋萋和白奇同时而动，瞬时化为两道流光碰撞在一起。

　　白奇和孟萋萋的比斗没有任何华丽的术法，整个战圈内只见残影，唯听兵刃撞击的声音接连不断地涌现，好不激烈。

　　礼淮薄唇紧抿，流光扇被攥得吱呀作响，一双眼却不眨不瞬。

　　过了数十息，只见礼淮神情一紧，身形前倾，好似玉山倾颓。

　　战圈内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哼，打乱了兵刃连绵不断地激烈相斗声。

　　只见白奇退至战圈边缘，一手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来。

　　他目如独狼，眉似寒峰，死死盯着孟萋萋，因染了血而殷红的唇动了动。

　　孟萋萋寒眸如电，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提剑劈向白奇。

　　紫蓝色的电弧破碎穹山之巅冰冷的云气，卷起天边的黑云，凶猛地扑向敌人。

　　白奇横枪格挡，却被无可阻挡的伟力压跪在地。

　　金色的光晕从他跪下的双膝处圈圈荡开，那是道宫的护山大阵被激发。

　　没有神会怀疑，若不是此阵相护，推玄场的地板必要碎裂开来。

　　白奇只觉得孟萋萋是个疯子，她那狠厉的双眸如同渊域的深黑，似要将他碎裂。

　　“你要，付出代价。”

　　他只听到比玄冰还要寒冷刺骨的声音震在耳畔，炸在神魂，又有一声遥远的惊呼飘渺如烟云，紧接着自己便陷入了深深的黑暗。

　　“住手！”

　　“萋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两道身影亦几乎同时奔向战圈。

　　道首抬手击飞孟萋萋，挥手将昏死过去的白奇送至天界一方。

　　礼淮慢了一步，飞身拥住被道首击飞的孟萋萋，而浑身是血的白奇则被观战的湛乙抱在怀中。

　　礼淮连忙探查孟萋萋可有异样，却被她狂暴的气息惊了一遭。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孟萋萋这般模样，狂暴狠厉，犹如忘川的厉鬼。

　　可明明混沌之气都无法影响她，怎么会这般模样？

　　礼淮不敢再想，紧紧地抱住怀中晕过去的孟萋萋，神情慌张。

　　高阶之上，礼炤定定瞧着她们，攥着椅把的手青筋爆起。

　　云迟攥紧了手中的玉笛，死命克制住自己欲动的身体。

　　湛乙声音颤抖地叫了声“师兄”，看向冥界的目光满是恨意，咬牙切齿道：“师兄虽有得罪之处，却也不至于让师妹下此狠手。公报私仇，当真下作！”

　　云彻那双金瞳似有暴风呼号，他看向礼淮，声音沉得可怕：“还请冥界给个说法。”

　　礼淮色如沉渊，湛乙那句话点燃了她的怒火，只是她还未说话便被梦元掐断了声音。

　　梦元飞速道：“吞海比斗全凭本事，刀剑无眼难免有伤。凭甚就扣这天大的帽子？道宫之内皆是圣尊弟子，道首尚未说话，云彻师弟逾矩相责，这是意欲何为？”

　　云彻冷厉的眸光射向梦元，看得梦元头皮发麻，适才一番利言出口，这会儿竟全无了胆气。

　　她缩了缩头，躲到灵犀身后。

　　灵犀直面那双金瞳，面色不改，定声道：“梦元师妹虽是一时快言，却并非没有道理。左右道首在此，不如交由道首决断的好。”

　　道首面容冷肃，拂尘一摆，道：“互比继续行进，此事稍后再议。迦诺，你且看看白奇伤势如何。”

　　天界一方的弟子闻言立时骚动起来，只见太子抬手而止，只听那声音冷道：“弟子遵道首令。”

　　由于拔山冥界名次并不算好，便排在了后位，除却孟萋萋，丰奕、慕希、礼淮都只有被挑选的份。

　　金榜之上云彻名列第二，先才孟萋萋打残白奇，此刻道宫上下的关注点便落在了云彻究竟会选择哪位对手之上。

　　是回战礼淮，为心腹报仇？还是选择丰奕，断冥界臂膀？

　　然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只见云彻抬手指向灵犀，道：“彻自负玄鸿金瞳之力，三界少有敌手。师姐适才端然不动，彻颇觉意外，是以请比。”

　　梦元“呸”了一声，道：“说得好听。”

　　灵犀点点头，又转眸看向梦元，柔声道：“不准激动，乖乖等我回来。”

　　美颜登时在眼前放大，梦元有些痴愣，呆呆点了点头。

　　一旁的羽笙叹了口气，这呆葫芦，还不知道灵犀是替她受罪呢。

　　高阶之上心思玲珑的几位天尊却舒了口气。

　　虽天界一方自是希望太子出口气，但若是云彻选择礼淮或者冥界任何一位都是明晃晃地公报私仇，难免失了储君气度。

　　所以，任何一名天界弟子都可以选择冥界一方的弟子来比斗，唯独他不可以。

　　云彻选择出身灵山宝地的弟子，妙就妙在选择的是乾九山的灵犀。

　　灵犀天生神力闻名道宫，不似悬壶山的神葫一族那般娇弱，便不至于落下个欺负弱小的名声。

　　云迟看着战圈内，知道灵犀的确引起了云彻的兴趣，他是想借此驯服灵山宝地的弟子。

　　毕竟灵犀之神勇，是灵山宝地出身的弟子所公认的。

　　果真不出云迟所料，只见云彻力压灵犀，却又行止有度，端得是自如从容，风度有佳。

　　云迟将诸天尊的神态纳入眼底，心下顿时明了云彻此行颇得诸位天尊之心。

　　可惜，云迟深远的目光落在阶下的天界弟子处，云彻此行寒了他们的心。

　　然而事情却再次出乎大家意料。

　　末了，诸弟子只见灵犀拱手行礼，诚恳道：“师弟之心宽博浩渺，高朗疏率，非寻常可及。请受吾一拜。”

　　从与云彻的比斗中，灵犀深切地感受到他想传递给自己的深意。

　　她不得不承认，云彻便如天阳般磊落疏朗，不知不觉间便为其所染，生出臣服之心。

　　这番言辞惊呆了围观的弟子，就连高阶之上的天尊也颇觉惊讶。

　　这是什么奇特的进展？只一场比斗便令素来高傲的灵犀这般心服口服？

　　这番境况的确出乎云迟意料，他眉头微皱，这下天界的臣心便又叫云彻挽回了些许。

　　梦元瞪大了眼睛，揪了羽笙一把，疼得她尖叫。

　　“我是做梦么？难不成他会下蛊？”梦元问。

　　“好歹是天界太子，岂能一般？”羽笙白她一眼，“你再敢揪我，莫怪我翻脸。”

　　桑璃叹道：“从未见过灵犀师姐服过谁，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溯沧正色道：“见招明性，相必师姐也是为其所感罢。”

　　云彻洒然回礼，只经过礼淮时，他深深看了礼淮一眼，唇抿得很紧，一双金瞳透出一股伤悲。

　　只一眼，礼淮便会意，云彻这般做也是不愿与自己为敌手。

　　若真是对战起来，无论输赢平，都难免会被解读为二界有战意。

　　产生的深远影响，无论是礼淮还是云彻，都不愿见到的。

　　尽管礼淮不明缘由，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和云彻之间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自三通妙境时她便有所感觉，她们好似相识许久了，甚至有种比此三界的存在还要久远的荒谬之感。

　　孟萋萋黑乱的灵台之内，瞬月撑着脑袋，嘴角扬起一抹笑，看这般境况，再有些时日便能成功了。

　　要说那云彻不愧得气运钟爱，不过一场比斗便瞬间扭转劣势，还博得灵犀臣心。

　　礼淮已对云彻玄有所感，若再少了孟萋萋横插一脚，假以时日，一切又会重回正轨，届时自己便可重获自由，更得永生不灭！

　　可没等她开心多一分，笑意便凝在嘴角。

　　只见那黑乱的灵台内突然显出一道空灵隽逸的身影来，登时逼退灵台上纷乱的黑气。

　　那身影看不清面貌，持着一柄白玉拂尘，气度超然，似邈若山河。

　　那道身形一现即消，只看了自己一眼，瞬月却觉战栗不已，从神魂深处升起无可违抗之意，唯有尊崇。

　　“该死……”瞬月咒骂一声，复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同一时刻，礼淮只觉怀中人动了动，便见孟萋萋幽幽醒转。

　　孟萋萋见礼淮眸中尽是担忧，轻声道：“眉间都能放下引魂舟了。”

　　礼淮笑了笑，温声道：“后日我们便可回家了。”

　　是夜，太上玄微宫内，道首跪伏在太元圣尊神像之前。

　　兮夜道尊直视圣尊面容，道：“师兄确定了吗？”

　　道首笃定而坚决道：“绝不会有错。”

　　兮夜道尊低下头，道：“既然师兄意决，兮夜定遵从之。”